北街,當鋪。
店鋪前的那張黑色旗幟,在陰冷與灰暗的晨風中,獵獵作響。
彷彿在招喚着客人。
一如當初,洛清晨第一次見到它時。
店鋪裏坐着的,依舊是那名臉色蒼白的婦人。
當洛清晨走進店鋪時,婦人一眼就認出了他。
然後從櫃檯裏拿出了那張早已準備好的契約,冷聲道:“一個月的時間已到,還以爲你不準備來了,今日過後,便準備讓人去找你的。怎樣,現在是付九百兩銀子,贖回魂魄?還是滴血制牌,放棄魂魄?”
洛清晨道:“我暫時還沒有銀子,可否再通融一段時間?”
婦人沒有回答,直接從櫃檯裏摸出了一塊玉牌,放在了櫃檯上,道:“滴血吧。今日過後,你的魂魄就正式屬於我們了,我們如果需要,隨時可以收回。”
“如果需要,隨時可以收回?”
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洛清晨自然不會滴血放棄魂魄,他從腰間掏出了那塊黑色木牌,放在了櫃檯上,道:“我現在是宗門的正式弟子了,可否通融一下?或者,有其他替代方案?”
婦人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了那塊黑色木牌,很仔細地檢查了一番,抬頭看着他,有些不可思議地道:“你是這裏的藥人?現在突破換血境了?”
洛清晨點了點頭:“是。”
婦人臉上神色變幻,盯着他深深看了幾眼,把黑色木牌放在了櫃檯上,語氣立刻變得很客氣:“洛師弟,請先等一下,我去後面問問掌櫃的。”
說完,她立刻拿起了剛剛那份契約,轉身掀開簾子,匆匆去了裏屋。
不多時,她拿着那張契約返回。
跟着她回來的,還有一名滿頭紅髮的中年男子。
那紅髮男子先是很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把婦人手裏的契約拿了過去,放在了櫃檯上,滿臉笑容道:“洛師弟,這份契約你可以收回去了,我們再重新擬一份契約,日期是一年。一年之內,只要洛師弟過來還我們一千兩銀子,就可以收回新契約。期間洛師弟的魂魄,還是暫且當在這裏,但我們絕不會強行收回。”
洛清晨很滿意這個新方案,點頭道:“多謝師兄了。”
紅髮男子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吩咐那名婦人立刻去擬定新契約,然後不由得讚歎道:“洛師弟這般年輕,竟然能從這裏的藥人突破到換血境,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要知道,這藥人鎮裏的藥人,即便是千裏挑一,也找不到一個似洛師弟這般厲害的人物。”
這話雖是極高的稱讚,卻也是實話。
洛清晨謙虛了幾句。
那名婦人很快擬定了新契約,按了手印,蓋了章,遞到了紅髮男子的手裏。
紅髮男子先是認真地看了一遍,這才雙手捧着,遞到了洛清晨的面前,笑道:“洛師弟仔細看了一下,若有疑問,或者不滿意的地方,儘管提出。”
洛清晨接過,低頭逐字逐句,仔細查看,見無遺漏與苛刻的地方,再次道謝。
然後簽名,按下指印。
紅髮男子收起了一份,把另一份交給了他,笑道:“洛師弟不用擔心,以你的本事,這一千兩銀子估計很快就能掙到。哪怕一年內洛師弟無法還上,也沒關係,到時候只需過來說一聲,重新簽訂一份契約,咱們繼續延期就是了。”
這話聽着讓人很舒服。
一般做生意的,都不會這般與客人一直換契約和延期。
但現在,眼前的客人不太一樣。
紅髮男子很清楚地知道,從藥人鎮上去的那些弟子,每一個都不一般。
他們比其他弟子更努力,也更兇狠,而且運氣都不錯,所以更有前途。
所以,他不介意在這個時候主動示好。
雪中送炭,總比錦上添花要更令人印象深刻。
“多謝師兄。”
洛清晨又與他寒暄了幾句,便懷揣着新契約,出了店鋪。
他直接去了小鎮中心那間石屋。
那位光頭王師兄,已經喊了一名接應的人,在那裏等着了。
接應之人是一名身穿黑袍的青年,大概二十來歲,但頭髮已經花白,眼角也出現了皺紋。
“洛師弟,這位是王景王師兄,跟我一個姓。”
“王師弟,這位就是洛師弟,看看,洛師弟多年輕啊!”
王競連忙爲兩人介紹。
洛清晨與對方互相行禮寒暄了幾句,王景便道:“洛師弟,若無其他事情,那咱們就上去了。”
洛清晨點頭同意。
王景在前面帶路,直接穿過旁邊的小巷,向着小鎮後面的陡峭石階走去。
洛清晨最後看了一眼街邊的趙石,跟了上去。
兩人很快來到了石階前。
洛清晨抬頭望去,只能看到百米階梯,上面便是黑霧繚繞,什麼也看不見了。
王景走在前面,登上了石階。
洛清晨默默跟在身後,在上了一段距離後,轉頭望去,藥人鎮已經在黑霧中若隱若現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剛剛纔上石階時,他感覺身後有人跟蹤。
但當他轉過頭看去時,並未發現異常。
“是周青陽嗎?”
估計對方依舊在懷疑他,但現在已經拿他沒有任何辦法了。
他現在已經正式成爲宗門弟子。
而且,還是從藥人鎮的死局中衝上去的。
哪怕現在真找到他殺人的證據,上面也不可能因爲幾個死人,而懲罰一個優秀的弟子。
魔門最終講的利益,可不是什麼狗屁規矩。
石階很陡峭,而且很長。
兩人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洛清晨才隱約看到上面的一些建築。
都是黑色的。
王景似乎不太喜歡說話。
不過這個時候,還是開口道:“洛師弟,上面已經幫你分配好了山峯和洞府。你在黑鳳峯,暫時排行最後。待會兒我帶你去管事處製作弟子腰牌,拿到腰牌以後,我們就可以去黑鳳峯了。”
“多謝王師兄。”
洛清晨先道謝,好奇問道:“不知上面一共有多少山峯?黑鳳峯又有多少人?”
王景道:“外門一共有七十二峯,每座峯上大概有五十到一百人。至於黑鳳峯具體有多少人,我也不太清楚。”
“那我該如何修煉?”
“修煉?自然是在自己洞府修煉。洞府很大,裏面什麼都有。每個弟子每月可以領取一份足夠的修煉藥材和一大塊魔石,以及一些肉塊。若有其他需要的,需用銀子去買。”
“那修煉功法呢?”
洛清晨問出了最重要的。
他現在已經突破了換血境,應該需要新的修煉功法了。
王景道:“等你去了黑鳳峯,問你那些師兄師姐就知道了。每個人都有修煉功法,放心吧。”
洛清晨還要詢問其他問題時,上面突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新弟子?”
王景連忙躬身道:“是的,梁師叔。”
洛清晨抬頭看去,那位梁師叔佝僂着身子,一襲黑袍,站在一座小黑木屋前,目光銳利地盯着他打量。
“嘖嘖,藥人鎮已經很久都沒有上來新弟子了,還是這般年輕……不錯,不錯。”
王景連忙轉頭道:“洛師弟,去梁師叔那裏,他需要用鑑魔石檢查一下。”
洛清晨走了過去,低頭恭敬行禮。
梁師叔點了點頭,拿出鑑魔石,在他眉心放置了幾息,道:“好了,可以上去了。”
王景連忙道謝,帶着洛清晨繼續攀登臺階。
不多時,前面出現了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用猩紅的大字寫着:御魔宗外門,萬骨峯。
洛清晨跟着王景穿過一道石門,終於來到了平地。
四周樹木高聳入雲,枝葉繁茂,遮天蔽日,竟全都是黑色的,給人一種極其壓抑的黑暗末日感覺。
似乎與下面的藥人鎮一樣。
就連不遠處的一些房屋,也都是黑木製作,像是一座座陰氣森森的棺材。
此時正值晌午。
但頭頂的天空,皆被黑色茂密的枝葉,以及一層薄薄的黑霧遮掩,只能看到零星的一些昏暗光線。
這裏似乎比下面更加令人壓抑。
王景帶着他徑直向前,很快來到了一座黑木小屋前,對着裏面的一名黑袍老者恭敬說話。
那黑袍老者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竟然被挖空,看着頗爲猙獰。
“藥人鎮,洛清晨,換血境,黑鳳峯……”
黑袍老者拿着一張紙,看着上面的介紹重複了一遍,抬起獨眼,盯着洛清晨看了兩眼,然後轉身離開。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
黑袍老者拿着一塊黑色玉牌,以及幾套衣服鞋子返回。
黑色玉牌上,已經刻上了洛清晨的名字,修爲,以及所屬山峯。
王景忙道:“洛師弟,過來滴血。”
洛清晨上前,拿出匕首,劃破指尖,在那塊黑色玉牌上滴了一滴鮮血。
鮮血剛落在玉牌上,便立刻消失不見,彷彿被玉牌吞噬了一般。
“把藥人鎮的腰牌交上來,然後可以走了。”
黑袍老者把玉牌和衣服鞋子都遞給了他,又從櫃子裏摸出了兩本書籍遞給他,語氣有些不耐。
洛清晨連忙掏出那塊木牌,交了上去,然後收起了他遞來的東西。
“多謝楊師伯。”
王景道謝後,立刻帶着他向着黑鳳峯走去。
路上,王景介紹道:“現在我們走的這條大路叫白路,看到路邊的骨碑了嗎?以後記住,出來買東西或者有其他什麼事時,就走這條白路。只有走在這裏,纔不會有人偷襲。”
“偷襲?”
洛清晨臉上露出一抹疑惑。
王景繼續向前走着,語氣冷漠地解釋道:“你剛上來,應該還不知道這裏的規矩。你那兩本書上寫的都有,回去後好好看一看,都記下來。在這裏,每個人都可以動手殺人,你可以殺你的師兄師姐,甚至可以殺你的師父,只要你有那個本事。殺了對方,對方的身體,鮮血,身上所有的修煉資源,都是你的。”
“還有,白天不能殺人,只能偷襲打傷對方,搶劫鮮血銀子什麼的。只有晚上,才能殺人。”
“記住,最好不要去別人的洞府。哪怕是白天,只要你進了別人的洞府,那麼別人就可以殺你,任何手段都可以。”
洛清晨正聽得暗暗心驚時,王景又轉過頭來道:“不過,新來的弟子都有一個月的安全期,這一個月內,別的弟子都不能傷害你,你可以爲所欲爲。大多數新來的弟子,都會立刻下山,去找自己的藥人,因爲尋找藥人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你可以找很多藥人,但最終只能帶一個進入藥人鎮。”
王景一邊說着,一邊繼續向前走去。
很快,兩人穿過一座黑色的石橋,來到了一座滿是黑色洞窟的山峯。
“這裏就是黑鳳峯,以你的師父名字命名。”
王景在橋尾停下腳步,轉過頭看着他道:“洛師弟,你剛突破換血境,應該急着想要修煉功法吧?”
洛清晨點了點頭。
王景指了指身後,道:“剛剛我們過來時,經過了一座黑色的石獅雕像,從那裏左轉,繼續沿着白路主路向前,不到百米,你會看到一座插滿鮮花的小樓,名叫春秋樓。你如果需要修煉功法,可能要去那裏拿。”
洛清晨看向那個方向,問道:“我該去找誰拿?”
王景道:“你們黑鳳峯的大師姐宇文柔,修煉功法都在她那裏,你直接過去找她就行了。不過……”
頓了下,他又道:“不過,你可能需要付一百兩銀子。”
洛清晨一愣:“還要付一百兩銀子?”
王景點了點頭:“不僅要付一百兩銀子,你還得與你們那位大師姐睡一夜。否則,是不可能拿到修煉功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