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回到蒼梧山脈後。
楊道墟第一時間前去面見沈長青,把這件事情如實稟告。
後者聞言,臉上神色卻是顯得平靜許多。
“此事本座已然知曉,神霄閣那邊暫時不必理會,若是他們沒有動手也就罷了,真...
血色劍芒撕裂虛空的餘波尚未平息,那身着八卦道袍的中年道人便已徹底消散,連一縷神魂都未能逃出。十二顆混元如玉的諸天珠爆裂之後,碎裂的道韻如星屑般灑落長空,每一粒都裹挾着破碎宇宙的殘響,轟然墜向葬仙州深處——山嶽崩塌、地脈斷裂、數座沉寂萬古的遠古禁地被硬生生掀開表皮,露出底下流淌着混沌氣息的原始岩漿。
整片天地彷彿被劈開一道永恆傷口,蒼穹裂痕久久不愈,幽暗縫隙中隱約可見破碎法則在哀鳴。
沈長青持劍而立,衣袍獵獵,黑髮無風自動,滅魂劍尖垂落一滴殷紅血珠,緩緩滴落,尚未觸地便已化作一團湮滅之火,將下方千丈虛空燒成虛無。
姬空站在他身後半步,呼吸微滯,指尖仍在微微發顫。
不是懼怕,而是震撼。
他親眼所見,一劍斬碎十二諸天——那是足以鎮壓半聖巔峯、令老牌仙帝退避三舍的先天帝兵!更可怕的是,那位中年道人並非尋常半聖,而是諸天盟老祖,活過九劫、親手斬殺過三尊七劫半聖的禁忌存在!其壽元早已突破兩億載,道號“玄穹子”,曾於上一個量劫末期,在葬仙州邊緣以一己之力鎮封一頭墮落太古魔神三千年,威名震懾萬仙域整整一個紀元!
可就是這般人物,連開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一劍抹去。
姬空望着沈長青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登古仙碑時,曾在碑底殘刻中見過一行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小字:“昔有太古鎮守使,執劍巡九天,萬劫不隕,一念斷因果。”
彼時他只當是後人杜撰的神話。
如今再看師尊揮劍之姿,那股凌駕於天道之上的漠然與掌控,竟與那行殘字隱隱重合。
就在此時,沈長青忽地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虛空嗡鳴一聲,十二顆炸裂的諸天珠碎片驟然停頓,懸浮於半空,如被無形絲線牽引,簌簌聚攏。那些碎片邊緣尚冒着漆黑火苗,表面浮現出億萬星辰生滅之象,每一道裂紋中都翻湧着未死盡的宇宙意志。
“玄穹子……倒也算有些底蘊。”沈長青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雷,“十二諸天本源未盡,尚存三成真意。”
話音落下,他屈指一彈。
一縷灰白色火焰自指尖躍出,輕飄飄落在最大一塊諸天珠殘片之上。
那火焰無聲無息,既無溫度,亦無光華,卻讓姬空渾身汗毛倒豎——他分明感知不到任何威壓,可神魂卻本能地發出尖銳警兆,彷彿直面天地初開前的第一縷寂滅。
灰白火焰一觸即燃,瞬間蔓延至所有碎片。
剎那間,十二方殘破宇宙虛影在火焰中重新凝聚、旋轉、坍縮,最終化作十二枚核桃大小的灰黑色珠子,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紋,內裏卻有混沌氣流緩緩旋轉,似有新宇宙正在胎動。
“師尊……這是?”姬空忍不住開口。
“重煉。”沈長青收回手掌,十二枚新生諸天珠自行飛入他袖中,“玄穹子煉此兵,耗盡十二具混沌古獸屍骸、九萬枚先天星辰核、三十六道大道殘紋,本源駁雜,留有太多外道痕跡。我替他剔除冗餘,只留最純粹的‘諸天’道則。”
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拂去一粒塵埃。
可姬空卻聽得心神劇震。
剔除冗餘?
那可是十二具混沌古獸的屍骸啊!每具古獸生前皆爲半聖巔峯,死後精魄不散,血肉凝爲先天晶石,其骨髓中蘊藏的混沌本源,足以讓一尊普通仙帝直接踏入半聖門檻!而九萬枚先天星辰核,更是從九萬顆誕生於開天之初的星辰核心中強行剝離而來,每剝離一枚,便要承受一次星辰崩解反噬,玄穹子爲此折損三千年壽元,才堪堪集齊!
可師尊卻說……留有太多外道痕跡。
那什麼纔是正道?
姬空下意識看向沈長青腰間懸着的滅魂劍。
劍鞘古樸無紋,劍柄處卻有一道極細的裂痕,裂痕中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銀灰色霧氣——那霧氣極淡,卻讓姬空多看一眼,識海便如遭冰錐刺入,神魂幾欲凍結。
他猛然記起,自己在古仙碑第七層參悟時,曾窺見一絲模糊畫面:無垠星海中央,一尊身披銀甲、手持斷劍的巨人屹立於崩塌的天柱之上,身後是無數斷裂的鎖鏈,鎖鏈盡頭,連着九顆黯淡無光的古老星辰……
那畫面一閃即逝,他當時只以爲是碑靈幻象。
此刻再想,那斷劍劍柄的裂痕形狀,竟與滅魂劍如出一轍。
“走。”沈長青忽道,轉身一步踏出。
姬空回神,連忙跟上。
兩人身影剛消失於天際,原地虛空猛地一震,十二道漆黑裂縫憑空浮現,每一道裂縫中都伸出一隻蒼白枯瘦的手——手指修長,指甲烏黑泛亮,指尖縈繞着絲絲縷縷的灰霧,霧中隱約有無數冤魂哭嚎。
那手並未抓向二人離去方向,而是徑直探向地面——準確地說,是探向玄穹子隕落之處殘留的一小片衣角。
衣角甫一觸手,便化作飛灰,而那隻手卻猛然一顫,繼而整條手臂寸寸龜裂,裂紋中噴出大量灰霧,霧中竟浮現出一張張扭曲人臉,皆是玄穹子生前斬殺過的強者面孔!
“嗬……嗬嗬……”
低沉嘶啞的喘息聲自裂縫中傳出,非人非鬼,似笑非笑。
緊接着,十二隻手同時收了回去,裂縫無聲彌合,彷彿從未出現。
但就在最後一道裂縫即將閉合的剎那,一抹銀灰色的劍氣無聲掠過,如針尖刺破水泡。
“啵。”
輕響過後,裂縫徹底消失,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萬里之外,沈長青腳步未停,眸光微冷:“玄穹子背後,還有人。”
姬空心頭一凜:“師尊是說……他並非主謀?”
“主謀不會親自出手。”沈長青淡淡道,“諸天盟老祖何等身份,縱然覬覦滅魂劍,也絕不會孤身犯險。他出手之前,必已得了某種承諾或庇護。方纔那十二隻手,雖竭力遮掩,卻仍泄露出一絲‘歸墟道則’的氣息——葬仙州中,能掌握此等道則者,不過三人。”
姬空面色微變:“歸墟道則……莫非是‘歸墟殿’?”
“不錯。”沈長青頷首,“歸墟殿隱於葬仙州最底層的幽冥淵,殿主‘無相’,乃八劫半聖,活過兩個量劫,曾親手埋葬過一尊太古仙帝的道統。此人不爭權勢,不掠資源,唯獨對‘兵道至寶’有着近乎病態的執念。玄穹子若得其默許,纔敢鋌而走險。”
他頓了頓,目光遙望葬仙州深處那片終年翻湧着墨色雲海的幽冥淵方向,眸底寒光一閃:“不過,他既然敢伸手,便該想到後果。”
話音未落,沈長青右手忽然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虛空輕輕一劃。
沒有劍氣,沒有威壓,甚至沒有半點靈力波動。
可就在他指尖劃過之處,空間無聲裂開一道細線,細線兩端,赫然是兩枚懸浮的青銅古錢——錢面鑄“歸”字,錢背刻“墟”紋,錢緣纏繞着灰霧,霧中浮沉着無數細小骷髏。
正是歸墟殿信物,“歸墟引”。
兩枚古錢靜靜懸浮,如同被釘在時空夾縫之中。
姬空瞳孔驟縮。
他分明記得,方纔玄穹子出手時,袖中曾閃過一抹青銅光澤——原來對方不僅得了歸墟殿默許,更被賜下了歸墟引,藉此規避天機推演,確保出手萬無一失!
可如今,這兩枚古錢卻被師尊以指爲刃,硬生生從命運長河中截取出來!
“歸墟引既出,歸墟殿便已入局。”沈長青收回手指,兩枚古錢隨之崩解爲齏粉,“既入局,便要守局規。”
他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萬古長夜:
“葬仙州規矩,凡以信物邀戰者,若戰敗身隕,其所屬勢力須奉上三件同階至寶爲贖,否則……”
沈長青眼瞼微垂,嗓音陡然轉寒:
“——全宗獻祭。”
姬空渾身一震,險些站立不穩。
全宗獻祭?!
那意味着歸墟殿上下,從殿主無相到最低等的掃地童子,盡數淪爲祭品,神魂永鎮幽冥淵底,萬劫不得超生!
這已不是尋常恩怨,而是徹底撕破臉皮的生死血契!
可師尊……憑什麼敢定下此等規則?
就憑他那一劍斬碎十二諸天的威勢?
不。
姬空猛然醒悟——師尊敢定下此規,是因爲他早已凌駕於葬仙州所有規則之上!
他不是在遵守規矩,而是在……重寫規矩!
就在此刻,葬仙州最深處,幽冥淵底。
一座由億萬白骨堆砌而成的殿堂中,燭火幽綠,照得殿內光影搖曳不定。
殿主無相端坐於白骨王座之上,面容隱在兜帽陰影中,只露出一截蒼白下頜。他面前懸浮着一面水鏡,鏡中正映出方纔沈長青截取歸墟引的一幕。
水鏡中,沈長青並指劃空的畫面反覆回放,每一次回放,鏡面便多出一道細微裂痕。
當裂痕蔓延至第七道時,無相緩緩抬起右手。
那手枯瘦如柴,卻在抬起瞬間,五指指尖各自浮現出一枚微縮的幽暗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可見星辰崩塌、大道湮滅的末日景象。
“八劫半聖……”他聲音沙啞,似砂紙磨過朽木,“竟能逼得本座顯出‘歸墟五竅’……有趣。”
話音落下,他指尖漩渦驟然收縮,繼而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極輕的“啵”,如同琉璃盞落地。
水鏡應聲而碎。
萬千碎片中,每一片都映出沈長青的身影,或持劍,或負手,或垂眸,或冷笑……無數個沈長青,無數種姿態,卻皆眼神冰冷,漠然俯視着這片白骨殿堂。
無相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傳令歸墟殿上下——即日起,封殿百年。非本座親詔,任何人不得出入幽冥淵。另……”
他頓了頓,兜帽陰影下,那截蒼白下頜微微收緊:
“……備好三件‘歸墟級’至寶。若那人登門,盡數奉上。”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幽綠光芒映照下,白骨王座上,無相的身影似乎比方纔……更加虛幻了幾分。
同一時間,沈長青攜姬空已掠出葬仙州邊界。
前方,便是萬仙域核心——仙靈浩瀚、山嶽如龍、仙宮林立的“太玄仙洲”。
可就在兩人即將踏入仙洲結界之時,沈長青腳步忽然一頓。
姬空一怔,隨即感知到一股極其隱晦的波動自虛空深處傳來——不是攻擊,不是窺伺,而是一種……古老的、帶着悲憫意味的注視。
那目光穿透層層空間,精準落在沈長青身上,隨即又緩緩移開,掠過姬空,最終停駐在他眉心一點——那裏,古仙碑賜予的先天血脈正微微發燙,散發出極淡的金色光暈。
“太玄天宮……”沈長青眸光微動,“倒是來得及時。”
姬空聞言,心中巨震。
太玄天宮?!
萬仙域至高道統,掌管九天仙界天機運轉、功德錄冊、量劫監察的無上聖地!其宮主“玄霄子”乃是九劫半聖,活過三個量劫,傳聞早已觸摸到仙帝之上的境界壁壘,只差一步,便可證就“太乙”果位!
此等存在,竟會關注自己?
還不等他細想,沈長青已是抬手,朝着虛空某處輕輕一叩。
“咚。”
一聲輕響,如晨鐘暮鼓,震盪心神。
下一瞬,前方虛空如水波盪漾,一座通體由溫潤白玉築就的宮闕悄然浮現。宮門上方,懸掛着一方古樸匾額,上書“太玄”二字,字跡看似平平無奇,可姬空只看了一眼,識海便如遭雷擊,眼前幻象叢生——無數仙帝跪伏於地,仰望宮闕,而宮闕最高處,一襲素衣身影負手而立,衣袂翻飛間,有星河流轉,有大道匍匐……
“晚輩沈長青,攜徒姬空,拜見天宮前輩。”沈長青聲音平靜,卻清晰傳入宮闕深處。
宮門無聲開啓。
一道柔和白光灑落,將兩人籠罩。
姬空只覺周身一輕,所有疲憊、驚悸、震撼盡數被撫平,彷彿沐浴在母親懷抱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心緒,隨沈長青步入宮門。
門後,並非想象中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片無垠竹林。
清風徐來,竹葉沙沙,林間小徑蜿蜒,盡頭隱約可見一座茅草亭。
亭中,一名白衣老者正低頭煮茶。
爐火青幽,茶釜咕嘟,白氣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幅幅流動畫卷——畫中,有少年持劍問天,有古仙碑前萬衆朝拜,有十二諸天崩碎,有歸墟引化爲齏粉……
每一幅畫,皆是方纔發生之事。
老者見二人到來,也不抬頭,只用竹勺輕輕攪動茶湯,聲音溫和:“茶將沸,二位且坐。”
沈長青神色不變,徑直走入亭中,在老者對面席地而坐。
姬空依禮跪坐於師尊身後,垂首斂目,不敢直視。
老者這才抬眸。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溫和,彷彿能包容世間一切悲歡,可姬空只與之對視一瞬,便覺靈魂被徹底洞穿,所有祕密、所有念頭、所有過往,皆無所遁形。
“好孩子。”老者目光在姬空臉上停留片刻,嘴角微揚,“古仙碑第一,亙古天劫圓滿,先天金靈仙體將成……你比當年那個孩子,走得更遠。”
姬空心頭一顫,脫口而出:“前輩……認識姜師?”
老者眼中笑意更深,輕輕點頭:“姜道源啊……他當年,也是在這裏,喝完這壺茶,才踏上尋金靈之路的。”
他提起茶釜,爲沈長青斟滿一杯。
茶湯澄澈,倒映着亭外竹影,更映出沈長青此刻面容——眉宇間,竟有一縷極淡的銀灰色霧氣,正悄然流轉。
“此茶名‘忘憂’,飲之可滌盡塵念。”老者將杯推至沈長青面前,目光深深,“可沈道友……似是無需此物。”
沈長青端起茶杯,杯中倒影裏的銀灰霧氣,彷彿活了過來,微微蠕動。
他抬眸,直視老者雙眼,聲音如古井無波:
“太玄天宮今日現身,不是爲一盞茶,而是爲一樁因果。”
老者笑容不變:“哦?什麼因果?”
“人族鎮守使。”沈長青一字一頓,“——歸位。”
竹林驟然寂靜。
風停,葉止,連茶釜中沸騰的水聲,都消失了。
唯有那杯中倒影,銀灰霧氣翻湧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