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寅時（十二）

第三十一章 寅時（十二）

歌廳的火勢到天亮了纔開始熄滅，燒了快兩個時辰，都快把歌廳燒得只剩一個空殼了。

只能說好在它是獨立的一棟，離街坊有點距離。

火警又來的及時，鄰居嚇得要死，拼命往外頭搬家當。

但最後是有驚無險，沒有火殃鄰里。

黎明來臨之際，依舊黑煙濃卷天穹，黑色塵埃四散街道，街坊鄰居關門閉戶，生怕菸灰飄進屋裏來。

天朗日明，因火勢漸收，圍看的百姓也終於主動疏散忙自己的事去了。

只有歌女和舞女們坐在對面鋪子臺階上，肩挨着肩，茫然地看着那“碳殼子”。

“以後我們去哪啊？”

“大老闆會有安排吧？”

“都燒半天了，人影不見一個，死賭鬼。”

褚英動了動嘴沒說什麼，想抽菸了。摸摸身上，昨晚什麼都沒來得及帶走。

首飾盒都沒拿。

這幾年算是白做了。

沒煙沒錢，她煩躁地抓着頭髮無力地看着燒燬的歌廳，偏偏還不能哭，她可是姐妹中的頭頭，她一哭保準全部人都要哭。

“先去找個地方住吧，把臉洗洗，我們可是靠臉喫飯的，不能丟了歌廳的面子。”

她起身拍拍身上塵埃，將五六十號人都招呼了起來，“身上還有錢的就湊湊，沒錢我去跟大老闆拿。”

“哪有錢啊，都燒了。”

“我連鞋都來不及穿，啥都沒了。”

“都沒了……”

“我也什麼都沒了……”

說到這，終於有人忍不住哭了起來，只覺這七月的朗朗天氣下，冒出了絲絲陰風，冷得她們直哆嗦。

這是一種很絕望的感覺。

褚英說：“哭娘啊，哭有個屁用，趕緊把眼淚擦了。”她見這麼多人去找住的也不是辦法，說，“擦擦眼淚，別讓人看笑話。我去找地兒住，找好了再來喊你們。”

她聽得心煩，快步離開了大街，一轉身躲進巷子裏。難過猛地衝上心頭，等她覺得面頰微涼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在落淚了。

她站了好一會抬手擦了淚，這纔去找住的地方。

孫明玉在街上碰見她的時候，褚英已經被好幾家酒店旅館拒絕。

“憑什麼不讓我們住？我們又不是不給錢！”

“昨晚你家老闆還來我們歌廳買酒喝，今天就翻臉不認人了？”

“住你店怎麼了？我們哪不乾淨了？”

“就你高貴！就你高貴！”

褚英在店門口罵着，彎腰就脫了高跟鞋憤憤朝酒店玻璃門砸去。

服務員閃得快，又不敢招惹她，急急忙忙躲了進去，啐了一口。

“婊丨子！”

褚英瞪圓了眼，衝上去就要揍人，對方“砰”地把門關上了。

“我去你孃的！瞧不起你老子啊！”

褚英氣得要發瘋了，周圍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她聽得見那些譏笑。可她心裏不難受，她更擔心的是沒地方休息的姐妹。

她們白天睡覺晚上上班，從昨天傍晚六點開始就沒躺過，還擔驚受怕，又失了錢財難過。

這會要是能躺躺睡着了還好。

可連個躺的地都沒有。

褚英走過去撿起鞋子，發現跟已經摔壞了。她乾脆把另一隻脫了下來奮力砸在地上，把跟敲斷了，這才穿上。

雖然難看，但比沒有鞋好。

她穿好鞋從地上拍拍屁股起來，一張輪椅映入眼簾。她抬頭看去，就見孫明玉手裏拿着一張手帕朝自己遞來。

褚英頓了頓，伸手撣開，厭煩說：“少來侮辱人。”

孫家下人一瞧就說：“誒，你還不識好歹，我家大小姐哪得罪你了？”

“要你可憐。”褚英甩手就走，根本不給好臉。

下人還要追着討公道，孫明玉說：“算了，她接受不了也正常。歌廳那邊的火滅了嗎？”

“早上老爺讓去打聽的人說已經滅了，燒得就剩下幾面牆了。”

“舞廳的人呢？”

“都坐在對面眼巴巴看着。”

孫明玉明白了，那褚英應該就是來找住處的。從歌廳到這條街有很遠的一段距離，路上有好幾家旅館，可從剛纔看來，恐怕褚英到處碰壁，別人根本不給她們住。

歌女和舞女在當下這個年代是十分受輕視的。

沒有人肯接納她們也正常。

下人問：“我們還去梨香園嗎？”

“去。”

到了梨香園，滿琳琅和宋正義已經在那了。

三人從二樓廂房往對面看，歌廳完全被燒燬了，警察圍在四面維持秩序，火警還在清理現場，只等炭冷卻了，再進一步處理。

孫明玉聽說了慕火炎的事，問：“龍警長那邊審的怎麼樣了？”

“人跑了。”宋正義說，“今早我過去問了，他說慕火炎會攝心術，他在審訊室審着，稀裏糊塗就把他放了。這事他自己甚至記不起來，還是警員說的。”

“這麼蹊蹺？”滿琳琅說，“我倒是沒見過攝心術。”

“我知道。”孫明玉立刻說，“西洋書上有說過，這叫‘催眠’，能讓對方的意識陷入不自知的境遇，然後再操控對方。但是它有個媒介，大多時候催眠師會用特別的工具或者話術做一個引子，讓你全神貫注，最後失去了自我意識。”

“如此神奇？”滿琳琅饒有興致地說，“有老師介紹麼？我想學。”

孫明玉瞪大了眼問：“你學了要用在誰的身上？”

“抓饕餮豈不是很好用？”

宋正義說：“怕是饕餮也會催眠術。”他看着底下往來的人潮，覺得每一個人都會有嫌疑，可卻不知道到底是誰，“龍警長說，慕火炎加入了一個教會，永生教。它的教義和對教主的描述，以及‘人祭’，加之冰窖受害者慘死的模樣，都讓我覺得永生教教主就是饕餮。”

突然得知這個線索，孫明玉興奮起來，“既然有教會，那肯定有聚衆的地點！更容易抓他了呀。”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宋正義又搖搖頭，“但除了慕火炎，我們不知道誰是永生教的教徒，更別說設下陷阱循跡捉他。”

滿琳琅微微蹙眉，“我的消息這樣靈通，竟沒聽過永生教。”

“龍警長也沒有，說是教徒信奉‘忠誠’，泄密者罪孽難除，要下地獄。”

“唔……”滿琳琅輕搖小扇，眉眼輕轉，“最可真嚴啊。”

孫明玉苦想一番還是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找到慕火炎，盯緊長孫安。”宋正義又說，“我還有一個疑問，歌廳怎麼突然失火了？”

“這簡單，找人問呀。”

兩人看向說的輕鬆的孫明玉，就見她趴在窗戶上朝樓下拼命招手。

動作太過顯眼，正在巡視的龍耀林想看不見都難。

旁邊警員笑說：“警長，那女孩好像在喊你啊。”

龍耀林飛快瞥了一眼，“忙你的去。”

一會見沒人留意自己，這才上樓去。

他一走那幾個警員就說：“真見女孩子去了啊？”

“真的啊，我都看見了。”

“我還以爲他是真龍下凡什麼都不愛呢。”

“這下放心了，他跟我們一樣，都是凡夫俗子。”

“好事啊，誰願意在他跟前被真龍凝視，壓力可太大了。”

“原來都是年輕人吶??”

龍耀林上了樓，進門就說：“下次別招手。”

孫明玉問：“那我丟手絹？”

“……”

滿琳琅噗嗤一笑，說：“有事想找你問呢，總不能跑你跟前叫吧。”

“我就待一會，問吧。”龍耀林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宋正義說：“慕火炎的事怎麼樣了？歌廳誰燒的？”

“我是追着慕火炎的蹤跡來的，路人說看見他跑進了歌廳，沒多久火就燒了起來，我懷疑火是他放的。”

滿琳琅抬頭問：“昨晚你見到慕火炎了麼？”

宋正義說：“人多，沒有留意。”

“我剛勘查了火場，火是從後院燒起來的，但廚子當時都在做飯做茶點，沒人留意旁邊的柴房。估計就是故意縱火，除了慕火炎我想不出別人。”

“他爲什麼要燒了歌廳？”

龍耀林問：“難道長孫安真的是饕餮？”

“龍警長啊??”門外響起了“曹操”的聲音，長孫安快步走進廂房裏，迎面就說，“我歌廳被燒了，你要趕緊找出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