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個傻子。
看看他說的是怎麼傻話。
替她挨的疼就不是疼嗎。
可也只有這個傻子, 纔會讓平日尚且算作堅強的她化成一灘水, 柔軟又脆弱, 隨時都要掉眼淚。
“但是你這樣,我都不知道該做什麼才能補償你。”她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爲她受傷, 看着他疼,什麼都做不了。
和他一樣,陸寧很希望現在躺在病牀上的人是自己。
孟淮澤忍着痛手撐着牀坐起來, 看着她淡聲道:“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你補償我什麼,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你也不用爲我難受, 或者內疚自責,因爲這就是我的選擇,就算還來一萬次我也還是會這麼做。”
他說完後認真觀察她的表情,因爲麻藥之後他的視力並不是很好, 陸寧的臉他都有些看不太清楚。
“你能走過來一點嗎, 我有點看不見。”
陸寧走過去,孟淮澤抬起身,雙frm上她的臉。
“你哭過了?”
陸寧否認:“沒有, 還有你別亂動, 傷口又裂開就不好了。”
孟淮澤:“躺着更疼,坐着還好一點。”
他看着陸寧紅潤的眼, 啞聲道:“我說過這是我個人選擇, 你不要有任何負擔,所以別哭了。”
沙啞的聲音此刻在安靜的病房裏卻顯得格外溫柔,陸寧望着他。
“你以爲我哭是爲什麼?”
大概是着急和內疚吧。
孟淮澤想, 但是他沒有說話,因爲他隱隱覺得自己此時應該閉嘴。
陸寧站在他面前,手伸出來碰了下他纏着繃帶的肩頭。
“疼嗎?”她的聲音和手都在發抖。
“不疼。”孟淮澤果斷回答。
陸寧放下手,咬脣望着他。
“你這個騙子,剛纔都還說疼的。”
孟淮澤這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身上的傷口多到她以後想去撫摸他的傷痕都不知道該先摸哪一處。
陸寧鼻頭髮酸。
“我哭是因爲我難受,如果是我躺在這,你又是什麼感受?”
孟淮澤皺眉,似乎並不想去腦補這個畫面。
他很認真地道: “我不會讓你躺在這。”
“咳。”病房外突然有人咳嗽了一聲。
病房裏曖昧氣氛霎時煙消雲散。
陸寧和孟淮澤同時外門外看,來的人是溫霽。
孟淮澤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望傷殘人士啊,哥們你不知道吧,你英雄救美的事蹟現在在網上可火着,我這不是來看英雄的嗎。”
溫霽看到孟淮澤沉下來的臉色就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但是他無所謂,他走進來繞着病牀上下左右打量了孟淮澤一大圈,嘖聲道:“哇這傷的還挺重的,兄弟我也是服你,都要被包成木乃伊了還要在病房裏談戀愛。你倆是沒看見,我剛纔在外面看你倆,那周圍喲,全是粉色泡泡。就是這病房和殘缺男主角有點不應景,看着有點像傷感悲劇愛情故事。”
他這一番調侃下來,陸寧的臉先紅了,她低着頭不說話。
孟淮澤看出她不好意思,冷漠地看着溫霽。
“你來這就是說這些?”
溫霽:“誰說我是來說這些的,我是來看望你順便說說這些。”
“那你說完就可以走了,你呆在這對我的病情恢復沒有任何幫助。”
溫霽轉頭對陸寧說:“你看他,多麼無情。”
陸寧還沒來得及說話,溫霽就幫她說完了。
“哦這話我不應該跟你說,畢竟他對你還是挺有情的。要不然他也不會躺在這,我也沒機會調侃他,因爲換平常這暴力的冷漠小孩要麼揍我要麼不鳥我。”
“……”所以您皮這一下到底是爲什麼?
陸寧:“溫先生,你看他畢竟還在養病,要不你就少說兩句,欺負病人可不是紳士行爲。”
溫霽挑眉,多陸寧說:“那好啊,你陪我出去聊吧。”
“溫霽你今晚喝多了酒?”要不然好端端跑過來找他茬幹什麼?
孟淮澤對陸寧道:“你別理他。”
溫霽輕聲笑了一下。“我又沒要跟你聊天,你較真什麼,陸寧小姐都還沒不答應呢。”
孟淮澤冷了臉。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朋友不多,除了從前的林知遇,溫霽算是他唯一的哥們,他自然知道溫霽做什麼事都是爲了他好,但他就怕溫霽會把他受傷的事情怪在陸寧頭上。
“病人就好好養病,哪來那麼多話。”溫霽說完後低聲在陸寧耳邊說了句話,陸寧臉色變了變。
她低聲沉吟:“我跟你出去。”
孟淮澤差點要起身,陸寧攔住他:“你在這呆會,我很快就回來。”
陸寧跟着溫霽走了出去。
溫霽也沒跟她廢話,單刀直入:“你別看我一進門就笑他,但其實看他那樣,我挺心疼的。”
“對不起……”除了這句話陸寧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溫霽笑:“這也不是你的錯,你們做明星的也不容易,一不小心就招來幾個黑粉難辨的腦殘粉絲,說不定惹上殺身之禍。要怪也只能怪那個傷害你們的人。”
說完他看了看病房方向:“要怪也只能怪這小子太傻,什麼都不會說,以他的身手和反應速度,完全是可以躲避的。他不躲的唯一理由,我想只能是你。”
陸寧沉默了。
溫霽說:“我這兄弟還挺傻的,我無數次勸他好好跟你談談,把當年的真相告訴你,他卻不願意。他說不想在你心裏那麼沒用,也怕你太有負擔。”
“可是他再怎麼厲害也只是一個人,我怕再死撐下去,他會垮掉。”
陸寧:“你願意把他的事情告訴我?”
她之所以會跟他出來,就是因爲溫霽在她耳邊說了句:“你想知道孟淮澤當年爲什麼會跟你分手嗎?”
溫霽:“雖然他肯定不樂意,但我已經看不下去他這個只想默默守護你,等你有一天回頭或許會接受他的軟弱樣子了。”
“其實我不說你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吧,畢竟他家的事情已經被當做豪門醜聞大肆宣揚出來了嗎?而且以你家和他家的關係,應該知道的比其他人更多。”
陸寧點頭:“所以我就在想,會不會在高中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真相。所以纔會突然離開。”
溫霽:“你想的沒有錯,就是在高二那年,他知道了他媽媽的死並不完全是一場意外,而是顧秋蓮指使人在媽媽的車上做了手腳。”
“孟淮澤的童年生活並不是很幸福,他爸媽婚前很恩愛,當結婚之後的第三年,兩人婚姻就開始出現裂痕,孟希河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經常忙於商場應酬,開始夜不歸宿。那時候孟淮澤還太小了,真的只是單純以爲爸爸忙而已,哪怕後來他父母分居,他也不明白原因。甚至還覺得是因爲自己天性不活潑討喜爸爸不喜歡自己纔會不想回家的。”
“小時候他覺得沒人喜歡自己,哪怕是他的爸爸,孟淮澤跟我說過,在他很小模糊的記憶裏,他爸以前難得回來一次,都不會想要抱一抱他。他也不會撒嬌,兩人見面就跟陌生人沒什麼差別。”
“所以對他來說,媽媽就是他的全部。”
陸寧:“我知道,我媽跟我說過,自從媽媽死之後,孟淮澤就像變了一個人。”
“對,他變得極度自閉和厭惡這個世界,如果沒有遇到林知陌,他很有可能重度抑鬱走不出來,最後選擇結束自己生命。”
“所以我說你們是天定的緣分,他沒理由放棄你,你也沒理由放棄他。”
陸寧:“我沒想放棄他,我只是有時候很累,他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說。”
這些年她也很痛苦,最開始的時候嘗試過忘記他,就當她以爲快要成功的時候,有一天她又看到他站在電視屏幕裏。那是在法庭,他爲了他母親出席,將繼母送進了監獄。
就那一幕,陸寧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因爲這個男人疼到裂開。
她知道,自己已經完了,這輩子都沒法再放下他。
溫霽笑了笑:“林小姐,我們沒辦法用自己的標準去揣度別人。你可能覺得什麼事情說出來就好了,溝通纔是最好的辦法。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對於有些人來說,說出來纔是最痛苦的事情。”
溫霽這話說出來,陸寧愣神抬頭看着他。
“對於孟淮澤來說,媽媽的意外去世就已經很讓他痛苦,他更沒想到的是,原來他的父親根本不是在她媽媽死之後找的老婆。而是已經祕密在外麪包養小三很多年,並且那個小三還因爲想要上位,害死了他的母親。雖然孟希河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但他卻是間接害死他媽媽的兇手。你沒法想象這個真相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來說有多麼殘酷,他當時甚至選擇了自殺。”
陸寧聽到這幾乎都要站不穩,她往後退了兩步,扶住牆壁穩住自己聲音說:“你繼續說。”
溫霽:“選擇的方式挺通俗的,就是割腕。小孩報復心挺強,割了後拍下來發了張圖片給他爸。”
“然後他爸喊人來救了他?”
溫霽搖頭:“錯,他爸看到信息以後他人都已經在醫院搶救了。是他自己打的電話給醫院求救的。大概他突然想通又不想死了。”
溫霽看着陸寧,繼續說:“你們的分手短信,就是他在那天發的。”
陸寧錯愕抬起頭。
溫霽:“放棄你不比他放棄生命容易,這句話是他親口跟我說的。”
“後來他被搶救過來之後,人也被送往國外強制治療,孟希河覺得他已經瘋了,他不能容忍自己唯一的繼承人被曝光出自殺的新聞,所以他封鎖了所有消息。把兒子往國外一塞就完事。”
“孟淮澤其實根本就沒瘋,他在國外醫院裏自學了金融學的所有課程,把aa、frm、cfa這種能考的證書都考完了,在商業上,他是不可多見的天才。但在感情裏,他卻是個白癡,根本不懂表達。”
“又是這些鮮血淋漓的事情,想起一次對他來說都是折磨,對面你,他喜歡的女孩子。你讓他如何在你面前開口。特別當知道你是林知陌之後,他更不能開口了,他說他小時候答應過你,永遠不做傷害自己的事情,可他還是差點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陸寧腦子一片混沌,溫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着,她卻覺得有些遙遠。
她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她低頭捂住嘴,扶住牆壁低聲嗚咽。
溫霽也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殘忍,這種事情被他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她肯定會一時有些接受不了。
但是爲了孟淮澤,他沒有辦法。
“還有,其實孟希河養小三的事情,宋星子一直都知道。當年顧秋蓮讓人在她的剎車上做完手腳之後,打了個電話給宋星子,讓她快點回別墅,說是孟淮澤生病了。”
“所以孟淮澤當時甚至覺得就連自己,也是害死媽媽的兇手。”
開始只是覺得雙腿無力,慢慢地,陸寧覺得手上也沒有了力氣。然後她再也站不穩,滑坐到地上。
她根本沒法想象當時的孟淮澤是怎麼面對這一切的,她也根本沒辦法想象,他在死之前究竟是以怎麼的心情,纔會給她發送了那條分手短信。
光是想想,她就痛到快無法呼吸。
溫霽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醫院牆邊的長椅上。
他低聲對她說:“不要再怪他什麼都不說了,如果是那麼容易輕易說出口的事情,誰會願意被人誤會。何況你還是他最愛的人。”
溫霽的聲音很溫柔,莫名就有種治癒的魔力。
陸寧捂住雙臉的手鬆開,不覺已是滿臉淚痕。
“我該做點什麼,他纔會……”纔會不是那麼不幸。
溫霽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紙遞給她:“別哭了,呆會你還要去見他,他最見不得的就是你哭。”
自從陸寧被溫霽叫出去後,孟淮澤就顯得很不安,他在病房裏等了很久,還是沒有等到陸寧。
就當他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下牀去找她的時候,一個護士走了進來。
“你現在還不能亂動,更不能下牀,快好好在牀上躺着。”護士看到他連忙把他摁回牀上。
孟淮澤發現自己現在動起來確實很費力,於是也沒有在掙扎,他躺在牀上看到護士拿着棉籤和藥水放在櫃牀前,然後手朝他伸過來。
“你幹什麼?”孟淮澤冷眼看她。
護士小姐姐被他這一瞪,嚇得弱弱說道:“我幫你換藥啊。”
孟淮澤:“別碰我,出去。”
“這,你不換藥也不行吧。”雖然這位帥哥很兇很可怕,但這畢竟是工作,比他更兇悍難搞的病人護士也都見過,並不會因爲他一句冷言冷語就不給他上藥。
而站在病房不遠處的溫霽和陸寧似乎也聽到了動靜,溫霽:“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去病房看看。”
陸寧聽了以後用力把眼淚擦乾淨,跟着溫霽一起去了病房。
“聽話,換完藥就好,不會很疼的。”護士還在勸孟淮澤。
她越靠近孟淮澤就越往後縮,身體一動碰到傷口疼得臉色發白。
陸寧連忙走過去,問:“怎麼了?”
護士看着她和走進來的溫霽:“你們是他的家屬嗎,這位病人不肯換藥,你們勸勸他。”
陸寧看了眼靠在牀頭冷着臉的孟淮澤,他在被她看到以後有些彆扭的別過臉。
“我不要她上藥。”
“那你受傷了總得上藥吧。”陸寧說道。
孟淮澤:“我自己上。”
“你傷的是主要是後背,你確定你自己可以?”
孟淮澤看了眼吊兒郎當站在門口的溫霽。
“實在沒辦法,就他吧。”他表情十分痛苦且嫌棄地道。
“我倒是沒問題,但我一個大男人,下手沒輕沒重的,弄疼了你,你可別怪我。”溫霽說道。
陸寧對護士說:“我可以幫他換藥嗎?”
護士點頭:“可以,主要是病人願意配合。”
陸寧轉過頭問孟淮澤:“我的話,可以吧?”
孟淮澤看着她不自覺點頭,啞聲說:“可以。”
是她的話,什麼都可以。
矯情如他,不但不讓人給他換藥,還不讓別人看着他換藥。
他把護士和來探病的溫霽都趕了出去。
病房裏就只剩下他和陸寧。
“溫霽都跟你說什麼了?”孟淮澤問道。
陸寧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拿起藥瓶對他說:“你先躺好,我幫你換藥。”
孟淮澤見她不想回答也就沒再問,聽她的話乖乖躺下。
陸寧將他身上的紗布解開,他後背的傷口赤.裸着攤在了她的眼前。
數十道細小的血口佈滿他的背脊,在白皙的肌膚上留下猙獰的印記,陸寧深呼吸一口氣,努力穩住心神,才能讓手不是那樣抖。
她上藥的力道溫柔極了,雖然藥在傷口上還是會疼,但孟淮澤怕她擔心,所以一直疼着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換完藥以後,陸寧都幫他重新纏上繃帶。然後扶着孟淮澤坐了起來。
此時麻藥消散了很多,孟淮澤已經能夠清楚地看清她的臉。
陸寧的眼睛還是紅紅的,整個都腫了起來。
看樣子剛纔又哭過。
孟淮澤問她:“是不是溫霽欺負你了,你等着,我去收拾他。”
說完他就要找手機打電話去找溫霽算賬。
然而他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手機在哪。
“我手機呢?”
他原來的衣服早就被換下了,褲兜裏的手機也被醫生送到了陸寧手裏。
陸寧把手機拿給他。
孟淮澤拿着手機準備打過去跟溫霽問個明白。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着的陸寧突然彎下身來,從背後抱住了他。
因爲顧忌着他的傷口,哪怕她現在很想用力抱緊他,她也只能輕輕的環住他的腰。
手機滑落在病牀上。
“喂?”電話裏傳來溫霽的聲音,孟淮澤此時已經沒有心情理會。
這是他們六年前分手之後,陸寧第一次主動抱他。
作者有話要說: 最大的誤會已經解開啦~接下來都是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