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起站在狹小的電梯間裏，段七雖然納悶自己心跳的古怪，但也沒有什麼別的情緒。對他來說，楚雲深只是未來的老闆，自然不會想到別的地方去。
然而楚雲深則幾乎要剋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他努力的放輕的呼吸，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輕嗅着那人身上的香。他微垂下眸，目光落在那白色的眼罩上。
“怎麼來這麼早？”彷彿平常交流一般開口，然而心臟已經在飛快的跳動。
段七有些靦腆的笑了笑，解釋道：“在以前公司，我也一般去的很早。習慣了。”
“你才二十三吧？”楚雲深的目光依舊落在那白色的眼罩上，語氣平常，然而心中已經微微抽痛起來。
他捧在心尖上都覺得寵的不夠的人……居然被賈賀蘭！
“啊……應該吧。”段七笑了笑，和男人一起走出了電梯。“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了，身份證上說是二十三，虛歲應該二十四了。”
楚雲深覺得口中略有些苦澀，低低的“嗯”了一聲，隨即開口：“我很抱歉。”
他愣了愣，隨後露出了一個笑容：“沒事的，我自己也不記得。”
段七跟着楚雲深一路走到了辦公室。路過的同事都好奇的打量着新老闆，有幾個膽大的帶頭喊了一聲“老闆早”，於是就是一大片的“老闆早”。男人笑了笑，也說了句“早”，繼續帶着段七往裏走。
一想到昨天給自己打電話的以及今天親自接待自己的真的是這家公司的大老闆，段七就有些頭皮發麻。他不是很明白自己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程序猿怎麼會這麼受優待……偷偷的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男人，他心裏想着——或許，這個楚先生真是個好人吧。
剛纔在電梯裏，他自然察覺到了楚雲深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是在同情自己嗎？
“到了，就在這裏吧。”男人帶着他走進了總經理辦公室。段七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進去了。相比較於員工辦公室，總經理辦公室要大得多，而且佈置的也相對簡潔。沒敢多打量周圍，他乖乖的走到裏面，等到老闆說讓他坐下時才坐下。
“不要太緊張。” 楚雲深拿了些今早特意備下的茶葉，簡單的在玻璃杯裏沖泡了，遞到他面前。那是段瑞祺最喜歡喝的金駿眉。
“謝謝。”對方的一句話真的安撫了本來微微緊繃的神經，段七禮貌的笑了笑，雙手接過老闆給的茶，眨了眨眼，小聲讚歎：“顏色真好看。”
楚雲深一怔，隨即笑起來：“這是金駿眉。”你最喜歡的茶葉。
當初，段瑞祺也是喜歡捧着小茶杯裏那淺淺一泓在燈下看，每次泡了最好的第三開，還特意端給他。到現在，他都記得對方笑眯眯的樣子……
“誒，金駿眉……”他抬眼，看了一眼楚雲深，隨即小小的抿了一口。這裏不是自己的出租房，雖然很喜歡這杯茶，但也不能隨意的喝。對面的男人翻了翻他的簡歷，又目光柔和的看了他一眼。
“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聲音有些低沉，但又格外具有磁性。
“好。”段七心裏一提，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深吸一口氣，像回答老師問題一樣認認真真的開口：“我叫段七，您可以叫我小段或者小七。我……車禍撞了頭，所以三年前的事都不太記得了。嗯……稍微會一點計算機，比較擅長ja·va和c++。”
瞟了一眼對方，他又迅速的垂下眸，“之前在錦江文學公司工作了一年，也在別的公司零零碎碎的呆過一陣子。”
“嗯。”楚雲深一直看着他，幾乎想要去觸摸一下對方。段七小心翼翼的抬起眸，心裏有些後悔自己沒能表現的自信一些。
應該要直視纔好的……
“不要緊張。”男人低笑起來，“你對安泰瞭解多少？”
“安泰是做醫療器械的……”他想了想，昨天還是仔細查了查資料的，所以也不算回答不上來。“主要產品是人造骨和人造器官。”
“嗯。”楚雲深點了點頭，佯裝隨意的翻了翻簡歷，突然開口問道：“你平常喜歡做些什麼？有什麼愛好嗎？”
段七稍微愣了愣，還真的沒想到什麼愛好，只是低聲回答：“我……喜歡自己寫點小程序。”
“喜歡看什麼電視節目嗎？”男人繼續問道，彷彿十分隨意。
“嗯……普法欄目劇，百家講壇探索發現什麼的，都挺喜歡的。”一個人在家有些冷清，他經常開着電視，這個倒是有回答的東西。
“不看電視劇？”
“不太看……工作比較忙。”認認真真的回答着，這種並不算嚴肅的問題到讓他放鬆下來，不知不覺居然就正視着男人的眼睛了。段七心中微微的跳了跳，只覺得楚先生……真的很帥。
看上去應該三十了……很成熟，但又不顯老。很英俊，而且也很耐看。
“那有什麼喜歡的運動嗎？”楚雲深繼續平靜的詢問，死死的隱藏了自己噴湧的情緒。段瑞祺就在這裏……不用再每夜等他入夢，那個人還活着，就在這裏。
真好。
“嗯……我好像，比較喜歡打籃球。”段七的眼眸微微亮了亮，“沒打過，但是很喜歡看籃球比賽。”
“喜歡哪支隊伍？”男人勾了勾脣，像是聊天一樣微微前傾了身體。他想要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公牛隊。”似乎來了興致，他的眉眼都微微彎了。不過還知道這是面試，沒有一股腦的把肚子裏想說的都倒出來，還是努力的讓自己在認真的回答楚雲深的問題。聊得多了，他也發覺對方真的是很好的人……
時間緩緩流淌，男人提前準備的問題卷已經問到了結束。
“恩……很好，對了，你的眼睛怎麼樣？”在結束後，楚雲深終於開口。目光落在他的眼罩上，他放在桌下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啊，我帶殘疾證了。”段七並不介意這個問題，反倒笑了笑，從包裏拿出一個墨綠色的小本。“手續都是全的，不會影響公司走程序的。”
男人愣了愣，想說自己不是問這個。但是心裏卻更加揪痛，拿過殘疾證，微不可查的哆嗦着手。
就算已經知道了……他還是沒有辦法面對“殘疾”二字。
之前那樣一個健康完整的人……
“不影響工作的。”段七認真保證，“真的不會影響工作的。我另外一隻眼睛看的挺清楚的。”
“……嗯。”楚雲深沒再說話，只是微垂着眼簾。
段七心中一緊，勉強的笑了笑，又一次開口：“真的，只是視線範圍小了一點，真的不會影響工作的。”
“也不會出什麼事情的……就算真的出了事情，我也不會賴在公司上的。”心情逐漸低落，他突然感覺自己恐怕又得回去找工作了。果然，眼睛的事情……
一般人也不會想僱傭一個殘疾人吧……
“我……不是問這個。”楚雲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又睜開，將鼻尖的酸意憋回，“眼睛平常會疼嗎？”
“啊。”他似乎有些愣，這是第一次在醫院以外被詢問這種問題。段七說不太清楚自己的感覺，就是……剎那間，突然很想衝這個人撒嬌。
“不會。”他笑起來，臉頰上有一個小小的酒窩。“就是沒裝假眼，有些滲人。所以帶着眼罩。”
他自己看過那隻被摘除眼球的眼睛，整個都空了，拉起來可以看見裏面一個深深的洞。沒有了眼球，眼簾也不能那麼自如的活動，總是留了一條空隙在那裏，看着挺可怕的。
尤其是凹陷的感覺。
“……嗯。”楚雲深定定的看着他，目光略有些悲傷。段七一愣，回看向男人，微微眨了眨眼。
“楚先生？”
“嗯，時間不早了。”楚雲深看了一眼表，已經十一點半。他站起身，微微勾了勾脣，伸出了右手。
段七有些怔，也跟着站起。意識到對方是要和自己握手，有些無措的伸手過去。他的手不算大，被男人的大掌很輕易的包裹。本來略有些冰涼，在那觸碰下卻變得溫暖起來。
“以後，合作愉快。”男人輕笑起來，直接像以前一樣拍了拍他的腦袋。段七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
被錄用了……
“老闆！”立即喊了一聲，他也笑得露出了酒窩。楚雲深的神色又變得柔和，“走，今天下午直接開始工作，現在先去喫飯。”
“嗯。”重重的點了一下頭，段七依舊忍不住彎着脣角。男人又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先去和同事見個面，喫完飯再安排你的辦公處。”
“嗯，謝謝老闆。”他跟着楚雲深走出了總經理辦公室。外邊的員工早就好奇了很久，看見自己的新老闆和一個新人一起走出來，都探着腦袋。
“這是我們的新同事。”男人介紹的很簡潔，又藉着這個機會，拍了拍段七的肩膀，“介紹一下自己。”
“大家好。”他認認真真的鞠了個躬，雖然只有一隻眼睛，但是目光卻格外清澈：“我叫段七，以後請多多關照。”
“喲，小段！”比較外向的女同事喊了一聲，笑起來。“老闆，不如我們也介紹一下自己，免得您和小段都不熟。”
“嗯，可以。”楚雲深勾了勾脣，單手插在褲袋中，餘光落在那人的身上。辦公室裏一個一個介紹起來，“這個是小菠菜叔叔，這個是老魏，這是坤坤哥，還有這個，嚴叔叔。”年齡比較大的女同事笑眯眯的指了一圈，“然後就是女同志——老闆和小段可以叫我小吳，這個美女是欣欣，然後那個是羊羊，還有小琳琳。”
大家都格外友好的看着段七，段七靦腆的笑了笑，肩膀又被楚雲深拍了兩下。男人笑了笑，顯然很滿意他們的熱情，“時間差不多了，先喫飯吧。”
“謝謝老闆！”機靈的立刻開始拍馬屁，“老闆和我們一起喫飯嗎？”
“老闆一起！”全樓上辦公室的人都對這位新老闆好奇的不行。雖然對方年紀並不大，但是渾身那股氣勢卻不是虛的。公司裏早就傳遍了新老闆是個鑽石王老五這件事情，沒結婚的小丫頭雖然也不至於直接犯花癡，但還是想多接觸接觸，混個熟也好。
楚雲深笑了笑，並沒有答應，“我和小七一起，你們自己喫自己的。”
“老闆偏袒新人……”
“恩，就是偏袒。”他只是笑，隨即又扭頭問段七，“你想和他們一起嗎？”
“我聽……老闆的。”大家都喊自己“小段”，然而老闆卻喊的“小七”，相對於“七”，發音其實更像“棋”一點。不知道爲什麼耳朵有些酥，段七略有些緊張的回答了一句。
他並不擅長和太多人打交道……和老闆一起喫飯，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