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午後。
距離京城大約三十裏地的一條官道旁,兩名騎馬而來的過路客,走進了一間生意相當不錯的小酒肆。
儘管經過了一番喬裝改扮,不過這兩人各自相貌中最大的特徵依然很明顯??一個沒眼睛,一個沒脖子。
當然了,對於跟他們不熟的人來說,就這種程度的僞裝便足夠了。
“小二,來兩碗麪,炒幾個熱菜,再溫一壺熱酒。”黃東來坐下後,便快速點了單。
在那個年頭,尤其在一些小店裏,像他這種“不看菜單,只說數量和門類”的模糊點菜法,也算是常態。
因爲當年的物產遠沒有今天這麼充足,物流也不發達,食材的儲存和保鮮又困難,所以只有一些開在魚米之鄉、或物資豐沛的大城鎮裏的飯館兒才能提供較多種類的菜品,而像這種開在郊外的小店,但凡能端出三四個熱菜
來就算不錯了......還菜單?寫幾個菜牌都多餘。
那一般客人在點菜的時候,自也不必說得太具體,因爲你說具體了,小二大概率也是回你一句“沒有”,再問就是“這也沒有”、“那也沒有”、“的確可以有,但是真沒有”......再再問,那就是“你有病吧?”“你喫多少?”“你喫多
少我有多少…………………
倒是像黃東來現在這樣的點單方式,纔是常見的,甚至可以說是“有錢人”的特徵,畢竟“幾個熱菜”可能就是這家店能炒出來的所有菜,“一壺熱酒”也可能是這家店所提供的唯一一種酒。
“好嘞~貴客兩位!酒菜一桌~”店裏的小二聽到黃哥這話語,也是立刻就樂呵呵地衝後廚高聲叫菜;一方面呢,這是漲漲店裏的人氣兒,另一方面,也是在給後廚打招呼,意思裏這桌的客人手頭寬裕,伺候好了或許有小費。
“唉......跑了一天,總算是有個像樣的地方能喘口氣,歇歇腳了。”等菜的同時,孫亦諧一邊開口跟黃東來閒聊,一邊已本能地將這小酒肆內的環境仔細打量了一圈兒。
這家店,用一句話形容,就是“煙火氣很足”。
雖說這店的規模不算大,但店裏的座位排得很滿,甚至店外的空地上都擺了幾副桌椅,故而客人的數量並不少,上座率目前也在九成左右。
在這兒歇腳的客人呢,一看也是男女老少、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所有人都在自顧自地喫着聊着,大聲笑鬧也無人管你,甚至有兩桌人根本不是坐那兒喫飯,而是在打麻將的。
孫黃二人點的東西上得很快,他們先就着幾個熱菜迅速幹完了兩碗熱湯麪,讓身子暖了起來,隨即就開始了閒聊慢飲,東張西望。
也正是在此時......
忽然,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門口的風鈴倏然響了二三下,店內食客們的筷子,全都在這一瞬慢了半拍。
孫黃二人聞聲,也是齊齊轉眸望去,只見此時,那店門之外,站了一道人影。
早春的陽光,從他背後照下,映出其健碩修長的身影;一身打着補丁的粗布素衣,也掩不住其俊逸瀟灑的氣質。
他緩步走進屋來,不知爲何,其後方便乍然吹起了一陣清風。
那風揚起一片片不知從哪裏飄來的樹葉,宛如畫一般美麗,風中還有幾隻麻雀飛過,嘰嘰喳喳的啼囀一陣,像是在爲此人的到來而騷鳴。
且說這名登場十分華麗的男子進得店來,只掃視一眼,便快步行到了一桌正在打麻將的客人那兒,然後在一位大嬸兒身後駐足停下了。
“阿媚,你這是幹什麼?”男子停步後,使用埋怨的語氣衝那大嬸兒言道。
“你走吧。”被稱爲“阿媚”的大嬸兒都沒回頭看他,只是邊打麻將邊冷冷回了這麼一句。
男子自然沒有走,他反而又靠近幾步,找了張沒人的凳子,在阿媚的身後坐下了。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男子深情地望着阿媚的背影,繼續追問。
“你沒錯,而且對我很好,但是我現在不喜歡你了,大家都不適合......”阿媚如是回道,並且在那個“不”字上加了重音。
“什麼不適合?”男子卻還沒等對方說完,就打斷道,“我可以改變來遷就你啊。”
“遷就個屁啊!”阿媚回道,“一個鹹豆腐腦,一個甜豆腐腦,大家口味都不同。”
“我可以換口味啊!”男子又道。
“換你媽!”這時,阿媚的情緒一下子就上來了,她當即一拍桌子,眼中帶淚的停頓了幾秒,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最後卻只化爲一句帶着一絲憂傷和遺憾的,“我們已經緣盡了。”
說完,大嬸兒便默默起身離去,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去看身後那男子一眼。
而這段對話發生的整個過程中,周圍的人竟然也都若無其事,好似見怪不怪,還是各忙各的。
男子見大嬸兒離開,只能坐在那兒捂臉嘆氣,不過他也只嘆了那麼半分鐘不到,就重新起身,並來到了孫黃的桌邊......
“唉......讓二位見笑了啊。”男子一邊說着,一邊就毫不客氣地坐下,還順手給自己倒了杯酒。
孫黃這會兒呢,則都在憋笑。
因爲眼前這名男子,他倆是認識的,且他倆也都很清楚,對方一進屋也把他倆給認出來了。
“啊......水哥......”數秒後,孫亦諧實在是憋不住了,“你這......口味有點獨特啊。”
水寒衣悶了口酒,撇嘴道:“什麼就口味啊?你以爲我想啊?我這是任務知道嗎?”
那孫黃當然是知道的,水寒衣作爲“風雲水月”中專門負責“有組織犯罪”這一塊的大佬,自是常年都需要以各種身份去臥底;只是他們也沒想到,水哥平時的工作竟是如此艱鉅。
“行行,知道您不容易,咱跟您開開玩笑嘛。”這時黃東來也給自己滿上一杯,趕緊伸過去跟水哥碰了碰杯。
都是老相識了,水寒衣自也不會跟他倆置氣,碰杯的時候他還順勢言道:“對了,當初武昌那事兒,你們辦得可利落,後來咱一直沒碰上,今兒纔算有機會,我得替我那兄弟曲辛好好謝謝你們。”
“害!有啥謝不謝的,都是自家兄弟,互相幫忙也是應該的嘛。”孫亦諧那便宜話也是張口就來。
“就是,水哥你不提這事兒我都忘了,來來來,喝,喝。”黃東來也是順坡下驢,一塊兒幹完了一杯。
“呵......你倆小子還是這麼會做人啊。”水寒衣這兒正說着呢。
忽然,有一名剛從店外走進來的小夥兒,徑直就來到他旁邊坐下了。
“老哥,我看你要找的那大姐都走了,要不你把賬先結了再跟朋友聊,咱弟兄幾個在外頭乾等着也不叫事兒啊。”小夥兒也不拐彎抹角,張口就是要錢。
“嘖......”水寒衣又是不耐煩地撇了撇嘴,“急什麼嘛......我又不會跑咯,真是的,總共多少?”
“二兩。”小夥子回道。
“多少?”水寒衣眼珠子都瞪大了,“讓你們幾個撒撒樹葉,放幾隻破鳥兒,管我要二兩?你這撒的是金葉兒,放的是鳳凰吶?”
“誒老哥,你這話可不對啊。”那小夥兒也是絲毫不慫,理直氣壯的懟道,“你這樹葉兒撒着是痛快,但撿起來可費勁啊,還有鳥兒.......多難逮啊?你昨兒纔來找我們,就一天不到咱們上哪兒去給你那麼多隻?最後還是咱們
弟兄自己墊錢去找鳥販子買的,還有那倆大扇子......”
“等等等等......大扇子又是哪兒冒出來的?”水寒衣打斷道,“我讓你們準備那個了嗎?”
“嘿!不是你說要‘站在風裏”纔夠瀟灑嗎?沒扇子哪兒來的風啊?我又不是諸葛亮,我給你借去啊?”這小夥兒也夠貧的,“我跟你說啊,扇風這活兒可也費勁,把咱兄弟累得跟孫子似的,我都沒跟你另算......”
“行了行了,二兩就二兩,算你狠行吧,拿去拿去。”水寒衣有點拗不過這小子,於是只能乖乖掏了錢,一臉嫌棄地把對方支走。
待對方離開,水寒衣才重新看向孫黃,面不改色道:“二位別見怪啊,大家自己人,我也不擱這兒裝什麼........我這個人呢,就是喜歡那榮華富貴,所以這個錢呢,是從來不亂花的。
“對對,水哥說得好!”孫亦諧對這話似乎深以爲然,“有錢沒錢是其次,咱花着要順心嘛,來,兄弟再敬你一杯。”
就這樣,三人又讓小二添了兩壺酒,多聊了幾句,也多喝了幾巡。
這時,水寒衣覺得也差不多了,便壓低了聲音,跟孫黃提起了正事兒:“那什麼......我要沒猜錯的話,你倆應該也聽說少室山的事兒了吧?”
“可不嘛。”黃東來也學着對方低聲說話,並摸了摸自己嘴上的假鬍子,回道,“不然咱們整這身裝扮幹嘛?”
水寒衣點點頭,再道:“那我姑且問一句啊......”他說到這兒,忽然用極爲犀利的目光看向了孫黃二人,“......真不是你們乾的吧?”
“媽個雞的,是我們乾的我們還僞裝個屁啊!”孫亦諧雖然說話的音量也低,但這句的調門兒可是上去了,“一開始就別在犯罪現場留下自己門派名不好嗎?”
“也是啊。”下一秒,水寒衣的表情一下子又鬆懈下來,這表明就是這一問一答之間,他便完全相信了雙諧。
你要問他的依據是啥,也沒啥,無非是多年辦案和審訊別人所累積的經驗和直覺。
水寒衣自己也不清楚原理,反正他就是有很高的幾率可以在面對面集中注意力逼問別人時,從對方的臉上分辨出對方是否說了謊。
“我果然沒看錯人。”水寒衣接着又道,“那既然你們沒啥問題,有個事兒.......我得給你們提個醒兒。”
“什麼事兒?”黃東來疑道。
“大約在兩個月前,咱們京城上下的錦衣衛、東廠、還有城防各部,乃至衙門.....便全都接到了密令,說是要找你們‘混元星際門”的人。”水寒衣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據我所知,這個命令與少室山的傳聞無關。”
“哦?那又是爲啥事?”黃東來又問道。
“嗯......”水寒衣當即露出了一種微妙的神色,聲音也壓得更低了,“你們門中,不是有個叫林元誠的嗎?”
“是啊,他幹嘛了?”孫亦諧問道。
“他大概………………”水寒衣的表情逐漸轉爲了無奈,或者說蛋疼,此時他一邊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陽穴,一邊念道,“......拐跑了一位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