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衣騎士前導,隨後是三輛白布蓋、赤畫槓的四維安車,一輛朱輪皁蓋的雙朱轓車在執金吾與郎衛的簇擁下,與兩輛從車一起在太*前停下。看着帶劍曹吏從前三輛安車上走下,侍立於轓車後戶,宮門衛士不由面面相覷,太子率更剛要上前迎謁,就見三輛皁蓋朱轓車在相同的導從車騎的簇擁下往宮門駛來,不禁就是一愣。

  “速報太子!”太子率更低聲吩咐衛士,隨即,靠近宮門處的一個衛士悄悄溜進宮門,趁着上司與同僚迎謁一行重臣的工夫,迅速奔向正殿的方向。

  立於轓車之上,抬眼望向與兩宮高闕宮門相比毫不遜色的闕門,江充的脣邊不禁浮現出一抹充滿嘲諷的冷冽笑容。

  ——太*……

  太子率更走到最先到的那輛朱輪朱轓車旁,對扶着俾倪而立的丞相劉屈氂微微垂首,扶劍執禮:“君侯稍待,我等立刻通報太子。”

  劉屈氂矜持地頜首,沒有說話,平靜地等待着。

  太子率更隨即退回宮門處,一臉淡漠地望着這一行人。

  ——丞相、御史大夫、光祿勳、水衡都尉、御史、黃門……

  ——還真如家丞所料一樣啊……

  *****

  接到通報時,劉據正在史良娣所在的西殿與她商量給長孫的百日賀禮。

  作爲太*最尊貴的女人,史良娣倒不是連這些事都做不得主,只是劉據心血來潮,拋下政務來與她商議,即使她心中如何不解,也不會拒絕的。

  劉據頭一次當祖父,對這些事情倒是真的有興致,雖然賀禮早有定例,不過,兩人還是興致勃勃地商量了好久。

  大致議定了,史良娣忽然想到一樁事,見劉據的心情不錯,便很小心地開口:“太子,昨日翁須對妾說,想尋找早年失散的家人……”

  “翁須?”劉據一時沒反應過來,史良娣見狀掩脣輕笑:“就是吾君長孫的母親。”

  劉據這才明白:“王姬?”皇孫妻妾皆是家人子,只能以稱之以姬。

  “正是。”史良娣娓娓道來,“她少時學歌舞,與家人一起寄人籬下,後又輾轉別家,與家人失散。當時不在意,如今有了孩子,便想起家人了!”

  劉據點點頭,並不在意,隨口便允了:“卿作主便是,孩子有母家看護總是好的。”

  史良娣柔聲應了,剛要開口,就見一個宮人在殿門處跪下,叩首稟報:“太子,良娣,上官家少君(注)求見。”

  “幸君?”史良娣聞言一愣,下意識看向劉據,卻見劉據眉頭緊皺,神色複雜,不由低頭輕語:“太子的意思?”

  劉據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吩咐宮人:“請她回去吧……轉告少君,不要再來了。”

  宮人應諾離開,史良娣卻變了臉色:“太子……”可是出了什麼事?

  劉據緩緩擺手:“什麼都不要問!”

  “諾!”史良娣俯身叩首,應下夫君難得的命令。

  張賀便是在這時前來通報的。

  “君所料果然不差!”劉據對消息毫不在意,半倚在玉幾上,神色悠閒地讚了一句張賀。

  知道太子已有決斷,張賀便是有再多的不安與異議,也斷不會流露出來。對太子的誇讚,除了苦笑,他着實沒辦法有其它反應了。

  推開憑几,劉據起身撣了撣了腰間的赤綬:“讓家府(指詹事)與屬吏前去迎君侯入宮,我去前殿。”

  “諾!”

  見太子擺出儲君的架子,張賀稍稍一愣,便躬身應諾,退出西殿。

  走出殿門,劉據又停步轉身,對長跪拜送的史良娣道:“卿帶上王姬與孩子,去未央陪中宮待些日子!”言罷便疾步離開。

  史良娣愕然抬頭,卻只看到殿外空蕩蕩的中庭。

  *****

  見只有詹事迎出宮門,劉屈氂的臉色立時一沉,剛要發作,卻見站在車旁的詹事神色淡漠地着自己,眼中隱隱顯出一絲譏誚,他的心不由一顫,剛冒頭的怒火頓時消彌得一乾二淨。

  “臣從太子令恭請君侯下輿。太子在前殿相侯。”見丞相斂去凌人的傲氣,詹事微微躬身,以應有的恭敬姿態請丞相入太*。

  氣勢已衰,本是宗室王子的劉屈氂立刻從善如流,儀態優雅地步下車輿。丞相下輿,後面的御史大夫等人自然不等太子家吏言請便下車往宮門行來,在詹事等人的陪同步入太*。

  *****

  看着丞相等人步入太*,霍幸君狠狠地捶了一下車窗的木欞。

  得知江充等人已查過皇後的椒房殿,霍幸君便知道,下一個必然是太*。

  ——她一介女流都能想到,太子家的官吏難道都是蠢材嗎?居然會讓那些人如此順利進行自己的計劃!

  “小君……”前輿的御者嚇了一跳,哆嗦着喚道,霍幸君深吸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道:“回家。”

  “諾!”御者連忙答應。

  *****

  “這麼說,我根本不能拒絕了?”

  聽丞相說完來意,劉據淡淡地反問。

  劉屈氂拱手爲禮:“入宮治巫蠱乃上命……”

  “江君奉詔行事,爲人子者敢不從命!”劉據不待丞相說完便起身,冷冷地扔下話便離開前殿,留下六人在殿中面面相覷。

  看了看毫無動作的衆人,韓說第一個起身,對劉屈氂與御史大夫暴勝之施禮言道:“太子內宮由僕與蘇黃門施爲吧!”

  他是光祿勳,蘇文是宦官,無論如何都比他們這些外臣適合入內。

  劉屈氂一時沒反應過來,暴勝之便道:“如此便辛苦韓將軍了!”

  “不敢!”韓說謙讓了一下,擺手示意坐在末席的蘇文與自己一同離開。

  劉據已將近而立之年,宮中姬妾自然不少,加上三個兒子與他們各自的妻妾,太*的內眷着實不少,不過,既有查驗未央的經驗,韓說與蘇文自是胸有成竹——讓家丞跟着,一舍一館地請內眷迴避,隨後再由胡巫入內查驗。

  查驗從辰末開始,一直到酉正才結束,並沒有查到任何巫蠱器具。

  韓說神色不動,看向身邊的蘇文,道:“也只能如此向君侯覆命了!”

  蘇文扯動脣角,默然點頭。

  張賀跟在兩人身側,神色沉靜,目光低垂,十分恭敬。

  陪着兩人返回前殿,張賀暗暗鬆了一口氣,然而到了前殿,他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殿內只有丞相與御史大夫,江充與章贛仍未返回。

  肅手立在殿外,張賀垂下頭,以掩去自己驚慌的神色。

  不一會兒,一個太子中盾悄然靠近家丞,不着痕跡地低語:“東門前院掘出桐木人。”

  張賀的雙手狠狠地握緊,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他多麼希望自己的預料是錯的!

  注:少君,同小君一樣,原指諸侯的妻子,後泛指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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