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噼啪??"
臘月二十三, 在爆竹和帶着笑意的驚呼中,伴隨着陣陣催促,在儀真縣郊往揚州府和碼頭去的三岔路,再往裏走二裏的地方,熱熱鬧鬧開了羅。
“老闆你快點兒,別磨蹭了,誤了吉時就不好了!”
“老闆那鞋底子是不是又厚了?怪不得她走不快!”
“快點快點,湯圓都包好了,趕緊開張咱們好下鍋呀!”
......
方荷左手挽着戴帷帽的娜仁,右手挽着梁娘子,活似三個螃蟹,慢吞吞從客棧內出來。
她的劉海早就蓄長,被綰進瓜皮帽裏,露出了銀月似的面龐。
修飾過後過於英氣的劍眉,與刻意畫得凌厲些的眸子,中和了她過於精緻的鼻頭和小嘴兒,加上喉間特地貼上的喉結,叫她變成了個清風霽月的小公子。
這會子樊小公子左擁右抱,看得那些夥計們別提多羨慕了,不由得催促聲更急。
這年頭,男人活得還沒女人瀟灑,他們往哪兒說理去。
聽他們酸溜溜的催,方荷眉峯一挑,笑得風流肆意。
“催什麼,你們老闆我什麼時候出來,什麼時候就是吉時!”
“不趕緊說幾句好聽的,蹭蹭老闆我身上的好運道,回頭湯圓裏的彩頭你們可就別想了!”
梁娘子把她推到大門口的牌匾下頭,輕嗤,“你就吹吧,你哪兒來的好運道?”
方荷笑嘻嘻衝梁娘子眨眼,“我能遇到阿姐,還能給咱們客棧找到如此美貌多才的老闆娘,誰敢說我運道不好!”
梁娘子:“......”油嘴滑舌的,一點好都不學!
想是這麼想,但梁娘子脣角的笑意卻怎麼都落不下去,輕哼了聲,跟娜仁站到一邊,抓住垂下來的紅綢。
方荷把梁娘子吹沒了電,得意衝酸溜溜的夥計們齜出兩排小白牙,就哄人的本事,讓他們先出來也沒用,學着點兒吧。
衆人:“......”要不是今兒個小年,他們高低得套老闆個麻袋不可。
方荷先前往樊家莊子上去的路上,和娜仁一起路過此地,眼尖發現隱約有座農家小院。
走近了看,發現像是很久沒人住了。
她請梁娘子和秦叔幫着打聽了才知道,好幾年前這裏住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一家子。
可惜貨郎得了重病,一家子無以爲繼,只能回到鄉下老家去過活。
這宅子離碼頭不算近,離去揚州府的官道也有點距離,做買賣的不樂意要,買宅子的又覺得偏,才只能一直放着。
但方荷覺得正合適,離官道太近,她怕碰上南來北往的官員,還不敢買呢。
至於做買賣嘛,酒香不怕巷子深,餘生還那麼長,她又不急着掙大錢。
得知方荷願意買這座小院,對方急着用錢,一百兩銀子就連着後頭近兩畝地的旱田一起賣給了她。
方荷跟娜仁和梁娘子商量過後,把小院的圍牆扒了,留下先前的幾間屋子收拾出來做柴房和廚房。
又在旁邊起了一座二層小樓,連買地帶蓋房子花了二百三十兩。
儀真縣在揚州府下面的縣裏算是條件好的,又近水,四通八達方便行商們來往,這價格不算貴。
省下來一點銀子,本來方荷還想去官府,把旁邊空着的荒地也買下來,往後好擴張。
一問才知道,宅基地一畝竟然要十八兩銀子,比水田就便宜二兩,她算了下那片荒地的面積,到底沒捨得。
因爲客棧小,方荷也捨得花錢,一個月房子就起好了。
再加上那些小哥哥小姐姐們,有擅長算賬的,有口燦蓮花擅長砍價的,還有出身前朝貴族底蘊頗深的,客棧一天一個樣兒的變着。
一進臘月,客棧就修整一新。
方荷一看,那乾脆就年前開張。
要是有買賣,能早點攢錢買地基,沒買賣也可以藉着客棧開張,不引人注目地一起過個熱鬧年。
大家都很心動,方荷一說培訓過關,他們連小年都等不及過完,緊着就叫人算好了時辰開張。
方荷拉住垂下來的紅綢,在大家緊張又期待的注視下,揚聲客串了一把司儀??
“爆竹聲聲財氣旺,鴻運當頭事業興,三二一??開業大吉!”
她和手握着手的娜仁並梁娘子一起用力,將牌匾上的“天涯客棧”四個字露了出來。
原本還酸溜溜的夥計,還有抿脣在一旁笑的姑娘們都歡呼出聲,互相賀喜。
方荷不讓他們叫主子,叫他們喊老闆,喊梁娘子老闆娘,喊娜仁大掌櫃。
老闆說了,只要大家認真幹,不只有錢可拿,客棧的幹利都有他們的一份,相當於他們都是小掌櫃。
他們都沒喫過畫出來的大餅,這會子是真心感到喜悅萬分,都有種總算從苦難中掙扎出來的安心感。
因爲太激動,歡呼聲不由得就大了幾分。
一輛從碼頭處緩緩而來的馬車,聽到動靜,停在三岔路口的邊兒上,探着腦袋往這邊看。
趕車的高壯馬伕吸了吸鼻子,聞到了淡淡的爆竹氣息。
他衝馬車裏的人笑道:“老爺,聽動靜,好像是有新客棧開業,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馬車內坐着的是自荊門老家出門拜訪老友,順道準備一起過年的周培公。
馬伕也兼職護衛的週二道:“新客棧好歹沒人住過,夠乾淨,應該也沒什麼人,還清靜,萬一於先生出門訪友了,咱們多住幾天也無妨。”
周培公聞言,有點心動。
他天性好潔,在家還好說,出門在外總因客棧裏各種各樣的不潔味道休息不好。
“那就過去看看。”周培公也掀開簾子看了眼,臉上帶着淺笑。
“正好叫咱們碰上了,也是緣分,今兒個怕是到不了小於村,在這裏過個小年也不錯。”
週二笑着誒了一聲,趕着馬車拐上了去天涯客棧的路。
而此時,方荷和娜仁、梁娘子......還有始終安靜站在娜仁身後的雲生站在旁邊,依然帶着笑看衆人歡呼,一點阻攔的意思都沒有。
再也沒有什麼要命的規矩約束着他們,自然是想笑就笑,想鬧就鬧。
即便生活沒有以前養尊處優,但爲自己而活的每一天,苦都透着甜。
眼見快到中午,方荷起得晚,沒喫早飯,有點餓了,這才準備提醒大家去做飯。
但她還沒開口,雲生突然道:“來人了!”
嗯?方荷肚子都暫且顧不上了,眼神放光看向遠方隱約能看到的肥羊......不,是馬車。
她趕緊拍拍手:“好了好了,小夥子們,姑娘們,咱們來客人了,趕緊準備着!”
梁娘子:“......”不管聽多少回,她總覺得這丫頭有點做老鴇的潛質。
但其他人並不這麼覺得,大家雖然安靜下來,神色卻肉眼可見得更興奮了些。
天天忍着想套老闆麻袋的衝動,培訓了那麼久,好歹肥羊......咳咳,客人來了,他們不好好發揮,都對不住他們磨薄了的後槽牙。
週二趕着馬車,遠遠就看見地上還沒收起來的紅綢和天涯客棧四個字,心下稍稍放鬆,不由得叫馬車快了點,很快就到了客棧大門前。
“喲,這位爺您一看就氣宇不凡!”林辰再次憑着自己的腚開別人擠上前,衝週二熱情道。
方荷:“......”
她一臉懷疑人生地看向梁娘子,她說這話的時候,有這麼騷氣嗎?
梁娘子翻個白眼,搖曳着拉娜仁回去守櫃檯。
娜仁因爲臉破了相,身板也不像漢人,不喜歡跟人應酬,她身後雲生也沉默跟了進去。
林辰叫人幫忙拉住馬,熱情跟週二搭話。
“爺可是趕巧了,我們客棧新開張,今兒個不管是打尖還是住店,都有優惠,上房只需要一兩銀子!”
週二:“......”你們明搶多好呢,還給我們一間房住,也是怪好心的。
周培公從馬車裏笑着跳下來,滿臉調侃。
“我們瞧着不像冤大頭吧?身上也沒什麼油水,可住不起黑店啊!”
要是在揚州府府城,上房要五兩銀子也沒人說什麼。
可儀真縣的價兒,周培公與老友書信往來大概知道些。
縣裏頭的上房約莫着才八錢銀子,這又不是碼頭邊兒上,一兩銀子跟明搶也沒甚區別。
林辰趕忙解釋,“咱們可是正經買賣人,這位爺別誤會。”
“一兩銀子包了您二位的早飯,而且您進去看看咱們的房間就知道了。”
“咱們洗漱用品全都是用得上好的,而且被褥一天一換,屋裏一天兩回打掃,還了香的,比揚州府的客棧住着還舒坦呢。”
方荷不敢把後世的東西蘇出來引人注意,可這個世道有的東西,她都做買賣了,自然要做到最好。
比如被褥套一層被罩,方便拆洗。
屋裏打兩組衣櫃,放上木頭衣架,可以掛衣服。
洗漱和方便的地方連上竹管,直通後門處的夜香桶,免得往外抬,還方便夜香郎收走。
後院有好幾組石臼,用木頭和繩子固定在上面,做了腳踩的簡單洗衣臺,也不叫大家幹受累。
房間裏,洗漱的香胰子、牙粉、豬鬃毛牙刷都做成小份,一日一換,這都是加分項。
能在這種地方住客棧的,多是南來北往的行商,缺錢的就少,他們更圖一個省心。
一句話,對掙錢,方荷從來不會敷衍。
果不其然,周培公聽了這話,頻頻點頭,連週二臉上的驚疑和警惕都落下去了。
他們過來住新客棧,圖得不就是個舒心麼?
要這麼說,一兩銀子一天,他們還是願意住的。
林辰叫人把馬車安置好,順便去餵馬,引着二人往裏走,臉上還有點委屈呢。
“而且咱們客棧裏不光住着舒坦,每到了飯點兒,還有節目提醒大家用膳呢。”
“這價兒非常良心了,按我們老闆的話說,我們這都不掙錢,最多就掙個口碑。”
“哦?你們東家是本地人?”周培公感興趣地問道。
北方人都稱呼主家爲東家,只有南地某些地兒,才管商號的東家叫老闆。
林辰目光閃了閃,笑着點頭:“可不是,我們老闆就是儀真縣人,原本跟着家人在揚州府。”
“後來家裏人去世,就回來老家守着老宅過活,又不想坐喫山空,這才起了個營生。”
周培公聽着林辰說話,很放鬆地踏入了客棧。
一進門他和週二就聞到了好聞的花草香氣,叫二人都不由納罕。
南地哪怕沒有北方冷,這時節普通人家也養不起鮮花,這家老闆倒是有本事。
也沒看見有鮮花,只櫃檯和與之相對的小高臺上,擺着些普通的萬年青盆栽,哪兒來的花草香?
周培公年五十三,十九歲便做了官,才致仕不足兩載,以他多年爲官的城府,也沒急着問。
眼見林辰能說會道,還一臉委屈,周培公失笑之下,叫週二先去交了對方要求的十兩押金。
他氣定神閒坐了下來,等着對方說的湯圓和贈送的小年飯。
等週二回來,湯圓並着四喜丸子,將軍過橋,水晶餚肉,拌乾絲,龍鬚春捲,還有一大碗文思豆腐湯,把桌上擺了個滿滿當當。
負責上菜的夥計笑道:“今兒個我們的湯圓裏有彩頭,貴客用的時候慢些喫。”
“若得了彩頭,今兒個咱們就送貴客一場好戲。”
周培公失笑,他做官多年,甚至連宮中的大宴也有幸參與過,什麼好戲沒看過。
週二也只唸叨:“那還不如給我們免些房費來得實在呢。”
夥計嘿嘿笑,“我們老闆說,叫貴客高興是應當應分的,可也不能做虧本的買賣。”
“您就當花一份兒銀子買了雙份的舒心,四捨五入也等於省錢了不是?”
週二:“......”
周培公被逗得大笑,“好,那我們倒是要看看能不能喫着彩頭了。”
“要能得着彩頭,好戲無所謂,老夫倒想與貴東家喝上一杯,天涯比鄰處得遇有趣之人,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方荷餓得不行,去後面偷喫?炸好的小銀魚去了,掀開後門的簾子進門,就聽到了周培公的話。
她好奇地探了探腦袋,看到一個蓄着中長美須的老人家,瞧着氣度不凡,頗有些像方荷曾經見過的那些官員。
她立刻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除了縣令這種小官,其他當官的她敬謝不敏。
雖然她印象裏沒這人,但萬一有人見過她在康熙身邊,她卻沒注意到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到了,前幾天她竟然做了跟康熙親嘴兒的夢。
氣得她醒過來就給自己一嘴巴,直罵自己沒出息。
好不容易要開始過逍遙日子了,只要穩住能夠躺平的收支,她馬上就給自己和梁娘子選合適的小哥哥帶回家,只盼着最好下輩子跟康熙都別再有任何孽緣。
方荷把負責往屋裏端菜的半大小子樊易喊到身邊。
“你來,待會兒你去跟林辰說,叫他打探打探,兩位客人是做什麼的。”
這羣小孩子都是在北蒙沒了爹孃的孩子,也不想要曾經的名字,既已新生,乾脆都跟着方荷如今的姓改了名字。
樊易聞言,清脆應了一聲,進門把菜送進一層他們用餐的小包間,就跟林辰說了。
等人到齊,留了一個先喫過的夥計在外頭候着,其他人都準備開喫的時候,林辰才匆匆自外頭進來。
他湊到方荷耳邊:“應是當過官兒,我溜鬚的時候他們都沒否認,只說已經是白身好幾年了。”
“我看那老頭兒身上有點鬱氣,應該沒說謊。”
方荷微微鬆了口氣,那就行。
好幾年前原身還窩在御茶房,就算那客人能進宮,也肯定不認識原身,就更別提現在喬裝過的她了。
放心下來後,方荷便開始張羅着叫大家先喫湯圓。
她起身,毫無老闆包袱地挖挲着胳膊,學林辰那樣撅開別人,先給梁娘子,娜仁和自己搶了三碗。
一坐下,方荷就摩拳擦掌,舀起一個湯圓就往嘴裏塞,含糊着催促。
“快快快!誰先搶到彩頭,誰接下來一年發大財哦!”
“喲,我喫到了!”有人突然揚聲道。
方荷剛撐起來的小臉兒更鼓了,她趕緊嚥下湯圓,“誰?誰歐得這麼不做人?”
衆人:“......”歐是啥意思?
林辰哈哈大笑,指着外頭,“是那位周護衛,人家要老闆陪着出去喝一杯呢!”
“你快去,剩下的湯圓我們替你喫了!”
方荷:“......客棧新規矩,老闆賣藝不賣身,不陪酒!”
大家都被逗得邊喫邊笑。
梁娘子既好奇又促狹問:“你有什麼藝可以賣?”
連娜仁和雲生都抬起頭來看她。
方荷噎了一下,搶着又往嘴裏塞了個湯圓,“我......能呲!”
衆人:“......”快出去吧您吶!
方荷是被梁娘子推出來的。
好不容易遇上個應該沒見過方荷卻又當過官的,正是考驗方荷演技的時候。
要是連未曾謀面的官兒都騙不過,往後也別出門了。
江南這地兒別的不多,就是致仕後的官兒多,要不是娜仁早前就安排好了這邊,其他地方沒有準備,他們都不會來江南。
周培公一抬頭,就見個身着墨綠長袍的年輕人,從小包間裏踉蹌着出來,滿臉不忿,臉上忍不住掛了笑。
這客棧到處都非常有意思,東家……………老闆應該也是個有趣的人。
方荷很快就一臉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的模樣,從櫃檯裏端出一個白瓷酒壺,笑着走過來。
周培公提前笑着起身,衝方荷拱手。
“周昌,字培公,見過樊老闆。”
方荷笑着上前,壓着嗓音道:“小子樊紹輝,見過周先生,先生叫我書玉便可,千萬別客氣。”
周培公示意週二接下酒壺斟酒,自個兒端起一杯,笑着打量了下眼前的年輕人。
見她目光清正,笑容疏朗,頗有些瀟灑不羈在身上,周培公心下點頭,這性子很對他的胃口。
他捋着鬍鬚笑問:“書玉的字可是出自韋應物的《郡中西齋》?這字倒也符合公子如今的悠然。”
啊?
方荷愣了下,她一個半文盲......實在沒聽過啊!
她訕訕舉杯:“先生折煞我了,小子哪兒有什麼悠然,只是想着書中自有顏如玉,想娶個美嬌娘罷了。”
當然,黃金屋要是也能有就最好了。
周培公和週二:"......"
兩人都忍不住大笑。
周培公甚至笑得直搖頭,自嘲衝方荷賠禮。
“是老夫的錯,許是老夫這幾年不得意,倒有些着相了,才覺得旁人都如老夫這般自擾。”
方荷知道這身體的酒量不好,準備的是度數非常低的青梅酒。
她喜滋滋跟着喝了一杯,無所謂地揮揮手。
“瞎,瞧先生說的,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能庸人自擾,那就證明先生身體好得很,衣食無憂,纔有工夫尋思別的不是嗎?”
周培公:“......”這小子是在罵他喫飽了撐的,閒得慌嗎?
方荷也覺得可能這寬慰有點陰陽怪氣,趕忙又斟了杯酒端起來往回圓。
“我一喝酒就愛亂說話,您別跟我計較。”
“您看我這樣的小子都能娶上美嬌娘,可見只要心裏有夢,處處都是機會,先生萬不必自擾,起碼您還有才華,多著些流芳百世的書也不錯啊!”
上輩子退休的幹部不就愛寫字著書嗎?
耿舒寧在她酒店裏,做了好幾次這種退休幹部沙龍聚會呢。
周培公聽得臉上笑意更深,但笑着笑着,卻從方荷這過於直白樸拙的話裏,品出了些許人生真意。
心中有夢,處處都是機會嗎?
他思及自己在山東任佈政使時的不得志和辭官後的鬱結,驀地就有些嘲笑起自己。
他活了這把年紀,竟還沒有個胸無點墨的小子明白人生的道理,也真是白活了。
等周培公用完了小年飯,週二出門去於家門上遞帖子,他進了小客棧的上房。
聞着依然好聞的花草香氣,周培公坐在乾乾淨淨的書桌前,突然靈思如泉湧。
這回周培公來找老友,是因那位已經入道的老友,與揚州巡撫以及江寧曹家都有來往,可以知道朝廷更多消息。
他先前就已經從信中得知,如今大清正因三道溝一事與高麗起了爭端,也已令佟國維和索額圖北上與羅剎談判。
可遲遲沒有好消息傳來,周培公心下便清楚,應是起了波瀾,他心下略思量了一下大清如今的局勢,猜測應當跟漠西脫不開干係。
他雖已經辭官,但除了飽讀詩書外,還自幼習武,可謂文武雙全,身體也一直很好,很難在老家呆得住,爲國爲民報效朝廷的心從未談過。
如今胸中開闊,當下筆走蛇龍,一封飽含了效忠之心的條陳迅速躍然於紙上。
等週二回來後,告訴自家老爺,於老道確實不在家,被請去了江寧,參加小曹大人的踐行宴。
得知曹寅即將歸京,周培公催促他,“辛苦你跑一趟江寧,找到於老道,將我的條陳給他,讓他幫忙請曹寅替我遞上去。”
曾身爲從二品大員,即便他對官場那一套人情往來始終不太認可,可曹寅是個人精,這點面子應該會給他。
曹寅進京時,還差三日便是康熙耕禮的日子。
雖龍抬頭時才下過雪,但這些時日日頭還不錯,天兒也稍稍暖和了些,街上的人不少。
曹寅問來接他的家丁,“近些時候,京中可有什麼新鮮事兒嗎?”
家丁想了想,道:“自打正月裏奴纔給您遞了信兒,也沒啥大事兒。”
“哦,對了,宮裏多出來一位章佳常在,是正月裏才晉位的,卻還在乾清宮沒挪地兒。”
曹寅留在宮中的消息渠道傳信給他了,已經聽過這位新晉的寵妃。
是顧問行從內務府剛過小選的宮女裏挑出來的,一入乾清宮就得到了盛寵。
這都封了常在,還住在乾清宮?
曹寅不自禁有些納罕,他得到的消息說,這位常在也沒甚出彩的地兒,性子也軟。
唯獨能說道的便是書讀得比旁人多些,在乾清宮基本上沒什麼動靜。
萬歲爺竟喜歡這樣的?
他思及先前皇上南巡時,曾在御前伺候的那位方荷姑娘,更想不通了。
不應該啊,他家主子就喜歡他這樣愛說會笑的,女人受寵的也是宜妃那樣張揚的,什麼時候喜歡過小家碧玉?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離京太久,有些不瞭解他家主子爺了,如此倒不急着入宮,先回府中休整。
萬歲爺親耕要忙的事兒不少,不定有時間見他。
曹寅打算先仔細瞭解一下京中如今的情形,等親耕禮結束後再入宮不遲。
到
了親耕禮這日,康熙從先農壇一回宮,就從李德全那裏得知,太皇太後叫他回宮後去一趟慈寧宮。
哪怕曹寅已經在乾清宮候着,他也只能先去慈寧宮,以防皇瑪嬤找他有急事。
妃嬪們竟也都在。
康熙在門口,就聽到端嬪和僖嬪正酸溜溜地擠兌章佳氏。
皇貴妃病了沒來,貴妃面色不好看,垂眸子不吭聲。
惠妃和榮妃也很安靜,只有德妃一臉無奈地溫柔幫章佳氏說話,宜妃似笑非笑在一旁看笑話。
見康熙進來,端嬪和僖嬪趕忙住了口。
除了貴妃、惠妃和榮妃外,其他人包括德妃和宜妃眼神都亮了,娉婷軟語地蹲安行禮。
康熙上前扶了一把臉色略有些發白的章佳氏,“身子不適就早些請太醫瞧瞧,別硬撐着。”
章佳氏臉上帶了些許羞澀。
孝莊含笑道:“叫你過來,是要跟你說件喜事兒。”
“章佳氏聞着殿內的點心有些犯惡心,叫太醫來診了脈,已經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自打去年三月到現在,宮裏也許久沒有喜信兒了,也該叫你早點知道,高興高興。”
宜妃微微眯了眯眼,德妃手中的帕子也微微發緊,衆人心裏滋味兒都不怎麼好受。
自去年冬天開始,除了德妃和宜妃、萬琉哈常在,並端嬪、安嬪偶爾還能被萬歲爺召幸,剩下的恩寵都給了章佳氏。
她們都不知道多久沒見過萬歲爺的笑臉兒了。
德妃聲的小公主纔剛滿月沒多久,十一阿哥沒滿週歲,十二阿哥也才還沒百日呢,也不可能遇喜。
她們都摸不着皇上的邊兒,真懷了老祖宗敢喜嗎?
孝莊看着殿內表情不一的妃嬪,臉上笑意不變,只要玄燁恢復正常,別又鬧毛病,他臨幸誰她纔不管。
得不着恩寵只能證明自己無能,她巴不得都換着花樣兒,好叫這鑽了牛角尖的孫兒徹底忘了方荷。
康熙淡淡笑着坐在孝莊下首,“確實是喜事。”
孝莊笑着問他,“既然章佳氏有孕,不合適再待在御前,你看看哪個宮裏比較好?”
見康熙微微蹙眉,孝莊堅持道:“萬壽節後就是選秀,我精力不濟,你皇額娘也不愛操心這些事兒,我想着叫貴妃和四妃一起張羅這事兒,保管叫你身邊少不了人伺候。”
康熙微微頷首,看了眼德妃:“皇瑪嬤說的是,既如此,就遷入永和宮吧。”
宮裏其他妃嬪對章佳氏怨氣都不小,章佳氏卻不像某個混賬那般能應付得來。
還是去脾氣性子都比較溫和的德妃那裏,日子能更好過些。
宜妃含笑嗔怪道:“萬歲爺一有好事兒就只記得德妹妹,倒是把臣妾等人都給忘了。”
太後被逗笑了,“你那裏有小九一個皮猴還不夠?他正是對外頭好奇的時候,衝撞了哪個,都得找你算賬。”
等德妃所出的小公主會走,章佳氏都生了,倒也不怕衝撞。
宜妃笑着討饒,其他人也恰到好處地說些討喜的話,逗太後和孝莊開心,殿內氣氛很快就熱鬧起來。
康熙臉上也噙着笑,等出來慈寧宮的大門,進了皇輦,他臉上才又恢復了平靜,彷彿一潭死水,絲毫未見又要做阿瑪的喜悅。
等回到乾清宮,看見曹寅他才稍微高興些。
“叫你早些回來,你竟敢拖到年後才啓程,朕看你是念着乾清宮的板子了。”
曹寅在皇上面前一點都不見外,嘻嘻笑着打了個千兒。
“這奴纔可就委屈了,奴纔可是爲了給萬歲爺請回來一個能人,這才遲了些。”
說完,他就把周培公幾番修改過的條陳呈給了梁九功。
康熙打開一看,很快眸底就露出了精光。
「草民深感有負聖恩,每愧不敢眠,竟徒勞困囿心......實不應當。」
「直至離荊門訪友,得遇拓達小友,妙語生花,啓草民於談笑之間......」
「草民以爲,高麗與羅剎,應異而待之......高麗無理,大清國強,自該揚大清威名,亦可震懾漠西。」
「羅剎地處偏寒,亦非百姓樂居之地......不妨虛實詐之,稍加退讓,締結盟約,再待良機,處置家賊。」
康熙仔細看完周培公的條陳,高興得連喊幾聲好。
“朕知培公才思不輸明珠,奈何當初在萊登受挫,性子又過於耿直......朕當時忙於水師之事,沒顧得上,想起來便遺憾。”
等到事情過去,周培公官都堅持辭了,他身爲皇帝,禮賢下士也得有個度,卻是無法強行要人回來。
“如今他可算是想通了。”康熙笑着點點曹寅,“你小子總算還做了點好事,那就由你跑一趟。’
“你替朕傳旨,封他爲......盛京右司郎中,兼任按察使一職,令他坐鎮璦輝城,輔佐佟國維和索額圖與羅剎談判一事!”
曹寅趕忙討饒:“奴才就知道,您就知道心疼宮裏的娘娘們,肯定是不會心疼奴才的,所以啊......”
他露出個促狹的笑,“奴才提早就把培公給請來了京城,多虧了揚州府一位老道幫着勸了幾番
,培公瞧着倒是比先前知變通了些。”
康熙來了興致,“哦?培公歸鄉後的際遇倒是不凡,不管是鄉野小子還是得道高人竟都被他碰上了?”
“朕南下的時候,倒沒見着幾個奇人,就光見着氣人的了。”
說完,他心底猛地怔忪片刻,眼神下意識想往角落轉,但微微一頓,到底也沒去看。
曹寅絲毫沒發現,只以爲是說江南那些不懂事的文人呢,露出個諂笑。
“奴纔不辱使命,如今江南鹽引法已成,那些望族和文人世家還不如鹽商在江南的話語權高,往後您再南巡,再不必生一肚子氣咯。”
康熙不動聲色笑着點頭:“好,若還碰上叫朕生氣的,到時候朕就扒了你的皮做燈籠!”
等曹寅告退後,康熙一個人在弘德殿坐了會兒。
在晚膳之前,他帶着魏珠去了景仁宮。
魏珠有些不解,這也不是孝康皇後的冥誕,皇上怎麼突然到景仁宮來了?
直至進了景仁宮,康熙並未往主殿去,反倒繞去後殿的東偏殿。
一進門,魏珠就愣住了。
偏殿?全是他阿姐曾經用過的物什,就連那扇被茶水潑髒了的屏風也在。
他臉色煞白,抖着心腸在門口就跪下了。
私藏御前物件,哪怕是放去了乾清宮外庫,也是犯規矩,被打死也喊不了冤。
他心裏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乾爹有沒有被連累……………
“朕記得,今日應該是你阿姐的生辰,對吧?”康熙並未有算賬的意思,反倒淡淡問。
魏珠愣了下,趕忙磕頭下去,“回萬歲爺,是。”
芳荷生於三月十三,康熙是三月十八,他平靜地點燃了三炷香,插入了無字牌位前的香爐中。
他們也算有緣,只可惜情深緣淺。
方荷生前不曾爲自己慶賀過生辰,他在她死後才知他倆生辰只差五天。
“你去門外守着。”康熙淡淡道。
等魏珠在門口站定,康熙特別平靜地看着那牌位,覺得自己有許多話想說,張嘴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再開口,話裏的意思叫魏珠驚得後背全是汗。
“荷兒,朕......放下了,陵寢內的骨灰,朕叫人取出來,撒在了京城外的山上。”
她像個小地鼠一樣闖進了他的心窩子,卻也一直嚮往着外頭,是他一直在強求,也該放她自由了。
“朕得承認,還是有些不甘心,有時恨不能你只是逃了,哪怕是躲起來逍遙快活去了,好歹此生我們......”他話稍稍一頓,臉上露出點無奈的笑意。
“只怕你就是還活着,以朕的身份,此生也得辜負你。”
“所以朕將你從妃陵送出來,放你離開,也好叫你這小混賬念朕點好,等朕來生不做皇帝了,咱們再續前緣,可好?”
香
煙嫋嫋,直至最後一縷煙霧散盡,殿內始終寂靜無聲。
康熙笑着點頭,“你不說話,朕就當你答應了,朕也不必再惦記着你,只盼來生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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