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軒南,涼亭之中。凌斷殤與秦玉陽兩人相對而坐,品着杯中香茗。
“凌大哥,半年不見,別來無恙?”秦玉陽微微一笑,笑容和睦如春。
不知怎的,凌斷殤總覺得這笑很像白慕楓。他輕放下茶杯,笑道:“多虧了當初玉陽你與盛長老將我從見心洞帶出來,否則恐怕現在我都還待在那洞中。這半年來,我一直在清竹軒磨礪心境,雖然小有進步,不過可惜心動期依然難以突破”凌斷殤話雖說得輕,但語氣之中無不透着扼腕而嘆。
“凌大哥,就如你當初說的,只要有足夠的毅力堅持下去,付出比天資高的人更多的努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秦玉陽的面上透出一抹鼓勵。
凌斷殤當然知道這只是安慰,但秦玉陽的心意他會領的。
秦玉陽放下茶杯,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洪亮:“凌大哥,你是否知道再過一月門中即將舉行的試道大會?”
凌斷殤點了點頭。
“這一次的試道大會將是檢驗我進入奇仙門這一年多以來的修行成果”秦玉陽的目中似乎燃燒着兩團火焰,“我秦玉陽,拜入奇仙門已有一年又九個月零八天,我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羸弱少年成長到如今靈寂後期巔峯的境界”
“所有人都知道我天資極佳,乃是千年一出的天才,但他們又何曾知曉我付出的努力與艱辛?當初拜入師門,雖然我被大長老看重,但外人又何曾見到我在門中受到的壓迫與嫉妒?這一切我秦玉陽都扛過來了他們的侮辱、他們的陰謀沒有一個能阻擋我的腳步”
“試道大會,將是我秦玉陽將他們全都踩在腳下的開始”
秦玉陽的話中透着深深的仇恨,那柄他背在背後的長劍都隱隱發出嗜血的輕吟,似乎在爲自己的主人鳴不平。見得那長劍的模樣,卻是當初秦玉陽一直抱着的那柄家傳寶劍
聞聽秦玉陽所說,凌斷殤不覺眉頭皺了皺,就是連他都只知道秦玉陽天資極好,在盛清流門下修行,卻是不知他所遭遇的一切並非他所說的那般簡單。當初在知曉江連濤這同爲盛清流門下弟子的真面目後,凌斷殤便察覺到秦玉陽所說有假,但卻沒想到這些人敢在盛清流的眼皮底下對秦玉陽不利。看來修仙者雖是上體天心悟道,但依舊也逃脫不了食五穀雜糧,生七情六慾的人的範疇
見到秦玉陽那略有扭曲的面容,凌斷殤的耳邊不知怎的再次響起太上子臨死前所說的那句話,跟着,他喃喃念道出口:“修仙是好的,壞的只是人心修仙之人不過都是心魔所使,一時之間忘卻了本我,只需引導便又會清醒,秉持道心”
“狗屁”哪知秦玉陽冷笑一聲,怒喝出口,“何爲修仙?若無足夠的丹藥、元氣又怎能修成大道?而這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爭取去搶去掠奪”話到此處,秦玉陽目光對上凌斷殤的雙目,卻見得後者的目中兩道紅芒一縮一放,秦玉陽忍不住一個寒戰,目中的怒火迅速平息下來。
“玉陽,冷靜一下。”凌斷殤低喝了一聲。
秦玉陽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一怔之後望向凌斷殤道:“不好意思,凌大哥,這一年多的時間以來我壓抑得太久了。”
凌斷殤淡淡笑了笑,秦玉陽這略顯羞澀的笑容不正是當初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叫凌大哥的少年麼?
秦玉陽將杯中茶水鯨吞而下,又道:“我是昨日出關的,我一出關就回去七疊峯找盛長老,我告訴她這次試道大會我將要奪取魁首我希望她能夠看到我的成就。我永遠記得當初在七疊峯上的那一晚,我被七師兄罰站木樁,最後我忍不住跌了下去,就一直哭,一直哭,最後一隻絲絹出現在我的面前。那一晚的她好美好美”
“就是從那時起,我發誓,我秦玉陽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娶心妍爲妻”話語之中,秦玉陽已經沒再稱呼盛心妍爲長老,而是直呼其名。,
不知怎的,凌斷殤心中湧起一股怒意,不過這段時日他在心境的磨鍊上已非往日,這股怒意瞬間便被他平息。不過他卻知道,秦玉陽的確有這個本錢說這番話,不過修仙近兩年就已經從一個普通的凡人達到現在靈寂後期巔峯的程度,雖然其中他付出了不爲人知的艱辛,但那天資卻是千年難得。
一番擺談,幾乎都是秦玉陽在說,凌斷殤在聽,兩人就這般聊了近兩個時辰,夕陽西下之時秦玉陽又才志氣滿滿地回了七疊峯。
黃昏日落,凌斷殤依然立身涼亭之中,目光遠望,心中卻是惆悵。秦玉陽是爲了給自己爭一口氣,爲了娶到盛心妍而努力奮鬥,自己又何嘗不是爲了給家族報仇,爲了救出老頭子而拼搏,自己付出的努力難道就比秦玉陽少嗎?但爲何卻依然連小小一個心動期都難以突破?難道這就是跨越在自己面前的那道所謂天資的天塹嗎?
思索着,憤怒着,心潮一浪接着一浪掀動着那早已脆弱的防線,凌斷殤邁着沉重的步子,朝山下行去,不知不覺間他行到了一汪深潭前,望瞭望那因沃真的妖元而顯得青藍的潭水,凌斷殤躍身跳了下去,整個人沒入潭水之中。
不知何時他已經習慣了在疲憊與無奈之後一個人沉浸在這有些冰寒刺骨的潭水中,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說,如同受傷的動物舔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傷口。
越沉越深,四周的溫度越來越冷,依稀的記得沃真對自己說過:“等你修爲提升了,便可以進入這寒潭更深處,因爲那時,你的煞氣便會越加的強盛”可此時,凌斷殤卻是忘記了一切,任由自己的身軀如沉重的石子墮入水中
“抱元守一心似劍,扶風破障靈犀通”不知怎的,這句話再次如同魔咒一般在耳畔響起,似幼年老頭子拿着一根藤條鞭打在自己的身上,自己忍痛背誦的聲音,又似在戌元山時自己端坐木桶之中,師尊在一旁低念。聲音一變,似乎天空之中雷霆轟鳴,那一夜曾祖化煞如魔,指天怒吼
這一刻,凌斷殤忘記了,忘記了仇恨,忘記了朋友,忘記了親人,忘記了《三轉化龍訣》,忘記了《遊仙道經》,心中的一切唯有一柄劍,又或是自己的心。
就是煞氣在這一刻也收斂了它的桀驁,伴隨着凌斷殤渾身經脈的運轉湧進了丹田之中那一直沉寂的氣旋。
《劍訣三篇》第二篇形成的真氣氣旋開始飛速的旋轉,隨着越來越多的真氣與煞氣的注入,氣旋開始收縮起來
“咦?”沃真本在距離瀑布不遠處的一座巖洞內閉目打坐,哪知外放的一縷神思之中卻是察覺到一股熟悉的煞氣,他頓時明白是凌斷殤,而且這氣息明顯處在不穩定的狀態。當即心中一動,人已經落身在寒潭上空。
沃真俯身一望,卻見得原本青藍的寒潭之中一點紅光在一漲一縮地變化。
沃真眉頭一皺,他察覺到這股氣息處在寒潭的極深處,已經是凌斷殤如今修爲所能待的警戒位置,當即他瞳目一縮,化作蛟之獸瞳,下方異狀頓時出現在眼中。
“原來如此。”見得此景,沃真滿意地點了點頭,旋即他面色一正,咬破左手食指,又在自己右手掌心畫動,片刻之後,他一念真言,右掌之上青光大漲猛的朝深潭一拍而下。掌心之中一道符印射入水面,沒入其中。
“天璣子那老牛鼻子,竟然用了五氣鎖元訣,害得老夫也不得不浪費一點精血來破除凌小子身上的禁制”沃真喃喃念道,雖然語氣之中頗爲不滿,但看得出他的面上始終帶着一抹笑容。話音落下,沃真飛至瀑布之上,盤膝而坐。
就在那氣旋越縮越小,從原本的拳頭大小縮到不足一粒灰塵大時,旋轉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原本雙目緊閉的凌斷殤眉頭緊鎖,他直覺那氣旋依然在使勁地吸收着真氣,但自己體內的真氣卻是運轉極爲緩慢,分明被一種五色光華的禁制封禁着。此時此刻自己的經脈似乎都被吸的乾癟起來,然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紅光自天靈處落下,瞬間化作一條紅蛟,將那五色光華一口吞下,繼而消散於無。下一息,凌斷殤體內真氣止不住地朝外噴湧,自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而出,緊接着這些真氣又被吸入體內,隨着氣旋的轉動在經脈之中瘋狂的運轉、咆嘯這便是凌斷殤壓抑了半年之久的真氣,破而後立,厚積薄發。,
彷彿聽見耳邊“轟”的一聲,凌斷殤的眼前一陣紅光顫動,只覺得神思在這一瞬間伴隨着氣旋之中一縷紅光而衝出了桎梏,飛入自己的經脈在體內極速運轉一個大周天,最後一頭湧入心脈,徜徉在浩瀚的真氣之中。
這一刻凌斷殤已經在這寒潭深處將《劍訣三篇》突破至了第三篇。
不過他畢竟初入第三篇,這感覺又在一瞬間消失。隨着真氣退潮一般迴流,在經脈裏跌宕起伏,洶湧澎湃,凌斷殤的神思也回到眼前,但他分明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外放的煞氣如水流一般在四周激湧的痕跡,此刻他依然閉着雙目,但他雖然沒用眼睛去“看”,卻已將周圍數丈的動靜盡收眼底。
更玄妙的是,凌斷殤察覺出自己的身體從這一刻起,好像與自己的煞氣融爲一體,連每一口呼吸都可感應到數丈之內產生的細微變化,這種奇妙的滋味實在難以用言語描述,卻又那麼真實的出現。
“這就是扶風破障靈犀通麼?”凌斷殤喃喃自語,這種數丈之內所有事物皆在掌控之中的感覺,並非以前自己僅是對殺伐之氣的敏感而洞悉那般模糊,“難怪老頭子與大伯在修仙者飛劍那般迅速的攻擊下也能閃避”
就在此時,一股冰寒傳來,凌斷殤這才發覺自己身處在這寒潭深處,這種溫度顯然已經超出如今的自己所能承受的程度。沒有絲毫猶豫,凌斷殤雙手朝下一合,一紅一黑兩氣驀然出現在掌心之中,開始朝外旋轉,一股強猛的噴發力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在他手中衝湧而出,藉着這股力道,凌斷殤直朝寒潭之上而去。
三滴陰之水與三滴陽之水合力爆發的能力的確遠非一滴陰陽之水可比,不過數息功夫凌斷殤已經躍出水面,朝後一個空翻,腳尖輕輕一點便落在了潭邊,隨即陽之水繞體一週,冰冷的潭水瞬間蒸發。
失去了五氣鎖元訣的封禁,再加上這些時日來凌斷殤不斷提升的實力,他直覺身體輕盈的就像一片鴻毛,下一秒就會被風吹向空中,而自己渾身每一處肌肉似乎也都能爆發出崩山裂地的力道。
“突破了?”半空之中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卻是沃真俯視望來。
凌斷殤嘴角一彎,朝着沃真遙遙一拜,道:“多謝前輩出手助我突破,小子感激不盡”的確,最後時刻,若非沃真以妖族破禁之法破除天璣真人的封禁之術,恐怕凌斷殤此刻已是經脈破損吐血三升了。
沃真嘿笑一聲,也不謙虛地點了點頭,道:“凌小子,老夫本以爲你熟悉煞氣之後便會在老牛鼻子的《遊仙道經》上有所突破,卻未想你突破的竟是家傳祕訣不過也好,天璣子只是不允許你使用煞氣,又沒說不能用家傳的祕訣不是麼?”
“哈哈還剩一月的功夫,凌小子,這一月你可要有長進,莫要在這奇仙門墮了你曾祖以及老夫我的臉面”一聲朗笑直達天際,驀然驚起方圓數里內的鳥獸蟲魚。
凌斷殤頷首一笑,既然老天不讓自己在修仙一途有所突破,那麼自己便用這家傳《劍訣三篇》在這偌大的奇仙門揚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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