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2)

從那天起,兩人的距離漸漸縮短了,紀存希會陪欣怡去做產檢,會主動關心她的身體狀況。他從醫生那邊問到讓孕婦喝韭菜生薑汁、喫白糖醋蛋,可以改善孕吐現象,便親自盯着廚房做給欣怡喫。

他的體貼令欣怡很感動,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好,她的每一任男友都只會要求她付出,從不曾回報,而他,卻在她每次落難時,毫不吝惜地伸出援手。

這樣的他,值得擁有幸福,她決定對他更好,在自己離開紀家以前,教會他做一個好爸爸,希望將來他能和寶寶、安娜共組一個甜蜜家庭。

“存希,你來看。”她拉他一起讀育兒書籍,“你看這個寶寶,可不可愛?”

“嗯,是挺可愛的。”紀存希漫不經心地瞄了一眼。

“你看,書上說,剛出生的寶寶很容易受到傷害,替寶寶洗澡時,一定要在下面墊毛巾來防滑,還有抱寶寶的時候要注意保護他的脖子……”

“這個讓保姆注意就好了。”紀存希打斷她,“你放心,到時候我們會請專業的保姆來照顧。”

“可是保姆不是親生的爸爸媽媽,她不會給寶寶全部的愛!”她有些激動,很怕寶寶沒人疼愛,就算是保姆,甚至奶奶,都不能取代父母。如果她這個媽媽註定不能留在寶寶身邊,至少他這個爸爸一定要好好愛他。

“拜託你,以後一定要多抽空陪寶寶好嗎?跟他說說話也好。”她懇求。

紀存希深刻地望着她,彷彿瞭解她內心的焦慮,眼神一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這才安心,繼續與他分享書上的內容。他看着她臉上的笑容,不禁發愣,不知道是否懷孕的女人都會有這種母性的光輝,他覺得她的神情看起來好祥和,好美,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當年媽媽懷他時,也是這麼熱心地跟爸爸分享育兒知識嗎?

“欣怡,你……”

“怎樣?”

他想問,幾個月後,當她必須離開自己的寶寶時,會不會很難過?可他問不出口,只能怔怔地望着她。

欣怡覺得奇怪,正想再探問,她的手機鈴聲忽然作響,她接起電話,“喂,請問哪位?”

“我是Dylon,還記得嗎?”對方嗓音含笑。

“Dylon?是你!”她驚喜地喊。紀存希聽了,微微蹙眉。她抱歉地比了個手勢,暫時離開臥房,到走廊上講電話,“你怎麼會打來?”

“我從育幼院問到你的聯絡電話,想問候一下你。”戴倫笑着解釋,“你不會介意吧?”

“怎麼會?我才應該打電話謝謝你送我那個陶碗。”

“那沒什麼。怎樣,你新婚生活還愉快嗎?你老公對你好不好?”

“他對我很好。”欣怡微笑,不覺探頭望了一眼房裏,紀存希正瀏覽着育兒書,“對了,Dylon,我正好想問你,你是不是認識紀珍珠?”

“你怎麼知道?”戴倫驚訝。

“所以你真的是奶奶口中的藝術品經紀人啦?”

“奶奶?”

“呃,其實我老公就是紀存希。”她窘迫地壓低嗓音。

“什麼?你嫁給了紀存希!”戴倫驚叫,“他就是那個在郵輪上跟你有一夜情的男人?”

“你怎麼知道?”這回換欣怡訝異了。她想了想,大爲懊惱,“該不會是若望神父告訴你的吧?”神父怎能將她告解的內容隨便告訴別人呢?

“你別怪若望神父,其實是我自己不小心聽到的。”戴倫不好意思地承認自己曾經冒充神父,聽她告解的事情,“我不是有意的,請你原諒我。”

她不原諒又能怎樣?反正他都已經聽見了。欣怡無奈,轉念一想,靈機一動,“既然這樣,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你儘管說!”

“我想送奶奶一個禮物,可我買不起,只能自己做。聽說你跟中山龍大師很熟,你能教教我,怎樣做出有他的風格的陶藝作品嗎?”

“你想自己做?”戴倫笑,“沒問題!我可以給你一些意見。”

於是,兩人敲定見面時間,欣怡掛電話,回臥房。

“誰打來的電話?”紀存希有意無意地問。

“一個朋友。”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就是他送給我那個中山大師做的陶碗。”

“就是他?”紀存希眯起眼睛,想起她寶貝地將陶碗擺在房裏,每天都要看上好幾回,心中莫名泛着醋味,“他那麼大手筆,跟你交情一定不錯吧?”

“還好啦。”其實不算很熟,“來,我們繼續看書吧!”

紀存希發現自己心裏有些疙瘩。

對妻子視若珍寶的那個陶碗,以及那晚她接到那個男人電話時欣喜的表情。

他不明白自己爲何在乎,欣怡當然有交異性朋友的自由,她的朋友對她好,要送她那麼昂貴的藝術珍品,也不關他的事。

他只是……有點兒替她擔心而已。她的男人運那麼差,總是被甩被利用,他不希望她再次上當受騙。

只是這樣而已。他告訴自己,卻不由得開始注意妻子的行蹤。自從上回那通電話後,她便經常出門,有時候甚至比他還晚回來,問她,她只說是跟朋友相聚。

她在跟男人幽會嗎?紀存希不自覺地火大。就算他們的婚姻只是一紙九個月的協議,她也應該尊重自己紀太太的身份,這樣老是出門鬼混是什麼意思?

然後,是更令他火大的事,Anson偶然在街頭瞥見欣怡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那男人還扶着她,兩人動作親密。

他當場沒發作,還要Anson別多管閒事,卻暗暗放在心裏。某天晚上,欣怡接到一通電話要出門,他忍不住偷偷開車尾隨。

她坐出租車,來到一棟豪宅前,進去後將近一個小時,纔跟一個相貌英俊的男子相攜走出來。

他陰沉地瞪着兩人臉上燦爛的笑容,手指扣緊方向盤。

“謝謝你,Dylon!”欣怡揮揮手,“晚安,拜拜!”她再次坐上出租車。

紀存希跟上去,在某個紅燈前,他擋下了出租車,敲車窗,“陳欣怡,你給我出來!”

她嚇了一跳,好半天才降下車窗,“存希?”

“出來!”他厲聲命令。

見他臉色不善,她連忙付錢下車,抱着一個大紙盒,坐上他的車,“存希,你怎麼會在這兒?”

“看到我,很讓你驚訝嗎?”紀存希冷笑,發動引擎,“你剛剛去哪裏了?”

“我?”她一愣,不覺瞥了一眼懷裏的紙盒,“去一個朋友那邊……”

“是一個男人,對吧?”他打斷她。

她怔住。

“陳欣怡,你還要不要臉?你是我紀存希的老婆,竟然三番四次跑去跟男人幽會!”

“我幽會?”

“你別想辯解,我都親眼看到了!”他嚴厲地瞪她,“沒錯,我們不是因愛結婚的,幾個月後也會離婚,但你連這幾個月都不能忍嗎?就非要這麼急着爬上男人的牀?”

她驚駭得倒抽一口涼氣,“我沒有!”他怎能這樣羞辱她!

“孤男寡女在一個屋檐下一個小時,你別告訴我你們只是純喝茶聊天。”他冷哼。

“我們真的只是聊天……”

“夠了!別再對我說謊,我不想聽!”紀存希根本不想聽欣怡解釋,踩下油門,飆起車來。

她連忙抓緊門把手,“存希,你開慢一點兒!你忘了嗎?奶奶說你開車時速不能超過六十公裏。”

“去他的六十公裏!”紀存希氣沖沖地反駁,卻還是緩下車速,不是因爲顧念奶奶設下的規矩,而是忽然想到她有身孕,禁不起劇烈搖晃。

他沉着臉開車,回到紀家後,隨手把車鑰匙丟給傭人,便拉着欣怡進門。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珍珠在客廳看電視,見狀,嚇得追問。

“你自己問她!”紀存希臉色鐵青,“看看你堅持要娶回來的孫媳婦做了什麼好事!”

“你做了什麼?”珍珠轉向欣怡。

“我……我沒有啊。”欣怡臉色煞白,“是他誤會了。”

“我親眼看見的!”紀存希咆哮,“你還不肯承認?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連Anson也看到你跟別的男人鬼混!”

“你跟別的男人在一起?”珍珠驚愕。

“不是的,奶奶,是……是……”欣怡慌得結巴了,“是Dylon……”

“Dylon?你是說專門幫我收購藝術品的Dylon嗎?”珍珠皺眉,“你跟他搞婚外情?”

“我不是……我只是去拿這個。”欣怡百口莫辯,只好將捧在懷中的紙盒遞出去,“奶奶,你看了就知道了。”

珍珠狐疑地接過,打開層層包裹的紙盒,是一隻弧線宛如窈窕女體的花瓶,“這是……”

“一定是那個男人送給他的!”看到花瓶,紀存希更惱了,“他之前還送給她陶碗,現在又是花瓶。”

“不是送的,是我自己做的!”欣怡急切地聲明。

“什麼?”紀存希與奶奶同時愣住。

欣怡這才娓娓道出原委,爲了送奶奶一份禮物,她請Dylon教自己做出有中山龍風格的作品,這段日子兩人常見面,都是爲了做出一個好作品。

“原來這是你親手爲我做的!”得知孫媳婦的用心,珍珠好感動,反過來指責愛孫,“存希,你搞什麼?不分青紅皁白就冤枉人!奶奶是這麼教你的嗎?”

紀存希惘然,知道自己誤會了妻子,很歉疚,卻倔犟地說不出“對不起”三個字。

欣怡也不奢望他的道歉,哀傷地凝視他半晌,“你真的覺得我是那種會背叛婚姻的女人嗎?”就算這樁婚姻不是以愛情爲基礎,就算他不愛她,她也絕不會背叛他,“以後,請你別再這樣誤會我了。”

語畢,她幽幽地轉身上樓。

“你應該向她道歉。”欣怡回房後,珍珠語重心長地勸孫子。

紀存希陰鬱着臉,“我知道。”

“知道有什麼用?要去做啊!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這陣子欣怡對你、對這個家的用心。她是認真想做好你的妻子。你以爲每天中午送去你公司的便當是誰做的?以爲誰那麼貼心,知道你今天想喫什麼,不想喫什麼?你那條草莓被,她怕洗壞了,親自用手洗。我那天經過書房,還看見她在擦安娜相片的相框,我想把那些相片拿開,欣怡又不讓我那麼做,她說安娜對你很重要。”

說到這兒,珍珠幾乎氣結,忍不住提高音量:“你不會覺得自己太過分嗎?都娶了欣怡,還對安娜念念不忘!”

聽奶奶提起女友,紀存希不覺咬牙,胸口五味雜陳。“我本來就愛着安娜,你明明知道的!”答應娶欣怡只是權宜之計。

“安娜安娜,自從你跟那個女人交往後,只有你一心一意地付出,她呢?到底爲你做了什麼?”珍珠不屑地撇嘴,“她只想着跳舞,也不跟你商量一聲,就一個人跑到紐約去!她知道我們紀家幾代都是單傳,卻還聲明就算跟你結婚也絕對不會生小孩。我真不懂,你爲什麼還要一直掛念着那個自私的女人?”

“因爲我愛她!”紀存希低吼。而愛情,是沒有道理的。就算安娜自從去了紐約後,幾乎音信全無,他還是愛她。

“隨便你!我懶得跟你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誰才真正值得你珍惜!”珍珠怒得拂袖而去。

他應該珍惜的人,當然是安娜。紀存希負氣地想,他關在自己的書房裏,對着安娜的相片,沉思到半夜。

他試着回憶自己與安娜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想安娜的笑容,安娜跳舞的身姿,安娜撒嬌時的俏皮模樣,但奇怪地,那一幕幕畫面中間,總是會闖進欣怡的身影。

她在船上,安慰他安娜一定會回到他身邊;她送消夜進倉庫,替他吹頭髮;她藏在許願盒裏的,那一個個卑微又孤寂的願望;她懇求他一定要多抽點兒時間陪伴寶寶;還有她方纔那麼憂傷地望着他,請他以後不要再誤會她。

紀存希心絃一緊,也許,他是有點兒對不起她,也許,他應該向她道歉。

他悄悄回臥房,欣怡已經睡了,還是睡在沙發上,蜷縮成蝦米狀的嬌軀意外地惹人心憐。

紀存希蹲下來,目光在她纖小的臉蛋上流連。

她真的長得不太漂亮,至少沒有安娜出色。她很平凡,平凡又沒什麼個性,做什麼事都很沉默,也不懂得邀功,難怪人家會說她是便利貼女孩,沒有存在感。

可不知爲何,愈是多跟她相處,她的存在便愈強烈地吸引着他,讓他無法不牽掛。

究竟爲什麼呢?紀存希不解。忽地,某樣東西從她胸前落出來。他好奇地拿起來看,原來是一個親手縫製的護身符,裏頭裝着一枚圓圓的、像硬幣的東西。他仔細看,發現那是一枚籌碼。

他愣了愣,這枚籌碼,該不會就是那天晚上他送給她作紀念的那一枚吧?她一直那麼珍重地把它戴在身上嗎?

紀存希胸口一熱,心跳加速,他看着欣怡的睡顏,不知哪來的一股衝動,忽然攔腰抱起她,輕輕將她放上牀。

她沒醒來,只是揉揉鼻子,像趕走什麼討厭的蒼蠅似的揮揮手,然後翻個身,扯過棉被,將自己蜷成蝦米狀,繼續酣眠。

他不禁好笑,拿起手機拍下她完全稱不上文雅的睡相。見她還是甜甜地睡着,他忽地心絃一動,俯下身,脣緩緩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她……

“你做什麼?”她倏地睜開眼睛,迷濛地望着他。

他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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