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致淵搖頭:“他不爲惡,總不能按着他的頭,讓他爲惡吧。”
張繼元道:“要不然,弄個陷阱?哪有不偷腥貓,事到臨頭他就會暴露本性了。”
楚致淵道:“他如果猜到你們暗中跟着,恐怕會強忍着,不會暴...
楚致淵話音未落,左肩象獸尾巴一甩,竟猛地繃直如弓弦,整具軀體瞬間繃緊,雙瞳金線驟然拉長,死死盯住西北方天際——那裏雲層微裂,一道極細的金線正自極高處無聲滑落,快得幾乎撕裂視線。
“它回來了!”象獸聲音發緊,尾尖微微顫抖,“比剛纔快!不是滑行……是俯衝!它在蓄勢!”
楚致淵眉峯一壓,不退反進,足尖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掠而起,非向龍山,而是朝東南方一片嶙峋石林疾馳。他左手翻掌,碧海藍天內靈氣翻湧,一柄通體幽藍、刃泛霜紋的長劍憑空凝成,劍脊上隱有九道細密雷紋遊走不息——此乃他以太清元宗山谷勞宮所悟《九劫雷罡劍訣》淬鍊三月所成,尚未開鋒,卻已引動天地間沉寂已久的庚金煞氣。
“你瘋了?!”象獸驚叫,“它連你雲龍拳都只當搔癢,這破劍能劈開它一根羽毛?!”
“不是劈它。”楚致淵足踏虛空,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綻開一朵半尺冰蓮,蓮瓣邊緣銳利如刀,層層疊疊浮於空中,轉瞬結成一座倒懸冰陣,“是引它入局。”
話音剛落,天穹轟然一震!
金翅白鷹已至千丈高空,雙翼驟然收攏,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黃金箭矢,直貫而下!空氣被壓縮到極致,發出刺耳尖嘯,下方草木盡數伏地,沙石騰空而起,又在半途被無形巨力碾爲齏粉。
楚致淵卻在此時停步。
他立於冰陣中心,左手雷劍緩緩橫舉,劍尖斜指蒼穹,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碧海藍天內,十二枚核桃大小、通體漆黑的圓球悄然浮現,表面銘刻着扭曲如活物的古老符文,正是他自鳳凰祕境深處“焚心谷”所得的“蝕骨陰雷”,每一枚皆蘊藏足以炸碎靈尊三轉護體神罡的湮滅之力。
“唳——!!!”
鷹唳穿雲裂石,金光已距他頭頂不足百丈!
就在此刻,楚致淵右掌猛然一翻!
十二枚蝕骨陰雷如受敕令,倏然升空,卻不爆開,反而彼此牽引,瞬間結成一隻巨大無朋的黑色蛛網,蛛絲由純粹陰煞凝成,縱橫交錯間隱隱透出吞噬光線的幽暗。金翅白鷹俯衝之勢何等迅猛,根本來不及變向,一頭撞入蛛網之中!
“嗤——!”
詭異聲響陡然爆發。蛛網並未阻滯其勢,反而如活物般瞬間裹纏其雙翼、利爪與鷹首,無數陰煞絲線瘋狂鑽入它紫金羽隙,發出腐蝕血肉的滋滋聲。金翅白鷹雙瞳驟然暴縮,金光暴漲,周身騰起熾烈金焰,欲焚盡陰雷蛛網。可那蛛網竟似水火相容,遇焰不燃,反借金焰之勢急速膨脹,轉眼化作一口直徑十丈的漆黑巨繭,將它牢牢裹在其中,繭壁上陰雷符文瘋狂明滅,每一次閃爍,都有一縷金焰被強行抽離,化作黑繭養分。
“成了?”象獸聲音發顫。
楚致淵額角滲出細汗,左手雷劍嗡鳴不止,劍身雷紋盡數亮起,藍光刺目:“困不住它三息……它在熔鍊陰雷!”
果然,黑繭劇烈鼓盪,內部傳來金鐵交鳴般的鏗鏘聲,彷彿有千錘萬鑿在內狂擊。繭壁上陰雷符文迅速黯淡,蛛絲寸寸崩斷。
“就是現在!”楚致淵低喝,左手雷劍脫手飛出,劍尖直刺黑繭核心,同時右手駢指如劍,凌空疾書——
“封!”
一個古拙篆字憑空而現,金光燦燦,筆畫中竟有龍吟虎嘯之聲!此乃他參悟《皇修》殘卷中“鎮獄九印”所創的簡化版“囚天印”,雖僅得其形,未得其髓,卻已蘊含一絲壓制真龍血脈的威嚴。
金篆轟然撞入黑繭!
剎那間,黑繭內金焰驟熄,鷹唳戛然而止。整個繭體劇烈痙攣,繼而猛地向內坍縮,最終化作一枚鴿卵大小、通體烏黑的結晶,靜靜懸浮於半空,結晶內部,一點微弱金光如瀕死螢火,明滅不定。
象獸看得呆住:“你……把它……封了?!”
楚致淵抬手一招,黑晶落入掌心,入手冰寒刺骨,內裏金光微弱跳動,竟似一顆被強行禁錮的心臟。他凝視片刻,忽而一笑:“不是封,是‘種’。”
“種?”象獸一愣。
“對。”楚致淵指尖一縷神元探入黑晶,輕觸那點金光,“我以神元爲壤,以囚天印爲枷,以蝕骨陰雷爲引,將它最本源的‘金翅’道韻,連同它俯衝時那一剎那的‘勢’與‘速’,一起……種進了我的雷劍之中。”
他左手一翻,那柄幽藍雷劍再度浮現。此刻劍脊上九道雷紋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二道纖細如發、流轉着金屬冷光的金色細線,正沿着劍脊蜿蜒盤繞,彷彿活物呼吸,每一次脈動,劍身便微微震顫,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破空銳響。
“這……”象獸倒吸一口涼氣,“你把它的‘速’……煉進劍裏了?!”
“不止是速。”楚致淵目光灼灼,望向龍山方向,“還有它俯衝時撕裂天地的‘勢’,還有它雙翼展開時切割風流的‘鋒’……更關鍵的是——”他頓了頓,指尖輕撫劍脊金線,聲音低沉下去,“它體內那股……近乎神性的‘金’之本源。鳳凰祕境裏,蕭若靈曾提過,大蒙皇室供奉的‘金烏神火’,源頭便是上古金翅大鵬遺落的一根翎羽所化。這金翅白鷹,恐怕……是它的血脈後裔。”
象獸渾身毛髮瞬間炸起:“你是說……它跟大蒙皇室……”
“不。”楚致淵搖頭,眼中寒光一閃,“是跟‘皇修’有關。《皇修》開篇有言:‘皇者,執金令,統萬靈,金氣所至,百邪闢易’。朝廷忽然邀我爲供奉,又恰好在此時,金翅白鷹現身龍山……若非巧合,便是有人……在用它試探我。”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閃,已朝龍山方向疾掠而去。象獸化作白光重歸左肩,卻再無半分懶散,雙瞳凝成一線金芒,死死鎖住前方雲海翻湧的巍峨山影。
龍山並非一座孤峯,而是七座主峯拱衛中央一座通體赤紅、狀如蟠龍盤踞的絕巔。楚致淵落在第七峯“斷嶽崖”邊緣,俯瞰下方——整片龍山腹地,竟是一片翻湧不息的赤色岩漿湖!湖面沸騰,氣泡炸裂,蒸騰起的不是熱霧,而是縷縷凝而不散的暗金色火焰。火焰中,隱約可見無數破碎甲冑、斷裂兵戈沉浮起伏,更有數具龐大如山嶽的骸骨半陷於岩漿,空洞眼窩中跳躍着同樣的暗金火焰。
“龍血熔爐……”象獸聲音乾澀,“傳說中,上古龍族戰死後,精血不散,聚而成爐,煅燒萬兵,亦煅燒萬魂。這裏……是真正的龍血熔爐!”
楚致淵目光如電,穿透翻滾岩漿,落在熔爐最深處——那裏,並非空無一物。一柄劍,斜插於沸騰血漿中央。
劍身三尺七寸,寬約兩指,通體暗紅,彷彿由冷卻的龍血澆鑄而成。劍脊上,一條栩栩如生的赤鱗蟠龍盤繞而上,龍首昂然指向劍尖,龍口微張,噴吐着永不熄滅的暗金火焰。劍柄非金非玉,乃是一截虯結蒼勁的龍角,其上天然生成九道玄奧環紋,正與楚致淵雷劍劍脊上新添的十二道金線隱隱呼應。
“黃金劍……”楚致淵喃喃。
就在他目光觸及劍身的剎那,熔爐內所有暗金火焰齊齊一跳!整片岩漿湖如被巨手攪動,轟然掀起百丈巨浪,浪頭之上,無數燃燒着暗金火焰的龍形虛影咆哮騰空,龍爪撕裂虛空,龍吟匯成一股無形音波,狠狠撞向斷嶽崖!
“小心!”象獸厲吼。
楚致淵不閃不避,左手雷劍橫於胸前,十二道金線驟然爆亮,劍身嗡鳴如龍吟,竟與那萬千龍形虛影遙相呼應!音波撞上劍身,非但未能撼動分毫,反而被劍脊金線瘋狂吸納,化作絲絲縷縷的暗金流光,融入劍體。劍身那條赤鱗蟠龍虛影,竟似活了過來,龍首微轉,龍瞳中金焰一閃,望向楚致淵。
“它認得你!”象獸失聲,“黃金劍……在等你!”
楚致淵深吸一口氣,體內神元奔湧如江河,左手雷劍緩緩舉起,劍尖直指熔爐中央那柄暗紅古劍。他沒有催動任何法訣,只是將全部心神、全部意志、全部對“皇修”二字的理解,盡數灌注於這一劍之姿。
剎那間,異變陡生!
整片龍血熔爐的沸騰驟然平息,暗金火焰盡數內斂,沉入岩漿深處。翻滾的赤色岩漿如被無形巨手撫平,鏡面般光滑,倒映出斷嶽崖上楚致淵持劍而立的身影。而熔爐中央,那柄暗紅古劍,劍身赤鱗竟片片豎起,發出金鐵摩擦的刺耳銳響!劍脊蟠龍虛影仰天長嘯,龍口噴出的不再是火焰,而是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暗金光柱,光柱貫穿熔爐,直射斷嶽崖!
光柱籠罩之下,楚致淵只覺全身骨骼、血脈、神元,乃至靈魂深處,都在發出共鳴般的震顫!他清晰感知到,那柄古劍,正以一種古老、威嚴、不容置疑的方式,在審視他,在叩問他的根基,在追溯他的來處!
他閉上眼。
神眼洞開,不照天地,只照己身。
視野中,自己丹田氣海之上,並非尋常靈尊的神元漩渦,而是一幅緩緩旋轉的……微型星圖!星圖中央,並非星辰,而是一枚古樸無華的青銅印章,印鈕爲盤踞螭龍,印面模糊不清,卻隱隱透出“執金令,統萬靈”八字玄奧氣息——這,纔是他踏入靈尊五轉後,神元蛻變的真正核心,是《皇修》殘卷在他血脈深處烙下的……第一道“皇印”!
星圖旋轉,光芒投射而出,與熔爐射來的暗金光柱轟然相融!
“嗡——!!!”
一聲遠古洪鐘般的震鳴響徹天地!斷嶽崖上,楚致淵腳下堅硬無比的玄鐵巖,寸寸龜裂,蛛網般蔓延!他左肩象獸發出一聲痛苦嗚咽,白光一閃,竟被硬生生震離肩頭,跌落在數丈之外,渾身毛髮焦黑,瑟瑟發抖。
而熔爐中央,那柄暗紅古劍,劍身赤鱗盡數脫落,露出底下溫潤如玉、流轉着熔金光澤的劍胎!劍脊蟠龍虛影徹底凝實,化作一道活靈活現的赤金龍影,纏繞劍身,龍首高昂,龍眸金焰熊熊,與楚致淵四目相對!
龍影無聲開口,意念如雷霆灌頂:
“汝……可承‘皇’字?”
楚致淵緩緩睜開眼,眸中沒有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他左手雷劍垂落,劍尖輕點地面,十二道金線隨之黯淡。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做出一個古老而莊重的承接姿態——
“承。”
話音落,熔爐轟然炸開!
並非毀滅,而是昇華!滔天岩漿化作億萬點赤金火星,如星雨傾瀉,盡數湧入楚致淵掌心!那柄新生的黃金劍,掙脫熔爐束縛,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赤金神虹,撕裂雲層,精準無比地沒入他掌心之中!
沒有痛楚,只有一種血脈相連、如臂使指的圓滿感。
他低頭,掌心處,一枚赤金劍形印記緩緩浮現,隨即隱去。而識海之內,一本殘破古籍光影徐徐展開,封面三個古篆,熠熠生輝——《皇修·龍章》!
象獸掙扎着爬起,望着楚致淵,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敬畏:“它……認主了?”
楚致淵沒有回答。他抬頭,望向龍山最高峯巔。那裏,雲海翻湧,隱約可見一座斷壁殘垣的古老宮殿輪廓,殿門匾額上,“鎮龍殿”三字雖已斑駁,卻依舊透出凜冽不可侵犯的威嚴。
他邁步,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腳下便有一朵赤金蓮花綻放,蓮瓣邊緣,十二道細微金線如活蛇遊走。象獸化作白光,再次落回他左肩,這一次,再無半分桀驁,只餘下一種近乎虔誠的沉默。
龍山之巔,風聲呼嘯。
楚致淵立於鎮龍殿廢墟之前,抬手,輕輕拂過那扇佈滿刀劈斧鑿痕跡的青銅殿門。指尖觸處,門上一處早已黯淡的暗金銘文,驟然亮起,如沉睡千年的眼眸,緩緩睜開——
銘文內容,赫然是八個古篆:
“金烏巡天,皇者歸來。”
殿門,無聲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