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鼓不用重槌,回到自己洞內的童明山面色凝重,清醒認識到了明山宗即將面臨一場大劫,他這個宗主也知道了自己該幹什麼。
那件寶衣不再拿出研究了,也不管洞內的李紅酒在幹什麼,抹去了牆上塗塗寫寫的東西,重...
海風捲着鹹腥撲在臉上,李紅酒卻像被釘在原地,指尖還殘留着那一掌擊打寶衣後反震回來的酥麻感。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指腹微微發紅,可那股力道分明是撞在衣料上便如泥牛入海,只餘一層溫潤青光在袖口一閃而逝——不是卸了,是吞了。整條胳膊的筋絡都跟着震顫了一瞬,彷彿有細流順着經脈倒灌回丹田,暖得恰到好處,不灼、不滯、不散。
“這……”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不是卸力,是納力。”
話音未落,洞口人影一閃,木蘭已負手立於石階之上,黑袍下襬被海風掀得獵獵作響。他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金屬圓球,又落在李紅酒仍維持着抬手姿勢的右臂上,嘴角微揚:“參悟出點門道了?”
李紅酒沒答,只是猛地攥拳——再鬆開時,掌心赫然浮起一縷極淡的青氣,如遊絲纏繞指節,比之前浴魔功自發溢出的霧氣更凝、更韌、更沉。他心頭一跳,這青氣竟不似從前那般躁動外泄,反倒馴服如活物,在皮膚下遊走三寸便自行蟄伏,彷彿有了呼吸的節奏。
木蘭卻已轉身走向洞內深處,邊走邊道:“鐵鏈子煉化了七成,剩下三成融進甲胚裏,你摸摸看。”他伸手從石臺凹槽中取出一件半成品戰甲,通體泛着啞光青灰,形制簡樸無紋,唯肩甲處浮凸出兩道細若毫髮的螺旋紋路,正緩緩旋轉。
李紅酒遲疑着伸手,指尖剛觸到甲面,一股沛然吸力驟然自紋路中迸發!他猝不及防,整條手臂的氣血竟被牽扯着往甲胚裏湧去,皮膚瞬間泛起青白,額角冷汗涔涔而下。他本能想抽手,可那紋路卻如活物咬合,越掙越緊。就在心神將潰之際,左腕乾坤鐲突然一燙,麒麟阿八的聲音帶着哭腔炸開:“主人莫慌!此乃‘歸墟引’紋!它要的不是血氣,是您剛剛參悟的那股青氣韻律!快按您剛纔掌心遊走的節奏,吐納三次!”
李紅酒渾身一震,來不及細想,依言閉目,胸腹起伏間刻意放緩呼吸——吸氣時,青氣自丹田升騰,沿任脈直衝指尖;呼氣時,那青氣竟真如受召引,絲絲縷縷被甲胚紋路吸入,而自身血脈奔湧之勢竟隨之平復,連指尖刺痛都消了大半。
第三次吐納終了,他猛然睜眼,只見那兩道螺旋紋路已由青灰轉爲幽藍,如深海漩渦緩緩沉降,而整件甲胚表面,竟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青色光膜,映着洞頂滲下的天光,竟折射出七種細微色階。
“成了?”他聲音發顫。
木蘭卻搖頭,指尖彈出一縷金焰,嗤地一聲灼燒甲胚小臂位置:“試甲,不試火。”火焰舔舐處,青膜微微波動,竟將高溫盡數吸納,焰尖反而黯淡下去,片刻後,整團金焰無聲熄滅,只餘一縷青煙嫋嫋升騰。
“火不行。”木蘭收手,語氣平淡,“換雷。”
話音剛落,洞外忽有悶雷滾過。黃盈盈不知何時已立於洞口,素白衣袂翻飛如鶴翼,十指箕張,指尖電弧噼啪爆響,竟在掌心凝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紫黑色雷珠。她眸光清亮,直直望向李紅酒:“來,接我一道‘陰煞裂空雷’,不許躲,不許運功硬扛。”
李紅酒瞳孔驟縮。陰煞裂空雷——冥界雷劫中最暴烈的變種,專破護體靈光,曾有地仙大成修士被擦中指尖,整條手臂當場炭化!他下意識想退,可木蘭站在身後半步之遙,那目光沉靜如淵,沒有催促,卻比任何喝令更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好。”他咬牙應聲,雙手緩緩抬起,不結印、不引訣,只將雙臂交叉護於胸前,任那青色光膜覆滿周身。青膜之下,他清晰感覺到自己心跳如鼓,血液奔流聲轟鳴耳畔,可丹田內那團青氣卻詭異地沉靜下來,彷彿冰封的湖面,只待雷霆劈開第一道裂痕。
黃盈盈玉指輕彈。
雷珠脫手而出,無聲無息,卻在離李紅酒眉心三尺之處驟然暴漲!紫黑色電光撕裂空氣,凝成一條猙獰雷蛟,獠牙畢露,巨口噬向他雙臂交叉處——正是青膜最厚之地!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有一聲沉悶如擂鼓的鈍響,彷彿千鈞重錘砸在生鐵之上。李紅酒整個人被震得雙腳離地,脊背狠狠撞上身後石壁,碎石簌簌落下。他眼前發黑,雙臂劇痛欲折,可低頭看去,那青色光膜竟只如水波般劇烈盪漾,表面浮起無數細密電紋,卻未見絲毫裂痕!而那雷蛟撞入光膜後,竟如泥牛入海,紫黑電光瘋狂扭曲、壓縮,最終盡數被青膜吞噬,只餘一星幽藍火花,在他右腕乾坤鐲上“啪”地輕閃,隨即湮滅。
洞內死寂。
李紅酒喘着粗氣,緩緩放下手臂。雙臂衣袖早已化爲齏粉,裸露的小臂上青筋虯結,皮膚卻完好無損,唯有一道淡青色螺旋紋路,正沿着肘彎緩緩爬升,與甲胚肩甲上的紋路遙相呼應。
“……吞了?”黃盈盈怔住,指尖電弧倏然熄滅,“它把雷……嚼碎了?”
木蘭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不是嚼碎,是‘解構’。雷劫本質是狂暴能量亂流,而這青氣,天生擅理亂序。”他踱步上前,指尖拂過李紅酒小臂上新生的紋路,那紋路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你方纔被震飛時,青氣自動補全了受力薄弱處——它在學你。”
李紅酒渾身一震,腦中如有驚雷炸開。學他?學他的呼吸節奏、學他的氣血流轉、學他每一次肌肉繃緊與放鬆的微妙差異……這哪裏是死物煉製的戰甲?分明是活的!是浴魔功青氣與魔壇鐵鏈在某種不可知法則下催生的共生之靈!
“所以……”他聲音沙啞,“它需要我不斷突破,才能跟上我的變化?”
“不然呢?”木蘭冷笑,“你以爲天庭戰甲爲何要內置陣法?因爲那是死規矩,是匠人刻進去的教條。而這東西——”他指尖重重叩擊李紅酒小臂,“它要的是你活着的心跳,是你搏殺時的血勇,是你瀕死剎那迸發的求生意志!它不要你完美,只要你真實。你強一分,它便活一分;你弱一分,它便死一分。”
洞外忽傳來吳斤兩咋咋呼呼的嚷聲:“酒哥!酒哥快出來!黃姑孃的雷劈得可真帶勁兒!我剛用龍捲風裹着三顆避雷珠試了試,結果你猜怎麼着?雷珠全被風柱絞碎了,可風柱裏頭的青氣……嘿,居然長出毛了!”
話音未落,一道裹挾着細碎電光的青色龍捲風已撞開洞口巖壁,轟然捲入!風柱中心,吳斤兩衣衫凌亂,頭髮根根豎起,臉上卻亢奮得發光,雙手高舉,掌心各託着一團嗡嗡震顫的青氣團——那氣團表面,竟真密佈着細如毫芒的絨毛狀青絲,在電光映照下泛着金屬冷光!
“看見沒?!”他激動得唾沫橫飛,“這玩意兒能長毛!說明它在活!它在長!它在……”他忽然卡殼,撓着後腦勺苦思,“它在……在跟我一起進化!”
木蘭靜靜看着那團躁動的青氣,忽然抬手,一指輕輕點在吳斤兩額頭。吳斤兩渾身一僵,所有興奮表情凍結在臉上,瞳孔深處卻驟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非人的幽藍微光,隨即消散無蹤。
“……酒哥?”吳斤兩眨眨眼,茫然四顧,“我剛說啥了?”
木蘭收回手指,神色如常:“說它在長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紅酒臂上紋路、吳斤兩掌心青氣、黃盈盈指尖尚未散盡的電弧,最後落向洞外翻湧的鉛灰色雲層,“山河圖上的令牌,開始亮了。”
話音落處,整座海島微微一顫。
並非地震,而是某種更宏大的韻律自虛空深處傳來,如遠古巨獸的心跳,沉重、緩慢、不容置疑。洞頂積塵簌簌而落,石壁縫隙中,幾道細若遊絲的金線悄然浮現,蜿蜒爬行,最終在洞壁中央交匯——那裏,一張無形的、覆蓋整座島嶼的“山河圖”虛影正緩緩顯形。圖上,三百六十五枚青銅令牌懸於虛空,其中最邊緣的十七枚,此刻正次第亮起幽微金光,如同黑夜中悄然睜開的第一批眼睛。
木蘭仰首凝視,聲音低沉如鏽蝕的劍鋒刮過青石:“十七枚……褚競堂他們守着的山洞,亮了三枚。冥界通道,正在被強行拓寬。”
李紅酒猛地抬頭,看向洞內深處——那裏,衛梅若正盤膝而坐,雙手結印,指尖青光如絲線般探入地面,與地底某處洶湧的陰煞氣息遙遙呼應。他額角青筋暴起,脣色發白,顯然正以自身修爲爲引,竭力壓制着通道另一端即將噴薄而出的狂暴力量。
“撐不住多久。”木蘭淡淡道,“冥界那些老東西,嗅到血味了。”
吳斤兩臉上的亢奮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野獸般的警覺,他掌心青氣團倏然收縮,絨毛般青絲盡數倒伏,如臨大敵。黃盈盈指尖電弧再次噼啪作響,這次卻不再攻擊,而是如織網般在身前佈下一道細密電光屏障。朱向心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洞口陰影處,手中捏着三枚赤紅丹丸,藥香混着硫磺氣息瀰漫開來。
李紅酒低頭,凝視自己小臂上那道新生的螺旋紋路。它正隨着山河圖金光的明滅,微微明暗起伏,彷彿一顆微小的心臟,正與整座島嶼、與遠處冥界深淵、甚至與那遙遠不可測的天幕之上,某種浩瀚存在,悄然同頻。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去觸碰紋路,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向上,迎向洞頂滲下的、最後一縷天光。
青氣自丹田奔湧而出,不再狂躁,不再試探,而是如百川歸海,沉靜、磅礴、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盡數注入那螺旋紋路之中。紋路瞬間由青轉金,金光熾烈,竟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長達丈許的、棱角分明的陰影——那陰影輪廓,赫然是一柄斷劍的形狀,劍尖直指山河圖上,那十七枚初亮的令牌!
木蘭望着那道劍影,久久未語。直到洞外海風驟然轉向,裹挾着濃重陰寒與腐土氣息,如墨汁般湧入洞內,所過之處,石壁凝霜,水汽凍結。
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字字如鑿:
“準備迎客吧。”
話音未落,山河圖上,第十八枚令牌,驟然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