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聲漸漸密集如悶雷滾動。
麒麟阿三似乎很享受這種一路塵煙的感覺,在魔壇內到處漂浮仙山的世界是跑不出這種感覺的,這能體現出自己蹄子一路的影響力。
總之是越跑越快了。
斜拎大刀的師春哪能...
洞窟內一時靜得能聽見巖縫裏滲水的滴答聲,黃盈盈剛踏出洞口,腳還沒沾地,身後便傳來“咔嚓”一聲脆響——是阿八蹄尖無意識刮過石壁,硬生生掀下一塊青灰巖皮,露出底下泛着幽藍微光的寒髓晶脈。它自己卻渾然未覺,只死死盯着龍珠掌中那顆烏溜溜的珠子,喉結上下滾動,鼻翼翕張如灼燒,連尾巴尖都繃得筆直,微微打顫。
“主人……”阿八聲音發啞,像砂紙磨過生鐵,“它在跳。”
龍珠挑眉:“珠子?”
“不是它!”阿八猛地抬蹄一指,蹄尖離那珠子尚有三寸,指尖已沁出豆大汗珠,“是裏面!它在跳!像……像活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咚、咚、咚……”
漕星忽而嗤笑:“心跳?你麒麟族心在肚子裏還是頭頂上?”話音未落,自己卻陡然噤聲——他分明也聽見了。極沉、極緩、極穩的搏動,彷彿隔着千山萬壑傳來,又似自骨髓深處震起迴響。那聲音不似血肉之軀,倒像整座山脈被強行壓進一顆珠核,凝成亙古不息的搏動。
朱向心臉色霎時雪白,手指驟然攥緊袖口,指節泛青:“……龍心鼓。”
“什麼?”龍珠側首。
“上界《山海異聞錄·龍屬篇》殘卷提過一句。”朱向心嚥了口乾澀的唾沫,目光膠着在珠子表面,“龍族四色,青鱗屬木,赤鱗屬火,玄鱗屬水,白鱗屬金。每色一族,唯族長可孕龍心鼓——非胎生,乃以百年吐納吞天光、納地煞,於心竅凝鍊一鼓。鼓成則族長壽元暴漲三甲子,鼓破則全族氣運傾頹,三年內必遭天譴,風雷噬骨,寸草不生。”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如裂帛:“……此鼓非丹非器,不可煉,不可奪,唯龍族血脈至親,臨終前以祕法反哺幼嗣,方得承續。若外力強取……”
“——必碎。”阿八突然接口,蹄子重重頓地,震得洞頂簌簌落灰,“碎則龍氣炸散,化爲‘蝕骨瘴’,百裏之內,草木枯絕,禽獸爆顱,連金丹修士沾上一縷,三日之內經脈寸斷,魂魄被撕成七十二片,永墮無間。”
死寂。
連洞外掠過的風都似被掐住了喉嚨。
龍珠垂眸,指尖緩緩摩挲珠面。那烏黑表層竟無半點紋路,光滑如鏡,映不出人影,卻將他右眼瞳孔深處一點幽藍微芒,照得纖毫畢現——那是他自幼被剜去左眼、以玄冥寒髓重鑄右瞳後,唯一留存的異象。此刻,那幽藍竟隨珠內搏動微微明滅,如同呼應。
“所以……”龍珠嗓音低沉,“你們四顆龍心鼓,是被人硬生生剖出來的?”
阿八沒應聲,只將頭顱深深埋下,額角抵着冰冷石地,脊背起伏劇烈,彷彿正與某種無形巨力搏鬥。黃盈盈不知何時已悄然折返,倚在洞口陰影裏,雙臂環胸,目光銳利如刀,在四顆龍頭與龍珠之間反覆逡巡。她沒說話,但指腹正無意識碾着腰間一枚銅錢大小的青銅鈴——那是她師門遺物,鈴舌早已鏽死,此刻卻隨着珠內搏動,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魔壇。”漕星忽然開口,聲音冷硬如鐵,“九具龍屍,肢解手法……太熟了。”
龍珠抬眼:“熟?”
“不是你。”漕星盯着他,“當年在歸墟裂隙,我親眼見你用‘斷嶽刃’切開過一條青鱗老龍的腹甲。刀痕走勢,分毫不差——從尾椎逆鱗切入,沿脊骨中線直剖至頸窩,再斜劈龍角根部,取心鼓時不傷龍腦,不泄龍髓,只留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他頓了頓,目光如釘,“可那老龍,是你親手放走的。”
龍珠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笑卻無半分暖意:“放走?我不過嫌它吵。”
阿八倏然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主人……您知道是誰幹的?”
“我不知道。”龍珠搖頭,指尖輕叩珠面,一聲悶響,“但我知道,能同時剖開四條身負龍心鼓的龍族族長,還讓它們活着被拖進魔壇……那人,要麼手握龍族禁術《鎖龍契》,要麼……”他停頓,目光掃過阿八,“……手裏攥着四條龍的命契真名。”
朱向心倒抽一口冷氣:“命契真名?那不是龍族最高祭禮,只有初代始祖與天道立誓時才烙下的本源印記!旁人聽聞一字,神魂即焚!”
“所以呢?”龍珠反問,將珠子拋向空中,任其懸浮,“你們麒麟族,爲何會認得龍心鼓?”
阿八怔住,蹄子無意識刨着地面,碎石迸濺:“……因爲……因爲麒麟鎮守‘龍淵碑林’。”
“龍淵碑林?”
“嗯。”阿八聲音漸低,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疲憊,“上古紀元,龍族與麒麟共治山海。龍主生殺,麒麟司鎮守。龍淵碑林立於歸墟海眼之上,刻滿四族龍文,記載龍族興衰、氣運流轉。每有族長隕落,其龍心鼓碎裂時逸散的龍氣,便會凝成一道‘哀痕’,烙於碑林最深處的‘慟霄石’上。麒麟一族世代守碑,以角觸石,便能感知哀痕中殘留的龍息、隕落時辰、甚至……最後一念執念。”
它抬起眼皮,眸中水光瀲灩:“大的……就是靠着那些哀痕活下來的。”
洞內光線似乎暗了一瞬。黃盈盈倚着的洞口,不知何時飄來幾縷淡青霧氣,無聲纏繞上她的腳踝,又倏忽散開——那是龍氣逸散後凝成的“餘息”,尋常修士沾之即暈,唯麒麟血脈可引而不傷。
“所以你撞牆,不是瘋。”龍珠忽然道。
阿八渾身一僵。
“是龍氣共鳴。”龍珠指尖一勾,那顆懸浮的龍心鼓竟自行旋轉起來,烏光流轉,鼓面隱現四道纖細金紋,如龍爪抓撓,“你體內麒麟血脈,正在被這四道龍氣撕扯。一邊是天生相剋的龍族威壓,一邊是血脈深處對‘鎮守者’職責的本能召喚……它在逼你做選擇:要麼臣服,要麼崩解。”
阿八喉頭湧上腥甜,卻死死咬住舌尖,血珠順嘴角滑落,在石地上洇開四點猩紅:“……選什麼?”
“選你是誰。”龍珠聲音平靜無波,“是麒麟阿八,還是……龍淵碑林最後一塊活碑?”
話音落,洞外忽起狂風,卷着腥鹹水汽撲入。黃盈盈霍然轉身,只見遠處海平線上,一道百丈高的墨色水柱沖天而起,水柱頂端,赫然懸着一尊殘破石碑——碑身龜裂,卻依舊挺立,碑面模糊的龍文在浪尖明滅,正與洞中龍心鼓搏動同頻共振!
“慟霄石!”朱向心失聲,“它怎麼……”
“它感應到了。”龍珠仰首,右瞳幽藍驟盛,“四顆龍心鼓同時甦醒,慟霄石自然回應。阿八,你感覺到了嗎?碑上那道最長的哀痕……”
阿八閉目,額頭青筋暴起,蹄下地面寸寸龜裂:“……青鱗,寅時三刻,墜于歸墟西……它說……‘護住碑林’……”
“赤鱗,卯時初,焚於南溟炎淵……‘莫信金烏’……”
“玄鱗,辰時末,溺於北海寒獄……‘碑下有門’……”
它猛然睜開眼,瞳孔竟在剎那染上一線慘白:“白鱗……巳時正,碎於崑崙墟頂……它最後……最後喊的是……‘阿八——’”
尾音未盡,阿八整個身軀轟然跪倒,口鼻齊湧黑血,血中竟浮着細小鱗片,銀白如霜。它卻不管不顧,蹄子狠狠摳進石縫,指甲崩裂,嘶吼如裂帛:“它叫我!它在叫我!!”
轟隆——!
洞頂驟然炸開一道紫雷,粗如水缸,直劈阿八天靈!黃盈盈袖中青銅鈴驟然清越長鳴,一道金線自鈴中激射而出,纏住阿八脖頸,硬生生將它拽離雷擊中心。雷光擦着它耳際劈入地面,焦黑深坑裏,竟浮起一縷透明龍形虛影,盤旋三匝,發出無聲悲嘯,隨即消散。
龍珠一步踏前,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虛空之中,四顆龍心鼓齊齊震顫,烏光暴漲,竟在洞頂凝成一方巨大虛影:四條巨龍首尾相銜,盤成環狀,環心處,一座通體墨玉的碑林若隱若現,碑林深處,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暗石門,正緩緩開啓一條縫隙。
門縫裏,沒有光。
只有一雙眼睛。
漆黑,冰冷,漠然俯視衆生。
“碑下有門……”龍珠聲音沙啞,右瞳幽藍幾乎燃成火焰,“原來不是藏寶地,是……封印。”
阿八伏在地上,喘息如破風箱,卻死死盯着那扇門,瞳孔裏映着門縫裏那雙眼睛,竟無絲毫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明悟:“……是它。是它把龍族四族長拖進魔壇……不是爲了殺,是爲了……獻祭。用四顆龍心鼓,打開這扇門。”
“獻祭給誰?”漕星沉聲問。
阿八艱難抬頭,血糊滿面,卻咧開一個淒厲的笑:“還能有誰?當年,就是它親手把我們麒麟族,關進圈禁之地的。”
洞外,墨色水柱轟然坍塌,慟霄石沉入浪底。海風驟停,死寂如墓。
就在此時,龍珠乾坤鐲內,一道子母符無聲燃燒,化作灰燼。灰燼未散,另一道符紙憑空浮現,墨跡鮮紅如血,寫着八個字:
【燈滅山海,提燈人,該醒了。】
龍珠盯着那八字,久久未動。右瞳幽藍明滅不定,映着灰燼裏跳躍的微光,彷彿有無數破碎畫面在其中沉浮:一座青銅巨燈矗立於無垠雪原,燈焰搖曳,照亮碑林殘影;燈下,一襲素衣身影背對衆生,手中提着的,是一盞小小的、琉璃罩着的油燈;燈芯燃着的,不是燈油,而是……一截凝固的、泛着龍鱗光澤的指尖。
黃盈盈忽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冰泉:“小當家,你右眼裏的藍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龍珠未答,只緩緩抬起左手,抹去右眼下方一道細微血痕。血痕消失處,皮膚之下,隱約浮現出一枚極小的、篆體“燈”字烙印,幽光流轉,與龍心鼓搏動同頻。
阿八望着那烙印,渾身劇震,喃喃如夢囈:“……提燈人……原來……真的是你……”
洞外,海天交界處,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慘白,冰冷,照在四顆龍心鼓上,烏光流轉,竟隱隱透出內裏蜷縮的、四枚微小卻栩栩如生的龍形胚胎——它們閉着眼,安靜沉睡,彷彿等待某個亙古約定的喚醒時刻。
龍珠收手,將四顆龍心鼓收入袖中,轉身走向洞口。晨光勾勒出他瘦削卻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輪廓,衣袍下襬拂過阿八染血的蹄子,未停。
“老黃,”他頭也不回,“把洞口封了。用寒髓晶,熔成碑形。”
“……封碑?”
“嗯。”龍珠腳步未頓,聲音隨風飄來,平靜無波,“等它醒來,好認路。”
黃盈盈眯起眼,看着他踏出洞口的背影,忽而低笑一聲,指尖青銅鈴輕輕一晃,叮咚脆響:“行啊,小當家。這次……我幫你刻碑文。”
阿八伏在原地,聽着那鈴聲,聽着洞外漸起的潮聲,聽着自己胸腔裏那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的——
咚、咚、咚……
它終於明白,那不是龍心鼓在跳。
是它自己的心臟,正以龍族的方式,第一次,真正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