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耍橫,鐵安鋒一聽就上火,要不是被反覆再三交代了,他現在就想直接動手把問題給解決了,區區一個人仙境界的貨色,再顯眼又能怎樣?
他兩眼冒火道:“璇璣令主的話你敢不聽?”
師春回懟道:“不是不...
洞窟內塵土未落,龍珠指尖輕叩那顆烏溜溜的龍珠,聲音沉而鈍,像叩在朽木心上。阿八喉結滾動,蹄子無意識地刨着地面碎石,尾巴繃得筆直,連耳尖都微微發顫——不是怕,是饞,是血脈深處被強行撬開一道縫,灌進來的腥甜氣息正順着骨髓往上爬,燒得它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金紅。
朱向心蹲下身,指尖懸在龍珠三寸之外,不敢觸碰。他修行百年,見過丹爐裏煉化的蛟膽、見過妖王心頭凝出的玄晶,卻從未見過一顆珠子能叫活物失態至此。他側頭看龍珠,欲言又止,終是低聲道:“小當家……這東西,真能入藥?”
“入藥?”龍珠嗤笑一聲,袖口一拂,四顆龍頭齊刷刷滾至洞中空地,顱骨裂痕猶新,斷頸處凝着暗青色血痂,“你瞧這顱骨厚度,這角質層紋路,再摸摸這下頜骨的咬合弧度——哪條龍的頭骨該長這樣?”
朱向心伸手一按,指腹頓感異樣:那頭骨表面覆着層極細的灰白鱗粉,擦之不落,觸之微涼,可指尖稍一用力,竟覺鱗粉之下隱有搏動,彷彿枯井底下尚存一線活泉。他悚然縮手,抬頭時撞見龍珠目光,對方眼中沒有戲謔,只有一片沉水似的冷:“魔祖煉屍的手法,向來不單煉皮肉,連骨頭都要煉進‘僵’字訣。這些龍……死前早被抽了龍魂,灌了陰煞,再以九幽寒鐵鎖住脊髓三寸,逼它們把畢生龍氣反哺回這顆珠子裏。”
話音未落,阿八突然嘶鳴一聲,猛地撲向最近那顆龍頭,鼻尖幾乎貼上眼窩殘存的焦黑眼膜。它沒去碰珠子,卻用蹄子狠狠刮下一片鱗粉,仰頭吞下。剎那間,它周身絨毛根根倒豎,脊背隆起如弓,喉間滾出低啞的嗚咽,似痛非痛,似歡非歡。半晌,它喘着粗氣癱坐下來,額角汗珠混着鱗粉流成灰線,聲音卻亮得驚人:“主人!這粉……能洗筋!”
龍珠眉峯微挑。漕星卻已冷笑出聲:“洗筋?你麒麟一族的筋脈天生與天地同頻,何須人洗?怕是魔祖把龍屍煉成傀儡時,順手把它們臨死前反噬的怨煞也融進鱗粉裏了——你舔的不是補藥,是毒餌。”
阿八渾身一僵,蹄子下意識蜷起,可片刻後又鬆開,抬眼望向龍珠,眼神竟透出幾分孤注一擲的亮:“毒餌也罷,主人若信得過,大的願試百次。”它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要……能再聞到龍血的味道。”
洞外忽有風掠過,捲起幾縷未散的塵煙。黃盈盈不知何時立在洞口,海風掀動她衣袂,露出腰間懸着的雷紋短劍。她目光掃過地上四顆龍頭,又停在阿八身上,忽然道:“你哭什麼?”
阿八一怔,抬爪抹了把臉,爪尖沾着灰白鱗粉與未乾淚痕。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不是不能說,是不敢說。麒麟一族滅族之痛如刀剜心,可眼前這女人眸光太利,利得能剖開它強撐的硬殼,照見底下潰爛的軟肉。
龍珠卻替它答了:“它在哭自己活得太久,久得連仇人都分不清該恨誰。”他抬手一招,四顆龍珠懸浮而起,在半空緩緩旋轉,“魔祖殺龍取珠,是爲補全‘萬劫冥甲’最後四枚鉚釘;我們撿這漏,卻要問一句——若把龍珠碾碎,混着鐵鏈熔液重鍛,甲冑能否承住天仙巔峯一擊而不裂?”
此言一出,朱向心呼吸驟緊。童明山那邊剛煉化鐵鏈的消息尚未傳來,這邊龍珠已將目光投向更險的絕境。他喉結上下滑動,終是咬牙道:“小當家,若真可行……需我做什麼?”
“你?”龍珠脣角微揚,指尖倏然點向朱向心眉心,“先把你‘火獄鎮神碑’的碑文拓一份給我。我要看看,你這碑文裏鎮的究竟是神,還是……被鎮住的自己。”
朱向心瞳孔驟縮。那碑文是他師門禁術,拓印即等同於交出命門。可他盯着龍珠眼睛看了三息,忽而笑了,笑得肩頭輕顫:“好。但小當家得答應我一件事——若鐵鏈真能與龍珠相融,成甲之後,第一件試甲的人,得是我。”
“爲何?”龍珠不動聲色。
“因爲……”朱向心伸手撫過腰間雷紋劍,劍鞘嗡鳴微震,“黃姑娘劈我的時候,我總在想,若我穿的是天庭戰甲,會不會多挨三劍?若我穿的是您煉的甲,能不能……替她擋下第七劍?”
洞內靜了一瞬。黃盈盈垂眸看着自己劍鞘上蜿蜒的雷紋,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某道舊痕——那是七日前吳斤兩硬接她一道雷罡時,劍氣餘波削下的缺口。她忽然轉身,大步走出洞口,海風瞬間裹住她單薄身影。
龍珠望着她背影,半晌才道:“你這心思,比火獄碑文還燙手。”他袖袍一揮,四顆龍珠“叮”一聲撞在一起,濺起幾點幽藍火星,“拓文的事,明日卯時。現在——漕星,帶阿八去海邊吐乾淨;朱向心,把洞壁加固三重禁制;黃盈盈……”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極輕,“讓她把劍鞘上的缺口,再磨深三分。”
三人領命而去。洞中只剩龍珠與懸浮的四顆龍珠。他緩步踱至洞壁前,指尖劃過新刻的符紋,那些硃砂未乾的線條竟如活物般遊走,悄然滲入岩層深處。乾坤鐲內,麒麟阿八正伏在淺灘上劇烈乾嘔,吐出的不是穢物,而是縷縷帶着龍息的灰霧——那霧遇風即散,卻在消散前於半空凝成極淡的龍形虛影,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冥界山洞中,衛梅正將最後一具魔修屍體拋入陣眼。青黑色火焰騰起,屍身未燃盡,便見數道灰白魂影尖叫着掙脫束縛,卻被洞頂垂下的七根血絲纏住脖頸,硬生生拖回屍身之內。衛梅指尖掐訣,血絲驟然收緊,魂影發出刺耳哀鳴,最終盡數沉入屍骸腹中。那具軀體皮膚泛起詭異青灰,指甲暴漲三寸,眼眶內浮起兩簇幽綠鬼火。
“成了。”衛梅低語,抬手撕下自己左袖,露出小臂上密佈的赤紅咒文。她咬破指尖,將血珠滴在咒文中央,整條手臂瞬間蒸騰起濃烈血腥氣。咒文如活蛇般遊走,最終在腕骨處盤成一枚猙獰獸首——正是麒麟模樣。
洞外忽有悶雷滾過。衛梅若推門而入,手中拎着個溼漉漉的布袋,袋口微張,隱約可見半截焦黑斷角。“褚競堂他們守的山洞塌了。”她將布袋扔在地上,踢了一腳,“裏面鑽出來個東西,長着龍角,卻生了六條腿,肚皮上還開了只豎眼。”
衛梅瞥了眼布袋,彎腰扯開袋口。袋中赫然是半具殘屍,上半身尚存龍鱗,下半身卻扭曲成章魚般的觸鬚,每條觸鬚末端都裂開一張佈滿細齒的嘴,此刻正無聲開合。最駭人的是它腹中那隻豎眼——瞳孔深處,竟映着四顆並排懸浮的龍珠影像。
“魔祖的‘龍蛻’之術。”衛梅聲音冰冷,“他把龍屍當種子,種在冥界污穢裏,等着它們自己長出新的軀殼。”她指尖燃起一簇幽藍火焰,緩緩湊近那豎眼,“可惜……種子沒等到發芽,先被我們挖出來了。”
火焰觸及豎眼的剎那,殘屍所有嘴巴齊齊發出尖嘯。衛梅若猛然拔劍,劍光如電劈落,將殘屍從中斬作兩段。斷裂處沒有鮮血噴湧,反而湧出大股粘稠黑霧,霧中隱約浮現無數張人臉——有童明山、有李紅酒、有木蘭,甚至還有吳斤兩模糊的輪廓。
衛梅若劍尖微顫,卻未收勢。她反手一絞,劍氣如鞭抽打黑霧,霧中人臉頓時扭曲哀嚎,紛紛化作飛灰。待黑霧散盡,地上只剩兩截焦黑殘骸,腹中豎眼早已碎成齏粉。
“他們在找‘鑰匙’。”衛梅拾起半截斷角,角尖殘留着未乾的碧色血跡,“冥界裂縫越擴越大,魔祖的爪牙正從裂縫裏往外爬。而我們……”她抬眸看向衛梅若,目光如淬冰的刀,“剛剛親手把第一把鑰匙,塞進了他們喉嚨。”
此時,海島洞窟內,龍珠正將最後一滴龍血混入鐵鏈熔液。赤金與幽藍交織的液體在鼎中翻湧,忽如活物般聚成龍頭之形,又轟然炸開,化作漫天星火。阿八跪坐在鼎旁,渾身鱗粉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暗金色皮毛——那顏色,竟與鼎中熔液如出一轍。
朱向心拓完碑文歸來,一眼便見阿八脊背浮現出細密龍紋。他腳步一頓,喉間發緊:“小當家,這紋……”
“不是龍珠反噬留下的烙印。”龍珠甩袖熄滅鼎中餘火,轉身時袍角掃過阿八額頭,“它吞了太多龍息,血脈正在篡改。再過三日,若它還能分清自己是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洞外翻湧的海浪,“這甲,便算成了。”
話音未落,遠處海面驟然炸開一道百丈水柱。水幕之中,吳斤兩踏浪而立,周身纏繞九道紫色雷環,每一道雷環中都映着不同面孔——黃盈盈、朱向心、漕星、甚至衛梅若的身影都在其中流轉。他仰天長嘯,嘯聲竟化作實質音波,震得海島礁石寸寸龜裂。
龍珠推開洞門,海風獵獵掀動他衣袍。他望着那踏浪而立的身影,忽然對身旁的阿八道:“看見了嗎?真正的鑰匙,從來不在龍珠裏。”
阿八昂起頭,新生的暗金皮毛在雷光下泛着冷硬光澤。它喉間滾動,最終只低低應了一聲:“……是。”
雷光映照下,海島邊緣,四顆龍頭靜靜臥在潮線之上。浪花捲來,又退去,沖刷着它們空洞的眼窩。無人看見,其中一顆龍頭的眼窩深處,有粒微不可察的灰白鱗粉,正隨着潮汐節奏,極其緩慢地……搏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