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戰之中,大乾的那些強將終歸還是傾向於姜子牙的那一路,而在姬成父的伐齊軍中,神將的數量就相對較少了。
不說玄肖本身就已經被打得距離滅亡只差一線了,光是他們兩家所處的地理位置,就註定姜子牙首先...
海風裹挾着鹹腥氣息撲面而來,捲起田因齊玄色錦袍下襬,獵獵作響。他立於高崖礁石之上,目光如鐵,死死釘在海平線處漸次浮現的船影上——那是七艘樓船,桅杆如林,帆影如雲,船首漆着硃砂大篆“漢”字,在初升朝陽下灼灼生光,彷彿一柄出鞘未飲血的青銅劍,寒意已刺骨三分。
淳於髡雙手攏在寬袖中,指節微微發白,低聲道:“殿下,那主艦旗號是‘鎮海’,乃水師左都督姜朝雨親率。她未走陸路,反自東海繞行興北,分明是存心震懾。”
田盼冷笑一聲,腰間環首刀鏘然半出鞘三寸,刀脊映着天光,寒芒一閃:“震懾?不如說是驗貨。租界三十裏,軍政自專——這哪是借地,分明是割肉剜骨!我齊國百年海防之要隘,竟成他人水師駐泊之錨地!”
田因齊沒有答話,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指尖朝向遠處海面。那裏,一艘快船正破浪疾馳而來,船頭立着一人,青衫磊落,面容蒼白卻挺直如松,正是齊使田文。他身後甲板上,赫然豎着一杆玄底金邊使節幡,幡角繡着齊國國徽——雙龍銜珠紋,此刻卻在漢軍戰艦陰影下,顯得單薄而倉皇。
“文叔……”田因齊喉結微動,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過青磚,“你可知,你遞出的那紙國書,簽下去的不是墨,是齊國東疆三百裏的海魂?”
田文尚未登岸,便被兩隊漢軍甲士隔開十步,長戟交叉攔住去路。一名校尉按劍而出,甲冑森然,聲如洪鐘:“奉鎮海都督令:租界初設,凡齊國官吏、兵卒、民夫,未經大漢戶部勘合與水師衙門手令,不得擅入界內半步!請齊使即刻移交界碑圖冊、港口輿圖及沿岸戶籍清冊!”
田文身形晃了晃,嘴脣翕動,卻終究未發出一言。他解下腰間錦囊,雙手捧出——內裏是三份文書:一份蓋有齊王玉璽的《租界條約》副本,一份由禮部尚書親筆簽署的《界址勘定附錄》,還有一份密密麻麻寫滿人名與田畝數的《沿岸民籍備檔》。他跪於溼冷礁石之上,額頭觸地,青石沁出一點暗紅。
田因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無波瀾,唯餘深潭死水。他忽然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紫金虎符,啪地一聲折爲兩段,斷口鋒利如刃。“傳令:即日起,興北道各州縣,凡漢租界三十裏內,所有官署撤出,所有營壘焚燬,所有糧倉清空,所有驛道填塞——一草一木,不留給漢人半分!”
淳於髡悚然一驚:“殿下!此舉形同絕交,恐激怒漢廷!”
“絕交?”田因齊脣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近乎悲憫,“他們早已視我齊國爲案上魚肉,何須再講交情?既已割肉,便莫怪我剜去腐肉,斷其筋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田盼,“田將軍,你即刻回臨淄,整飭東境五郡精銳,盡數調往琅琊山一線。另遣密使,持我親筆血書,赴河西道——龍虎山張繼維,若願共抗漢勢,本宮許以十年香火供奉、百頃靈田、並助其重奪金剛寺舊址旁十裏風水穴!”
田盼眼中驟然迸出精光,抱拳沉喝:“喏!”
淳於髡卻面色慘白:“殿下!龍虎山雖受排擠,可張道陵真人素來謹守道統,未必肯……”
“未必?”田因齊冷笑截斷,“當漢軍戰艦停泊在齊國海港,當大乘佛教在河西道接過金剛寺山門,當姜朝雨的水師炮口對準琅琊山南麓——張道陵若還只知誦《道德經》,那龍虎山便該改名叫‘龍虎冢’了!”他猛地轉身,玄袍翻飛如墨雲壓頂,“傳我令:即刻封鎖興北道所有關隘,凡漢商、漢民、漢僧,一律羈押待審!另,命工部匠作連夜趕製‘海魂碑’——高三丈,青石爲基,上刻‘齊土不可侵,海魂不可辱’十字,立於租界界碑正對面!碑成之日,本宮親祭!”
話音未落,海風忽緊,嗚嗚如泣。七艘樓船已駛至近海,主艦“鎮海號”船頭轟然降下三道舷梯,黑甲軍士如鐵流傾瀉而下,踏上海灘時沙礫震顫。爲首者銀甲未披,僅着絳紅常服,腰懸魚袋,面容清癯,雙目卻如古井藏雷——正是大漢新任禮部右侍郎,亦是此番租界交接欽差,年僅二十七歲的謝安。
他步履沉穩,踏過溼潤沙地,直至距田因齊五步之遙方止。不跪不揖,只微微頷首,聲如清泉擊石:“齊太子殿下。下官謝安,奉陛下旨意,督辦租界劃界諸務。界碑已鑄就,今晨寅時三刻,於白沙灣西岬立樁定位。按約,自樁向東三十裏,盡歸大漢水師管轄,永爲租界。”
田因齊靜靜望着他,忽然道:“謝侍郎,貴國姜都督率水師繞東海而至,避開了我齊國所有海防烽燧。敢問,貴國水師新繪之《東海海圖》,可曾送呈我齊國欽天監備案?”
謝安眸光微閃,隨即從容一笑:“殿下明鑑。《東海海圖》乃大漢水師祕藏軍圖,依《大漢律·軍機令》第三章第七條,凡涉海防機密之輿圖,概不對外邦示錄。然——”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捧起,“陛下體恤齊國海事之需,特賜《興北海岸簡略圖》一冊,僅載港口、礁石、潮汐等民用之要,已交由貴國戶部接收。此乃天恩,望殿下珍之。”
田因齊未接,只盯着那捲黃綾,良久,忽而低笑出聲,笑聲蒼涼如孤雁唳空:“天恩?好一個天恩……謝侍郎,你且看那邊。”
他伸手一指白沙灣西岬。只見十餘名齊國老匠人正圍着一方新立石碑忙碌,碑身粗糲未琢,但碑額已用硃砂描出兩個鬥大隸書——“海魂”。
謝安目光一凝,臉色終於微變。
“此碑非界碑。”田因齊一字一頓,聲音如鑿,“此乃齊國子民之魂所寄。漢軍可立界碑於東,我齊人便立海魂碑於西。界碑可移,海魂不滅。謝侍郎若欲毀之,儘管動手——只是此後每碎一寸石,我齊國便多添一具屍;每斷一縷魂,大漢水師便多添一道血債!”
謝安沉默良久,終是緩緩收起黃綾,垂眸道:“殿下忠烈,下官感佩。然國有國法,界有界規。此碑既立於租界之外,按約確屬齊國境內。下官……不予幹涉。”
田因齊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轉身,朝田文走去。田文仍跪在礁石上,額頭血跡已幹成褐痕。田因齊俯身,親手扶起他,解下自己腰間一枚溫潤玉珏,塞入田文掌心:“文叔,你無罪。罪在時也,運也,天也。此珏隨我十五年,今日贈你——若他日齊國傾覆,你持此珏,可入河西道尋龍虎山張繼維。告訴他,田因齊所許之事,一字不虛。”
田文渾身劇震,淚如雨下,卻不敢哭出聲,只將玉珏死死攥在掌心,指縫滲出血絲。
此時,白沙灣方向忽傳來一陣騷動。幾名漢軍士卒押着一個披頭散髮的老漁夫奔來,校尉拱手稟道:“啓稟欽差大人!此人在西岬礁石後私藏三艘漁船,船中搜出鐵弩十二架、火油罐三十隻,疑爲齊國密探!”
謝安眉峯一蹙,正欲開口,田因齊卻搶先一步,朗聲道:“此乃寡人親衛,奉命巡視海防。漁船、鐵弩、火油,皆爲防備倭寇所備。若欽差不信,可驗其臂上刺青——齊國東軍‘海鯊營’,代代相傳,絕無僞冒!”
那老漁夫聞言,竟真的撕開破衣,露出小臂——上面赫然刺着一條鱗爪飛揚的墨鯊,鯊口銜着一柄斷戟,戟尖滴血,正是東軍海鯊營最古老、最隱祕的標記!
謝安瞳孔驟縮。他深知,這種刺青需以祕製藥汁浸染,深入皮肉,終生不褪,且每一代僅傳百人,絕無外泄可能。他緩緩點頭:“既是東軍海防之需,下官自當信之。請轉告貴國東軍諸將,大漢水師駐泊期間,彼此戒備,互不侵擾,方爲海上安寧之本。”
“謝侍郎通達。”田因齊頷首,目光卻越過他肩頭,投向更遠處海天相接之處——那裏,一抹灰影正劈開碧浪,急速逼近。並非樓船,而是一艘狹長輕捷的艨艟,船頭無旗,唯有一面素白布幡,在風中獵獵狂舞,幡上以濃墨狂草書就一個“道”字,筆鋒如劍,力透帆布!
淳於髡失聲:“是……是龍虎山!”
田盼霍然拔刀:“張繼維來了?!”
謝安亦神色凜然,手指悄然按上腰間魚袋——那裏面,正藏着陛下親賜的、可調河西道三萬禁軍的紫金魚符。他未曾想到,龍虎山之人,竟比預想中早到三日!
艨艟靠岸,船未停穩,一人已踏浪而至。玄色道袍,鶴髮童顏,手持一柄松紋古劍,劍鞘無飾,卻隱隱有青氣流轉。正是龍虎山當代掌教張繼維!他足尖點在浪尖,身形如鴻毛般飄落沙灘,目光如電,先掃過謝安腰間魚袋,再掠過田因齊手中猶帶體溫的玉珏,最後,死死釘在白沙灣西岬那方未琢的“海魂碑”上。
張繼維緩步上前,伸出枯瘦手指,輕輕撫過碑上硃砂“海魂”二字。指尖所過之處,硃砂竟似活物般微微蒸騰,泛起一層極淡的青輝。
“魂在,碑在。”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鍾,“魂滅,碑朽。”他忽然抬頭,目光如兩柄開鋒利劍,直刺謝安雙目,“謝侍郎,老道有一問——大漢賜予大乘佛教金剛寺,可曾問過,那寺中地下三丈,埋着多少龍虎山先祖遺骨?可曾問過,寺後九龍潭底,沉着幾代天師佈下的九曜鎮龍柱?”
謝安心頭巨震,竟一時語塞。他確實不知!朝廷查抄金剛寺時,只封存地上殿宇與賬冊,地宮深處,確有前朝道家祕藏,但因年代久遠、機關複雜,加之當時急於肅清餘黨,未曾深掘!
張繼維見他神情,脣角勾起一絲冰冷笑意:“原來不知……那老道今日,便替陛下,補上這一課。”他猛地抽出松紋古劍,劍尖朝天,厲喝:“龍虎山,起壇!”
話音未落,艨艟之上,數十名青衣道士齊齊躍下,每人手持一柄青銅法劍,劍尖斜指西岬。剎那間,風停浪滯,天地間唯餘一種奇異嗡鳴——彷彿大地深處,有九條沉睡巨龍同時睜開了眼!
謝安腰間魚袋驟然發燙,紫金魚符竟自行震動起來!他猛然醒悟——陛下所賜魚符,不僅調兵,更含監察天下氣運之祕能!此刻異象,分明是地脈龍氣被強行引動之兆!
張繼維劍尖陡然下壓,直指“海魂碑”基座下方三尺之地!轟隆——一聲沉悶巨響自地底炸開,白沙灣西岬整片礁石羣劇烈搖晃,煙塵沖天而起!待煙塵稍散,只見“海魂碑”基座崩裂,露出下方一方幽深洞口,洞中寒氣森森,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青銅棺槨,槨蓋上,赫然刻着模糊卻威嚴的“龍虎”雙紋!
張繼維收回長劍,拂袖,聲音如九幽寒泉:“此乃龍虎山第九代至第十三代天師衣冠冢,鎮守金剛寺地脈五百年。今大乘佛教欲佔其地,便先踏過我龍虎山列代天師之骸骨!謝侍郎,你且回去稟告陛下——若欲金剛寺安穩,便請陛下親詣龍虎山,焚香叩拜,許我龍虎山‘護寺天師’之位,賜予永鎮金剛寺地宮之權!否則……”他目光掃過漢軍七艘樓船,又掠過田因齊蒼白卻堅毅的臉,“齊國海魂碑,與龍虎山先祖骨,便是一體!漢軍今日若毀此碑,明日,金剛寺地宮之中,便將響起第一聲天師棺槨開啓之音!”
海風嗚咽,浪濤如泣。七艘樓船之上,所有漢軍將士,連同謝安在內,齊齊色變。誰也沒想到,一座廢棄古剎的地底,竟埋着如此驚天伏筆!而龍虎山,竟以先祖骸骨爲刃,將大漢、齊國、大乘佛教三方,死死釘在了同一塊血色砧板之上!
田因齊仰天大笑,笑聲震得礁石簌簌落屑:“好!張真人!這纔是我大齊真正的——護國天師!”
謝安臉色數變,終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朝張繼維躬身一禮,再朝田因齊一禮,聲音沉凝如鐵:“下官……即刻返京,面奏陛下。租界諸務,暫且延議。”
他轉身,甲冑鏗鏘,一步步踏上舷梯。身後,白沙灣西岬,“海魂碑”在殘陽下投下長長的、桀驁不馴的影子,影子盡頭,正是那幽深洞口裏,一具具青銅棺槨上,無聲流淌的、屬於龍虎山五百年的——冷月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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