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天衡山深處,一處罕有人蹤的山谷,嶙峋的巖壁切割着天光,落下斑駁的光影。
法瑪斯在伊琳娜面前站定。
少年攤開的手掌平穩而有力,一枚小巧的八角形航海羅盤無聲出現在他掌心,彷彿從時間塵埃中悄然浮現。
黃銅的材質在幽谷微光中流淌着溫潤的古意,邊緣附着着點點深綠的銅鏽。
法瑪斯的指腹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下羅盤邊緣磨損的棱角。
“拿着這個,你就能找到夜蘭。”
“它的指針永遠指向持有者內心最深的渴望。”
法瑪斯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也終於從羅盤上抬起,看向伊琳娜。
這枚羅盤被稱作命運羅盤,誕生於法瑪斯統治時期的穆納塔科研院。
彼時,法瑪斯本人恰巧獲得了命運女神的眷顧與承諾,這條情報傳到穆納塔科研院後,總攬科研事宜的萊茵多特聽聞此事,當即眼神發亮。
命運這個玄奧的概念,瞬間點燃了萊茵多特的研究熱情,她立刻着手,創造了一系列試圖捕捉命運表象的精巧造物。
儘管命運向來縹緲難測,但萊茵多特還是憑藉她的聰明才智,硬是給不可捉摸命運擬定了一套可被觀測和量化的標準體系。
這方命運羅盤,便是這套體系中最具代表性的成果。
從科學原理解釋,羅盤的核心在於表面的指針,它能主動汲取時空本身的隨機性,提煉出未來發展的最大概率。
羅盤通過精確引導熵的流向,使混沌偏向一個可被清晰定義的結果,但這並非是將渺小放大,或將不可能化爲可能,而是強行將未知扭轉爲已知。
所以羅盤的指針並非如法瑪斯所言,永遠指向持有者內心最渴望之物。
它的原則是恆定指向持有者未來最有可能出現的方位。
但人類作爲目的性極強的生物,行動軌跡往往圍繞其核心目標展開。
從這個角度來看,羅盤指針所向,確實又指向了持有者最渴望的方位,兩者在行爲軌跡上達成了奇妙的統一。
當然,萊茵多特當年對命運的構想並不止步於這羅盤。
她圍繞命運之謎,設計並製造了一系列的相關物品,遺憾的是,對於當時如日中天的穆納塔帝國而言,這些蘊含着命運原理的造物並未激起應有的重視。
當這些造物被帶到穆納塔王庭,送到法瑪斯面前時,少年也只是稍稍瞭解物品運作的原理,便隨意的挑選了一個看起來有意思的留作紀念。
其餘的「命運」系列物品去往何處,落到了誰的手裏,法瑪斯不知道,同樣不在乎。
彼時的穆納塔疆域遼闊,國力強盛到了頂峯,帝國上下都瀰漫着一股睥睨一切的驕傲。
旁人視爲珍寶,關乎命運奧祕的發明,放到整個帝國眼中,不過是些無關大局的小玩意兒。
帝國知曉了萊茵多特的成果。
帝國不在乎。
將時間調回現在。
法瑪斯隨手將羅盤向伊琳娜遞去,而伊琳娜沉默着抬起手,目標明確地伸向那枚靜臥在少年掌心的未知器物。
作爲愚人衆少有的精英,伊琳娜自然也接受過有關航海方面的訓練,同樣也會使用航海羅盤。
就在羅盤易手的瞬間,伊琳娜和法瑪斯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輕輕一觸。
雖然役使着冰與水的雙重元素力,但伊琳娜的手指卻出人預料的溫暖,與她那副冷冰冰的外表形成強烈的對比。
或許一般人就想藉此機會,瞭解伊琳娜的過往,但法瑪斯顯然對藏鏡仕女並不感興趣。
比起手指溫暖的觸感,法瑪斯的注意力更多的被伊琳娜手套腕口下露出的異樣所吸引。
至冬苦寒,終年冰封,陽光極少灑落。
在這片被霜雪統治的土地上長大的伊琳娜,肌膚也彷彿被寒意浸透,呈現出一種冰雪般剔透的蒼白,即使藏在手套之下,也難掩那源自極地的冰冷色澤。
但那截本該白皙柔軟的手腕,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而在這蒼白之上,赫然爬着幾條扭曲黝黑,如同乾涸大地裂縫般的詭異印記。
這是深淵侵蝕的標記。
法瑪斯挑了挑眉。
他曾常年與那吞噬一切的深淵打交道,甚至如今還在借用這股力量,絕不會認錯。
伊琳娜手上的印記,正是深淵力量侵蝕活體後留下的烙印。
法瑪斯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伊琳娜胸前,一枚冰元素邪眼正在那裏閃爍着不祥的幽光。
愚人衆的執行官「博士」多託雷的確是個才華橫溢的天才,但也同樣是一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視人命如草芥的存在。
他發明的邪眼讓不受神明眷顧者也能使用元素力,但使用者所付出的代價,也大到難以承受。
而伊琳娜使用這枚邪眼的時間恐怕漫長到遠超想象,深淵的侵蝕已深入骨髓,竟至體表也顯露出如此清晰的痕跡,迫使她不得不借用手套遮掩。
伊琳娜同樣察覺到了法瑪斯目光的凝滯和自己手套的疏忽。
她冷豔的面容瞬間繃緊,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
沒有絲毫猶豫,伊琳娜猛地將握着羅盤的手連同手套一起抽回,動作快得帶起一絲微風。
隨即,她狀似不經意的用另一隻空閒的手,飛快地將那滑落的手套向上拉緊,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所有不該暴露的祕密,只留下還殘留在法瑪斯手心的點點餘溫。
藏鏡仕女是遮蔽雙眼,侍奉神明之人,而待神者最重要的要求就是純潔,其次纔是忠誠與容貌。
被深淵侵蝕至此的伊琳娜顯然已經喪失了神侍官的純潔,也難怪她會被派給潘塔羅涅擔任祕書,遠赴他鄉執行任務,而不是躲在冬宮吟詠贊美詩。
短暫且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開來,法瑪斯大致已經明白伊琳娜的處境,兩人都默契的沒有提及那深淵侵蝕留下的痕跡。
終於,藏鏡仕女那特有的,彷彿隔着水霧般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
“法瑪斯閣下,得到您這樣的幫助,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伊琳娜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種極淡的無奈與決絕,就像是至冬永遠化不開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