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鏡仕女是隸屬於愚人衆的特殊儀仗兵士。
她們使用邪眼操縱元素,平日以眼罩矇蔽雙眼,依靠特殊的探測能力感知敵人的位置。
仕女之名彷彿隱喻着某種虛幻的優雅與端莊,但爲了踐行愚人衆那宏大到近乎冷酷的目標,她們甘願踐踏一切底線。
除了身爲神侍官的純潔。
但諷刺的是,這份她們誓死守護的純潔,卻是至冬權貴們扭曲的享樂譜系中的極致誘惑。
玷污神明專屬侍奉者的純潔,能給這些滿腦肥腸的權貴們帶來一種凌駕於凡俗之上,褻瀆神權的扭曲滿足感。
當伊琳娜向法瑪斯詢問代價之後,便在心底悄然嘆息。
她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那些曾與她並肩佇立在冰冷神像基座前,共同披掛着象徵聖潔的雪白綬帶的神侍官。
她們也曾目光灼灼,信念如磐石般堅定。
然而,蜜糖般的誘餌最終溶解了意志的堤壩,千鈞重壓一寸寸碾碎了挺直的脊樑。
莉利婭,那個歌聲曾如林間清泉般滌盪人心的仕女同僚,在珠光寶氣的幻影前,指尖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親手解開了象徵神眷的綬帶。
如今,她成了某位富商籠中一隻羽毛華美卻失聲的金絲雀,縱使綾羅裹身、珠寶加身,那雙曾映着星光的眼眸,也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還有索菲亞,那個揮劍時身姿如銀鷹般矯健的戰士,在家族如山般傾軋的重負下,她成了至冬大公掌中一件僅供炫耀的精巧玩偶,新鮮的熱度尚未散盡,便如同用舊的器物,被隨意地擲進積滿塵埃的角落,再無半縷目光垂
憐。
而如今,法瑪斯的手向她伸了過來,就像那些尋常故事的開頭。
這突兀的善意在伊琳娜眼中,更像是另一場精心包裝的交易投下的陰影。
莫非法瑪斯也如同那些貪婪的權貴,覬覦着她這副已然被深淵侵蝕的軀殼?
伊琳娜同樣遍閱至冬典籍,深知諸多魔神因不朽的壽命與凌駕衆生的權柄,性情往往變得詭異難測。
而像法瑪斯這般歷經王國興敗、親睹死生契闊的魔神,心思只怕更加幽邃曲折,癖好也只會更加......不可言說。
念頭一起,寒意便爬上脊椎,伊琳娜幾乎是本能地用五指猛地掐住了被黑色手套嚴密包裹的左腕。
隔着皮革,那烙印在皮肉之下的醜陋印記彷彿灼燒起來。
這副連她自己都唾棄的軀體,難道也能引來所謂神明的垂青?
這念頭荒謬得讓伊琳娜自己幾乎都發笑。
「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伊琳娜想再次發問,但動了動嘴脣,卻沒有發出聲音。
就在仕女沉溺於猜疑時,法瑪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伊琳娜的精神狀態看起來相當超前,法瑪斯總覺得對方的腦子裏正在想些奇怪的事。
少年不由得再次懷疑,自己尋找對方牽扯夜蘭的注意力,到底是不是一個好主意。
只可惜箭在弦上,已經是不得不發了,法瑪斯同樣在心底無奈的嘆氣,然後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眸子穿透虛空,穩穩鎖住伊琳娜布料遮掩下的眼睛。
那視線中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坦蕩的沉靜。
“你不必支付任何代價,伊琳娜小姐,這僅僅是出於朋友之間的援手。”
法瑪斯的話語清晰而直接,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朋友?”
這個詞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
伊琳娜的手指瞬間鬆開了緊掐的手腕,指尖在絲絨手套下微微發顫。
她怔怔地望着法瑪斯,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僞裝的裂痕,一絲貪婪的痕跡。
但那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陽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片毫無雜質的,讓她心頭髮緊的真誠。
荒謬感與一種更陌生的東西猛烈碰撞。
伊琳娜腳跟下意識後撤半步,彷彿被那兩個字燙着了腳底。
不過很快,伊琳娜胸前的那枚邪眼閃過些許幽光,仕女眼底的溫度便迅速冷卻。
她挺直脊背,下頜微收,向法瑪斯的方向略一頷首,語氣平淡:
“那麼,非常感謝您的幫助,法瑪斯閣下。”
在伊琳娜看來,這不過是法瑪斯看在愚人衆的份兒上,施捨給她的一點微末便利罷了。
仕女再次欠身,動作精準卻透着一股公式化的疏離:
“法瑪斯閣下,若無他事,請允許我先離開。”
法瑪斯的視線不經意掃過伊琳娜胸前,那枚黯淡的邪眼徽記方纔閃過的一點微光,自然未能逃過他的眼睛,此刻少年才若有所思。
看起來邪眼不止是吞噬使用者的壽命,連洶湧的情緒似乎也是它的資糧之一。
聽着伊琳娜疏離的告別,法瑪斯收回思緒,抬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祝你好運,伊琳娜。”
伊琳娜點頭,再無言語,她的雙臂倏然向兩側張開,濃郁的靛藍色水元素力應召在她身前急速匯聚盤旋。
水光流轉,嗡鳴輕響,一面波光粼粼的澄澈水鏡瞬間凝成實體。
伊琳娜腳步未停,徑直邁向那水元素構築的門戶。
就在她身影即將沒入水鏡的剎那,法瑪斯的目光定格在這熟悉的景象上,心頭驀然掠過緋雲坡前的一幕。
彼時他與潘塔羅涅等人才從黃金屋離開,法瑪斯本想借這位仕女的水鏡抄個近道,結果對方前腳剛踏入鏡面,後腳那水鏡便噗地一聲瞬間坍縮,只留他和潘塔羅涅對着驟然消散的水汽愕然。
想到這裏,法瑪斯嘴角倏地揚起些許弧度。
他對着那半個身子已隱入水波漣漪的身影揚聲喊道:
“對了,伊琳娜。”
仕女纖挺的背影肉眼可見地一僵,動作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我的羅盤只是借給你的,用完了記得要還啊。”
法瑪斯的聲音拖長,帶着毫不掩飾的戲謔,清晰地穿透水元素的嗡鳴。
話音落下的瞬間,水鏡的表面微微顫動,彷彿被這句話驚擾。
伊琳娜的身影非但沒有停頓,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前傾,徹底融入了那片劇烈盪漾的藍色漩渦之中。
緊接着,那面水鏡劇烈地波動了幾下,隨即像是被一隻無形之手徹底抹平了漣漪,無聲無息地湮滅於空氣之中,再無半分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