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夜蘭平靜的應答,沒有回頭,一件件穿上衣物,手指在背後勾繫好佈扣,撫平絲質衣襟,每一處褶皺都妥帖歸位。
而後拿起了楚儀遞來的紙張。
拇指與食指捻起紙張一角,夜蘭的手腕穩定地帶動紙片旋轉,燈光穿透紙背,光束角度變化間,映出表面細微的壓痕,如同密佈卻無形的蛛網脈絡。
她調整紙張的距離,目光追隨着那些只在特定光影下顯現的印記。
隨後夜蘭稍顯煩躁的將五指收攏,紙張在掌中被揉碾出褶皺,發出乾燥的窸窣聲,隨後被彈落在桌面中央。
“知易......”夜蘭的食指尖節抵着下頜線,聲音低沉,“你背後究竟是什麼人呢。”
夜蘭不是神明,自然沒法在短時間內完全解讀這些印記中蘊含的信息。
但這些暗號線條顯然並非無序,而是依照着一種夜蘭尚不能破解的方式排列。
夜蘭深耕情報界多年,自然知道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祕密,但作爲身世清白的璃月遊學學子,知易顯然不應該在天樞星遴選的關鍵時刻,通過這種暗號和任何人產生不受管控的交流。
即使不懂這些暗號所代表的含義,但由此夜蘭也能推斷出,知易競選天樞星的目的並不單純,甚至他背後還有某個爲他造勢和設計人設的組織。
幾個名字在夜蘭腦中快速閃過,最終,愚人衆的名字停在最前方。
這個推測並不是空穴來風。
因爲潘塔羅涅的那位祕書伊琳娜,已經追殺她半個多月。
起初夜蘭未將對方列入特別關注的序列。
情報工作本就棲身於暗影,收集機密,發展線人,樹敵如林是常態。
所謂蝨子多了不愁,追殺她的人員中增添一個伊琳娜的名字,對夜蘭而言也不過是債多不愁。
但能駕馭兩種元素力的對手的確棘手,夜蘭與伊琳娜的數次交鋒,多數都是以夜蘭逃離而告終,當正面碰撞如同撞上山巖,夜蘭的本能便是抽身,融於黑暗。
她打不過,難道還躲不過嗎?
這裏是璃月港,是她的根系盤踞之地,無數層疊的街巷如同活物的血管,碼頭、茶樓、貨棧是其間搏動的節點,構成一座流動的立體迷宮。
夜蘭熟悉港城每一塊青磚的紋路,每一扇門扉的開合,每一縷市聲的起伏。
伊琳娜想要在璃月這片洶湧的海域裏,用篩網打撈一條能瞬間改變形態與色澤的影子,成功的可能微渺如沙。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夜蘭不得不修正了自己的判斷。
無論她如何變換藏身之處,伊琳娜總能精確地找到她,即便是在人羣熙攘的集市裏,夜蘭自認僞裝得天衣無縫,伊琳娜的目光卻總能穿透人潮,瞬間鎖定她的位置,辨破她的身份。
接連數次之後,夜蘭心下便瞭然,伊琳娜必然掌握着某種追蹤的手段,或是特殊的器具,能像獵犬鎖定氣味般,精準定位她的所在。
被動躲避的策略失效了,夜蘭立即擱置了原有的隱匿計劃,思維轉向新的方向。
如何編織一張能捕獲這位潘塔羅涅祕書的陷阱。
更重要的是,要從伊琳娜口中撬出追蹤手段的核心祕密。
就在夜蘭調動資源應付這場私人狩獵的同時,天樞星的遴選程序如期開啓,夜蘭並未遺忘天叔的委託,但天叔顯然也知曉她近日分身乏術,告訴夜蘭他已將考覈事務轉交刻時處理,叮囑夜蘭先確保自身的安全。
但夜蘭的調查並未因此中斷。
即使沒有天叔的委託,查清每一位候選人背後的脈絡,也是夜蘭職責所在。
而在連日周旋於觀察中,夜蘭也終於鑿開了伊琳娜精確追蹤之謎。
答案就在對方腰間懸掛的那個結構簡單的航海羅盤上。
無論夜蘭藏身於廢棄倉庫,還是喧鬧碼頭,那羅盤中央的磁針都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死死咬住她所在的方向,分毫不差。
既然試探出了緣由,那夜蘭便能據此想出對策解決。
而知易這條線的調查同樣有了迴音。
儘管伊琳娜的追殺如影隨形,讓夜蘭難以徹底專注於天樞星候選人的細緻調查,但這片地界終究是她的領域,除去商華、文淵還有武這些明面上的手下,璃月港的各個角落裏還遍佈着夜蘭的眼線與祕密渠道。
如果說凝光是端坐羣玉閣,掌控璃月明面秩序的天權星,那麼夜蘭便是這片港口陰影中無可爭議的掌控者。
許多需在暗處解決的事務,夜蘭的動作甚至比凝光更快一步,情報來源也更深更廣。
多條匯聚而來的線索,此刻在夜蘭腦中逐漸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知易與愚人衆之間必然存在着無法切割的關係。
伊琳娜對她展開追殺的時間段恰恰卡在天樞星遴選程序啓動之前,這顯然不是巧合,而是愚人衆爲了給知易掃平隱患所準備的。
再結合琳琅的情報,天叔的說辭,以及知易本人過於滴水不漏的完美履歷,刻意結交璃月各階層人士的圓滑,乃至今日碼頭那份鬼祟的警覺與匆忙離去的身影。
夜蘭心中再無絲毫僥倖。
知易競選天樞星,絕非爲了璃月的未來,其背後必然隱藏着不可告人的圖謀。
動機不純,已是鐵板釘釘。
所幸刻與那位旅行者也不是庸碌之輩,儘管她們調查的手法略顯粗糙,但也敏銳的嗅到了異常的氣息,正對乾瑋、明博與知易三人展開詳盡的背景篩查。
這種擺在明面上的調查雖然缺乏夜蘭所擅長的隱祕與張力,卻如同一柄懸在知易頭頂的利劍,帶着堂皇正大的壓迫力。
只要她們持續施壓,順着線索深挖,知易那看似完美的僞裝必然會出現裂痕。
暴露只是遲早的事。
因此夜蘭反而不急於此刻便揭開知易的真面目。
打草驚蛇,只會驚走真正的大魚。
夜蘭那雙翠色的眼眸深處,閃爍着獵人鎖定更珍貴獵物時纔有的精光。
此刻她盤算的是如何利用知易這塊誘餌,佈下更精妙的殺局,揪出那條價值更高的目標,愚人衆執行官「富人」潘塔羅涅的心腹祕書,伊琳娜。
這位伊琳娜小姐掌握的情報網絡,顯然不是知易所能比擬的。
至於跟隨刻晴和旅行者一同調查的法瑪斯,則是被夜蘭下意識的忽略了。
在夜蘭的算計中,法瑪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無法納入常規考量的例外,這位魔神在璃月就近乎等同於行走的天災。
若法瑪斯真對璃月的權柄有所企圖,何須費心與知易這等凡人合作?
他只需緩步踏入月海亭,平靜地告知天權星凝光他的意願,無論是想要天權之位,亦或是璃月港本身,凝光所能做出的理性選擇便是以最恭謹的姿態俯首退讓。
璃月港已經沒有巖神了。
任何形式的抵抗,在足以改寫山川地貌的魔神力面前,都荒謬得如同螳臂當車。
力量即是規則,而法瑪斯本身,便是規則的化身。
將他納入知易陰謀的考量,不僅多餘,更顯得可笑。
因此在夜蘭的佈局上,法瑪斯被自動置入不可控的背景擾動這一欄,而非需要主動應對的對手或棋子。
至於現在。
夜蘭輕輕呼出一口帶着地下室陰冷潮氣的嘆息,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外袍下臂彎處新生的肌膚,那點痛感將她短暫地拉回現實。
她撐着光禿禿的木桌邊緣緩緩站起身。
夜蘭平日裏的迅捷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纏繞,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連續半個月在伊琳娜精準追獵下的高密度周旋以及對身體極限的壓榨,終究讓夜蘭在這短暫的喘息時刻顯露出了疲色。
楚儀在遞上情報後便已經悄然退去,返回上方那個喧囂的茶室,繼續扮演着她滴水不漏的茶室接待員角色,此刻這冰冷寂靜的地下室,只餘夜蘭一人。
但她不能長時間停留。
伊琳娜手中掌握着能追蹤她位置的羅盤,在一個地點滯留過久,必然會引來對方的追殺。
夜蘭的目光掃過這狹窄的空間,沒有絲毫留戀的轉身,步履無聲卻帶着極強的緊迫感,走向地下室唯一的出口。
若是在荒郊曠野遭遇伊琳娜,夜蘭尚可憑藉地形周旋,但若在這在這萬千凡人安居樂業、商船如織、樓宇林立的璃月港的心臟地帶被伊琳娜追上,並且對方還不顧一切地全力施爲。
那將是璃月港的一場噩夢,也是她夜蘭作爲璃月暗衛的徹底失職。
這代價,沉重到夜蘭連想象都覺得窒息。
她必須立刻轉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