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九十三章
雨越下越大了。
起初只是細密如牛毛的寒雨,但現在已如傾盆的黑幕,萬千道渾濁的雨線連綿不絕,在天地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囚網。
震耳的雨聲裏,夾雜着雨水落在天地寶鑑上滋滋的腐蝕聲,像是無數毒蟲在瘋狂啃噬,聽得人心頭髮緊。
柳清歡抬頭望向上方無盡的墨色,指節微微扣緊,眼中閃過擔憂。
小石猴慧天已經出去大半個時辰了,至今還沒回來。
天地寶鑑在無休無止的雨水持續沖刷腐蝕下,原本瑩潤璀璨的清輝,也黯淡了不少。
“主人。”月警的聲音忽然通過神念傳來:“這雨水裏除了極強的腐性,還纏有封禁之力,阻滯法力運轉,所以千萬不能被雨水沾到分毫!”
柳清歡眉峯微蹙,沉聲問道:“你的傷勢現在怎麼樣了?”
“還好,就是法力有點不繼。”
只一滴雨,竟能造成這麼大的影響?
柳清歡垂眸,忌憚地望向護罩之外。
地面上渾濁的黑水早已四溢橫流,積了足足一多深,水面泛着詭異的烏光。
先前追襲他們的那些陰邪鬼物,留下的屍骸早已被完全融化,連一絲殘渣都沒剩下。
而他,此刻正被困在這方寸大小的孤石之上。
這處絕地布着極強的禁空禁制,上天無路;
腳下是能蝕骨融合的毒雨積水,入地無門;
四周是堅韌無比,還能自行癒合的奇異巖壁,前後左右皆是死局。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噬空蟲羣的進展還算順利。
烏壓壓的蟲羣正前赴後繼地撲在巖壁上,細密的咔嚓聲不絕於耳,它們憑着能啃噬萬物的利齒,硬生生在堅不可摧的巖壁上,出了一個三尺多高、半丈多深的洞穴。
這巖壁的自愈速度實在太過驚人,被啃開的石層銀芒亂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
噬空蟲們不得不拿出看家本領,一刻不停地瘋狂啃噬,一隻累到脫力,立刻就有另一隻補上去,連半分停歇都不敢有。
稍有鬆懈,先前的努力便會瞬間付諸東流。
“吱吱!吱!”
一道清脆又急促的叫聲,突然穿透厚重的雨幕傳了過來。
柳清歡轉頭望去,就見雨幕深處,一道小小的淡金色身影如同離弦的箭,衝破層層黑雨,正朝着這邊飛速奔來。
慧天渾身的黃毛都被雨水澆得貼在了身上,活像個落湯猴,可一雙眼睛依舊亮得像星星,跑起來蹦蹦跳跳的,絲毫不見被雨水侵蝕的異樣。
“停!別過來!”柳清歡立刻出聲阻止:“你渾身是水,先弄乾了再過來。”
指尖一點,懸浮的天地寶鑑立刻光華流轉,一道瑩白的光幕瞬間伸展出去,精準地將奔到近前的慧天整個罩在其中,形成了一個獨立的隔絕屏障。
慧天也聽話,站在光幕裏立刻抱着腦袋,開始瘋狂地抖動身體。
細密的雨珠從它的毛髮上飛濺而出,砸在光幕內壁上,立刻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冒起縷縷黑煙,看得人頭皮發麻。
可這些能瞬間蝕穿護體靈光、融掉陰核鬼物的毒雨,落在慧天身上,卻連半根猴毛都沒能傷到。
等它抖乾淨了身上的水汽,柳清歡才撤去外層的隔絕光幕,讓它跳到了自己身邊的石頭上,開口問道:“怎麼樣,出去這一趟,可有什麼發現?”
“沒有。”慧天攤手道:“牆,太高,爬不完。”又做了個往下壓的手勢,撅了撅嘴。
“沒事。”見它這副模樣,柳清歡溫聲安慰道:“此地的禁空禁制本就極強,爬不上去再正常不過。”
他話鋒一轉,又問:“那先前追着我們的那些鬼物,你找到它們的蹤跡了嗎?”
“死了,全部被淋死了。”慧天從懷裏拿出幾顆陰核。
陰核已經被腐蝕得坑坑窪窪,有兩顆受損最重的,剛掏出來就“咔嚓”一聲碎成了粉末。
“看來這地界,沒有什麼能夠活下去。”柳清歡道,想了想:“那些鬼物,應該是追着我而來,結果不小心也被圈進來了。”
而他有天地寶鑑,還有噬空蟲羣,以及一隻完全不懼雨水侵蝕的小石猴。
柳清歡的目光落在慧天身上,心裏再次泛起疑惑。
他到現在也沒弄明白,這傢伙的真身到底是什麼來頭的上古仙石,竟能做到真正的水火不侵,萬邪不沾。
不光這能蝕骨融合的毒傷不到它分毫,就連各種迷人心智、亂人神魂的魅惑類術法,對它也全然無效。
他先前也問過幾次,可慧天自己也糊里糊塗的,說不清楚自己的來歷。
它只記得,自己第一次生出一縷微弱的神智時,正待在一片無邊荒原的巨石之中。又不知經過多少年,滄海幾度化爲桑田,荒原換了人間,連周遭的山河都崩碎重塑了好幾次,它依舊困在石頭裏,遲遲沒能孕育而出。
直到一個老和尚路過,將它撿了回去,供在佛前。
又是不知多少年的晨鐘暮鼓,老和尚每日都會坐在石前,用神念與石中的它交流,不僅給它講經說法,還給它取了“慧天”這個法號,令座下所有弟子尊它爲大師兄。
後來老和尚壽元耗盡,安然圓寂,可他生前留下的經文,早已一字一句刻進了慧天的神魂裏。
再後來,佛寺遭遇驚天變故,整座古剎都被強行封進了吳天煉獄塔中,它也被丟進了暗無天日的石佛洞裏,除了慧海偶爾下來一次,再沒與外界有過半點接觸。
直到柳清歡闖入石佛洞,將它帶出來的時候,它纔剛剛破石而出不到百年,連人話都說不連貫。
但他卻能熟稔地念出老和尚教它的經文,雖然不解其意。還無師自通,學會了不少老和尚留下的佛門神通。
“吱!雨停了!雨停了!”
慧天突然叫道,猛地從石頭上蹦了起來,伸着爪子指着天上,興奮地原地蹦躂。
柳清歡驟然回神,抬眼望向天際。
“總算停了。”他抽出危宿劍,準備去給噬空蟲幫忙。
“趁着雨停,咱們也趕緊幹活。”
戰臺之外,衆修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踮着腳尖往戰臺上望去,一個個急得抓耳撓腮,心癢難耐,恨不得直接衝上臺去看個究竟。
“裏面現在到底什麼情況啊?這都一個多時辰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急死我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道魁怎麼樣了,有沒有進了玄陰老鬼的毒手......”
“你這話就不對了,怎麼就是道魁遭毒手?明明是玄陰老鬼略遜一籌吧?你看他自從捱了道魁那一記穿心之劍後,就一直坐在那裏,動都沒動過一下!”
人羣裏議論聲此起彼伏,吵吵嚷嚷,都在爭論着裏面的戰局。
可戰臺中央,那面巨大的殘幡遮天蔽日,幡面垂落,如同一面黑幕,將內裏的情景遮得嚴嚴實實。
衆人根本看不到半分裏面的動靜,只能看到玄陰老祖盤膝坐在幡外一側的身影。
他身前身後的衣襟,早已被湧出的鮮血浸透,大片大片的暗紅刺目無比。
一張佈滿褶皺的老臉,此刻蒼白得如同死人一般,毫無血色。
他有心前去查看那道魁現在如何了,但又有些力不從心。
之前被破了本命法相,再加上那一記穿心劍,讓他受創極重,只能坐在此地,全力運轉功法療傷。
好在,玄陰並不太焦慮。
那人的實力不愧道魁之名,竟能逼他至此!但任他通天實力,再過一段時間,也會化爲一窪春水罷!
這能化神蝕道的春水囊,可是他費盡心機手段纔得到的洪荒至寶,一旦陷入其中,便難逃出道消魂滅的死局。
所以現在根本無需他再出手,只需再等些時辰,那不可一世的道魁,便會連同他的法寶,肉身,神魂一起被盡數化去,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抱着這樣的念頭,玄陰老祖安心地閉目調息,足足運轉了兩個多時辰的功法,才勉強壓下了體內翻湧的傷勢,踉蹌着站起身來。
他本想隨意看一眼,看看那道魁是不是已經化作了一灘黑水,可只這一眼,驚得玄陰再也顧不得傷勢,身形一閃就沒入了殘幡中。
從囊口往下看去,那本該被化得屍骨無存的道魁,頭頂天地寶鑑,腳下黑紅雨水四溢。
而他穩穩地站在一塊從囊壁上挖下的黑石之上,長身玉立,衣袂整潔,別說被雨水腐蝕得神魂俱滅,竟是連半分受傷的跡象都沒有,甚至連衣角都沒被雨水打溼半分。
玄陰老祖的心臟狠狠一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疑。
春水囊裏,每隔一個時辰便會下一輪雨,看地面上積水的深度,至少已經下了兩輪。
兩輪雨下來,早該被化得只剩一堆白骨了,可眼前這人,竟連半分狼狽都沒有!
他的目光瞬間便落在了柳清歡頭頂的天地寶鑑之上,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件法寶,絕對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