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天之後,老瞎子便坐上前往天津的火車,馬魁希望老瞎子這趟過去能夠得到一個很好的結果。

“老大哥。”

“你可千萬要保重好身體啊!”

在上車之前,馬魁將零碎的錢票塞進老瞎子的手裏。

...

馬燕攥着菜籃子的手指微微發緊,青白的指節在粗布籃沿上壓出淺淺的印子。她沒再追問,可那句“不太對勁”卻像一粒細沙,硌在喉嚨深處,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市場裏人聲鼎沸,吆喝聲、砍價聲、豬下水腥氣混着醬醋香撲面而來。陸澤走在前頭,肩寬背直,步子不疾不徐,替她撥開攢動的人頭。他聽見馬燕的沉默,也看見她眼底浮起的薄霧——不是哭,是疑,是那種被生活反覆擦拭過、終於透出一點冷光的清醒。

“買兩斤五花肉,肥瘦相間。”馬燕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媽從前喫肉,總挑瘦的。說肥的膩,油水大,不好克化。”

陸澤腳步一頓,側過臉看她。陽光斜斜切過巷口,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嗯。”

“可今天早上,她盯着汪新送來的暖壺看了好久。”馬燕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籃子邊緣磨損的竹絲,“那暖壺是搪瓷的,藍底白花,舊式樣。她沒說話,就一直看着,手指還輕輕碰了碰壺嘴。”

陸澤沒接話,只抬手掀開旁邊肉攤油膩的藍布簾子,一股濃烈的肉腥混着冰碴氣撲出來。他問老闆要了兩斤帶皮五花,又順手抓了把姜,遞過去時,目光掃過馬燕低垂的脖頸——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融進膚色裏的青痕,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壓過,又像淤血將散未散。

他忽然記起昨天在醫院繳費窗口外,王素芳獨自靠在灰牆邊喘息的樣子。不是尋常的氣短,而是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嚥碎玻璃,肩膀繃得死緊,右手卻始終按在左胸下方,位置偏得離譜——肺水腫該疼在胸口正中,而非肋骨邊緣。

陸澤付了錢,接過沉甸甸的肉包,紙包滲出微紅的血水。“燕子,你記得你媽上次咳嗽,是什麼時候?”

馬燕一怔:“上個月……不,是搬來前一週。她咳得厲害,夜裏我聽見她用毛巾捂嘴,怕吵醒我爸。”

“毛巾呢?”

“洗了。我爸收走了。”她頓了頓,忽然抬頭,“你怎麼知道有毛巾?”

陸澤笑了笑,把肉包塞進她籃子裏:“猜的。老輩人咳得兇,都愛捂着點。”

可他自己清楚,那不是猜。昨夜他替馬魁收拾舊屋雜物,在牀底鐵皮箱夾層裏摸到一方疊得方正的藍格子毛巾,四角已磨得發毛,中間洇開一片深褐色的陳年污漬,邊緣還沾着半粒乾涸的藥渣——不是止咳糖漿的甜膩,是苦寒中藥煎熬後特有的澀味。

他沒告訴馬燕。

兩人買完菜往回走,路過鐵路醫院後門那堵爬滿枯藤的磚牆。馬燕忽然停步,指着牆根處一叢野薔薇:“這花……去年這時候就死了。我爸說土太硬,根扎不進去。”

陸澤順着她手指看去。枯枝虯結,卻真有幾星嫩綠頂破焦黑的舊莖,怯生生探出兩片鋸齒狀的小葉。

“活了?”他問。

“嗯。”馬燕望着那點綠,聲音輕得像怕驚擾它,“可我媽住院前,我天天澆水,它還是枯的。”

風從鐵軌方向吹來,帶着煤灰與鐵鏽的氣息。陸澤忽然想起沈大夫查房時,聽診器冰涼的金屬頭貼在王素芳左背第三肋間,他彎腰湊近,耳廓幾乎擦過她鬢角花白的碎髮,而沈大夫那隻常年握筆、指腹生繭的手,竟在聽診器柄上極其細微地抖了一下。

抖得極輕,若非陸澤正盯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絕難察覺。

回到新家,廚房裏已飄出蔥油爆香的辛烈。王素芳繫着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踮腳夠櫥櫃頂層的醬油瓶。她背影單薄,肩胛骨在薄衫下凸起兩枚小小的山峯,動作卻利落,沒有半分病容該有的滯澀。

“媽,我來!”馬燕搶上前,伸手去取。

王素芳笑着擺手:“夠得着。”她手臂向上伸展,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皮膚鬆弛,青筋微顯,可就在肘彎內側,赫然印着一枚暗紅色的圓形印記,邊緣規整,如被滾燙的銅錢烙過,又似某種古老圖騰的殘跡。

陸澤瞳孔驟然一縮。

他認得這個印記。

三天前,在乘警隊檔案室翻閱二十年前“7·18特大列車脫軌案”卷宗時,他在一份泛黃的證物清單末尾見過同樣形狀的硃砂印:【編號:ZK-0718-33;來源:疑似死者隨身布包內襯;特徵:直徑2.3釐米,硃砂繪就,內含北鬥七星變體紋】。

那場事故裏,七名乘客失蹤,搜救隊最終只找到六具遺體。第七人,登記姓名爲“林秀雲”,籍貫東北樺南,職業欄寫着“民間草藥師”。

而王素芳的出生地,正是樺南縣向陽公社。

陸澤喉結滾動,目光從那印記緩緩上移,落在王素芳後頸——那裏有一道極細的舊疤,呈月牙形,長度恰好三釐米。他曾在同一份卷宗裏看到過現場勘查照片:林秀雲遺留在車廂地板上的藍布頭巾,內側縫線處,也有一道月牙形針腳加固痕。

時間彷彿被拉長、凝滯。炒鍋裏油花噼啪炸響,王素芳轉身舀水,圍裙帶掃過案板,一粒花椒滾落腳邊。她彎腰去拾,脊椎骨節在布料下清晰起伏,像一串沉默的密碼。

“陸澤,發什麼愣?”馬燕把菜籃遞給他,“幫我去剝蒜。”

“好。”他接過籃子,指尖觸到馬燕微涼的手背。她沒縮手,只是飛快地瞥了母親一眼,又迅速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

午飯是紅燒肉燉粉條,油亮噴香。馬魁破例開了瓶白酒,給陸澤倒了小半杯:“徒弟,今兒多謝你。”酒液澄澈,映着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晃動着細碎的金。

王素芳沒動酒,只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放進馬燕碗裏:“多喫點,考大學費腦子。”她笑得很溫軟,可當筷子尖掠過自己碗沿時,陸澤分明看見她左手無名指第二指節處,有一道極細的橫向白痕——那是長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記,可她右手無名指光禿禿的,婚戒早不知所蹤。

飯畢,馬魁去院裏修理漏水的水龍頭,王素芳端着茶盤進屋。陸澤收拾碗筷,馬燕蹲在廚房水槽邊刷鍋。水流嘩嘩,泡沫堆積又破碎。

“我昨晚夢見我媽了。”馬燕忽然開口,聲音被水流聲裹挾着,模糊又執拗,“夢裏她在火車上,穿一件墨綠色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車窗外面全是雪,白得刺眼。她一直回頭看,好像在找什麼人……可火車開得太快,我追不上。”

陸澤擦碗的手停住。

“那件棉襖,”他輕聲問,“是不是右襟第二顆紐扣,掉了?”

馬燕猛地抬頭,水珠順着下巴滴落:“你怎麼……”

“你爸舊皮箱裏有張泛黃的照片。”陸澤把抹布搭在水槽邊,“1978年冬,哈爾濱站。你媽站在月臺上,穿着那件墨綠棉襖,右襟第二顆紐扣位置,是個空洞。”

馬燕的手抖起來,鋼絲球刮過搪瓷盆底,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就在此時,堂屋傳來一聲悶響。

兩人衝進去,只見王素芳癱坐在藤椅裏,臉色灰白,嘴脣泛青,左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右手卻下意識伸向茶幾抽屜——那裏鎖着一隻褪色的紅布小包。

馬魁聞聲撞進來,一把扶住妻子,聲音劈裂:“素芳!”

王素芳艱難地喘着,目光卻越過丈夫肩膀,直直釘在陸澤臉上。那眼神裏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穿透力,像在確認某個等了太久的答案。

“陸澤……”她氣若游絲,“你……看過……ZK-0718……的卷宗?”

馬魁渾身一僵,扶着妻子的手瞬間收緊。

陸澤沒點頭,也沒搖頭。他靜靜看着王素芳因窒息而泛起紫斑的脖頸,看着她汗溼的鬢角,看着她眼中那簇幽微卻不肯熄滅的火苗。

三秒後,王素芳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身體蜷縮,指縫間溢出帶着鐵鏽味的泡沫。馬魁慌亂拍她的背,陸澤卻一步上前,雙手閃電般扣住她左右腕脈——左手脈象浮而細,如遊絲欲斷;右手脈卻沉實有力,尺部搏動強勁如鼓點。

他鬆開手,轉身抄起案板上切菜的薄刃刀,刀尖精準劃開王素芳左腋下第三根肋骨間隙的皮膚——沒有血,只滲出幾滴琥珀色黏液,腥甜中帶着陳年藥香。

“你幹什麼?!”馬魁目眥欲裂。

陸澤沒理他,反手從自己內袋掏出個鋁製小盒,打開,裏面是三枚米粒大的褐黑色藥丸。他捏開王素芳緊咬的牙關,將藥丸抵在舌根下。藥遇津液即化,散作一股清涼氣息直衝百會。

王素芳嗆咳漸止,胸膛起伏緩了下來,眼睫顫動,緩緩睜開。她望着陸澤,脣角竟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林家的‘斷續丹’,還有人記得怎麼配。”

馬魁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小凳。

“媽?”馬燕撲到藤椅邊,淚水終於決堤,“到底怎麼回事?”

王素芳抬起右手,輕輕撫過女兒溼潤的臉頰,指尖冰涼:“燕子……媽不是生病。”她喘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遠處鐵軌在夕陽下泛着熔金般的光,“媽是……被‘釘’在了時間裏。”

陸澤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1978年12月18日,K107次列車行至樺南隧道。林秀云爲救七名被困乘客,以自身爲引,啓動了‘歸墟陣’鎮壓地脈暴動。陣成,人隕,魂不散,魄不離,肉身封於時空褶皺之中,每七年甦醒一次,維持陣眼不潰。”

他頓了頓,看向馬魁慘白如紙的臉:“師傅,您當年在隧道口找到的,根本不是活人。是林秀雲用最後一絲本命精元,將您妻子王素芳的魂魄,連同她腹中尚未足月的胎兒——也就是馬燕,一同渡入這具‘時間容器’。”

馬魁雙腿一軟,跪坐在地,額頭抵着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劇烈聳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素芳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那枚硃砂印記在夕照中隱隱流轉微光:“這印記,是陣眼信標。每次甦醒,都會灼燒一次。上一次,是七年前,你摔斷腿,我在牀邊守了十七天……這次,是燕子高考體檢前夜,陣眼鬆動,氣血逆衝,才顯出肺水腫假象。”

她望着淚流滿面的女兒,聲音輕得像嘆息:“燕子,你胎裏帶來的那顆痣……在左肩胛骨下,形如北鬥第四星。那是你娘留給你的‘錨’,也是你將來重啓歸墟陣的鑰匙。”

馬燕呆立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左肩——那裏,一顆米粒大小的褐色小痣,正隨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搏動。

窗外,最後一列貨運火車轟隆駛過,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鐵軌盡頭,暮色正一寸寸吞沒遠山。

陸澤走到窗邊,望着蒼茫天際,忽然道:“下個副本,不用選《老酒館》。”

馬魁猛地抬頭:“你……”

“《夏洛特煩惱》。”陸澤的聲音很輕,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有人需要重寫開頭。”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馬魁膝上的塵土,掃過王素芳袖口未乾的汗漬,最後落在馬燕怔忡的瞳仁裏——那裏倒映着整個黃昏,以及一道正在悄然彌合的、看不見的裂痕。

“時間不是一條直線,師傅。”陸澤說,“是環。”

他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那裏,隔着襯衫,一枚溫潤的玉蟬輪廓微微凸起,蟬翼紋路與王素芳臂上硃砂印記,嚴絲合縫。

“我們所有人,都在同一個環裏走。”

暮色四合,新家的白熾燈“啪”一聲亮起,燈光慘白,卻照不亮牆角那道無聲蔓延的、細如蛛絲的裂痕——它正沿着水泥地磚的縫隙,緩慢、堅定地,向着鐵路醫院的方向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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