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內耗的人主動道歉
讓那個人跑了。
我謹慎地問太宰治:“你在東京沒有仇家吧。”
太宰治陷入沉思:“嘖,不一定,你呢。”
“我當然沒有了,你是在套我話嗎。”眼神突然變得犀利,我虛張聲勢道:“我可是良民,和跟着養父誤入歧途的小鬼不一樣。”
太宰治低頭抿嘴一笑,眉眼彎彎。我偷偷鬆口氣,這算是把剛纔的問題糊弄過去了吧。
我們回到拍戲徵用的小樓,在樓下尚能聽到導演從樓上傳來的訓斥未麻的聲音。
“不行,不行,你跟着田所社長來試戲時說你的偶像是藤原千代子老師,我才願意給你這個機會,可你的表現連千代子老師的頭髮絲都比不上,太讓我失望了,千代子老師人生第一次拍戲的第一場戲可就收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讚譽,你呢。
導演威嚴的聲音和未麻小聲的道歉融合在一起,聽着就讓人心疼。
我和太宰治對視一眼,加快了上樓的步伐,恰好聽到導演吩咐其他演員準備拍那場大尺度的戲份。
“快一點別哭了,趕緊去化妝換衣服,別耽誤大家時間。”導演朝未麻吼道。
留美把未麻摟在懷裏,聽到導演的訓斥終於忍無可忍上前理論,被未麻攔住,緩慢地衝她搖了搖頭。
留美的表情看起來心都碎了。
我和太宰治站在角落,在未麻被幾個男人圍起來哭喊時默契地垂眼看向四周,這回未麻真的入戲了。
留美在我倆旁邊一直低聲地抽泣,看到這一幕後徹底崩潰,哭着跑出去。
我羨慕地回望逃走的留美,“經紀人對未麻小姐真好啊。”
當年我的經紀人有留美一半有良心我都不至於生病。
“剛纔立花導演說的藤原千代子是誰,導演好像很喜歡這位演員似的。”太宰治問道。
我不假思索地回道:“年輕人不知道很正常,藤原千代子被譽爲霓虹近代最偉大的演員之一,她的電影曾創下50億日元的票房記錄,那可是在上個世紀,可惜她後來退圈息影,再沒人聽說她的名字了。”
說着我陶醉地雙手合十放在胸前。藤原千代子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喜歡的演員,我自戀地認爲她的演技與我不相上下,而且藤原千代子成爲演員的理由深深地打動了我。
我喜歡爲了愛情義無反顧的故事。
“藤原千代子也不是科班出身,在那之前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學生。有採訪問她爲什麼選擇成爲一名演員。她的回答是因爲我想讓我暗戀的男人看到我,爲了他,我要認真對待每一部戲讓他看到我最完美的樣子。啊太浪漫了,你連這都不知道?”
我奇怪地問,太宰治的童年不至於那麼慘吧,他不是少爺出身嗎。
連童年住在孤兒院的我都知道藤原千代子的名字,每當“愛心人士”連孤兒院作秀時,院長就會打開活動室那部平時只有護士能打開的電視機,上面播放着藤原千代子演的古裝劇。
太宰治眸光閃動,神情有一絲難得的窘迫。
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馬上轉移話題,“聽說立花導演是藤原千代子的忠實影迷,他一直想拍一部關於藤原千代子的紀錄片,但一找不到本人二是拉不來投資,才拍了《雙重束縛》,指望這部電影的票房分成足夠拍紀錄片的錢。”
“所以導演纔對未麻小姐那麼嚴格對嗎,並且同意田所社長拍激情戲的要求。”太宰治又恢復正常,自然地接話。
“恐怕是這樣。”
我們說話的聲音不算大,本以爲忙於拍攝的其他工作人員顧及不到我們這邊,豈料坐在監視器旁的立花導演在我們聊完之後回頭笑了一下,轉而又恢復了嚴肅,喊:“卡,這條過了。”
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長毛巾上前蓋在未麻的身上,柔聲說:“沒事了未麻,你做得很好。”
毛巾下瑟瑟發抖的纖細身體在我一遍遍地安撫下終於停止了戰慄,少女小心地探出頭,雙目依然淚意朦朧,她哆嗦着問:“真的,真的很好嗎,我的戲演得很好。
我正要點頭再鼓勵幾句,頭頂傳來一道輕浮的中年男音,“真的呦未麻小姐,你演得真好。”
握着未麻掌心的手一緊,就知道一定會出現這種人,在小演員面前耍威風的失意中年男場務,最會拜高踩低的人羣。
抬頭一看竟然是編劇涉谷貴雄,真是大開眼界,連文化人都不能相信了。
我冷冷道:“涉谷先生,穿越小姐還沒有換衣服。”
涉谷貴雄擺着手,“剛纔不都看過了嗎。”
未麻沒有血色的臉比天花板還要白。
“未麻小姐你的表情很漂亮,把我寫劇本時想象的無助可憐又帶着輕微的高/潮喜悅演得活靈活現,真是太棒了。”絲毫不顧及周圍人異樣的眼光,男人自顧自地抱住自己陶醉道。
居高臨下地俯視臥在我懷裏的未麻,涉谷貴雄心癢難耐,蹲下身子挑起未麻的下巴,“我說,剛剛沒和那幾個男人假戲真做吧。”
啪。
“啊!”
我的巴掌落在男人臉上的同時太宰治也出手了。
太宰治放在男人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笑容如沐春風般美好,“涉谷先生,作爲編劇應該專業一點,不能讓我這種外行人看笑話,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你快鬆手,啊!”
“左肩脫臼應該不影響右手寫劇本,失禮了。”
鬆開如銅牆鐵壁讓涉谷貴雄怎麼都推不開的五指時,我發現太宰治竟然還細心地在對方的肩膀上墊了一張面巾紙,絕不髒了自己的手。
突然意識到在真正的黑/手/黨面前我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不如現在就該去洗洗手,男人油膩的臉上充滿了分泌物,好髒。
“我們走吧,未麻。”
太宰治將我拉起來,我用毛巾把未麻裹得嚴嚴實實,確定連窗外的鳥都看不到。
腦中靈光一閃,窗外?這個窗戶似乎正對着我和太宰治散步的那條小路。
我再次回頭望向剛纔在外邊偷拍人躲藏的位置,閃光燈剛好能拍到在樓上拍戲的未麻
那個人莫非是私生?他拍的人會不會是穿越未麻?
回酒店時我把這個發現告訴太宰治,“很有可能哦,私生可是很可怕的,曾經有明星迴到拍戲時入住的酒店,從枕頭擺放的位置不對發現可能有人闖入,趕緊去找別人幫忙,結果那名私生就在衣櫃裏藏着。”
案例絕對真實,倒黴明星就是我。
傻叉經紀人還安慰我說私生這麼瘋狂說明你是真的火了啊,聽完我想把變態塞到他被窩裏。
“嗯,那他一定還會再來的,下次抓住他就行了。先不要告訴霧越小姐,省得擔驚受怕。”
太宰治說。
氣氛又沉默下來。
我再次後悔爲什麼要對太宰治說[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明明我自己也很討厭這句話。聽起來有種莫名的優越感,大驚小怪別人不懂自以爲的“常識”,其實是在掩蓋自己內心世界的貧瘠,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把自己醜陋的羊尾巴露出來了。
我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了嗎,對太宰治太不友善了,內心瘋狂內耗中。
還有那句[我可是良民],你是不是良民自己心裏沒數嗎,怎麼好意思嘲笑人家。
如果今天不把問題解決,我能不斷回憶加深印象,在兩年後和太宰治睡在一起的悠閒午後猛然驚醒想起我曾對他說:你連這都不知道。
太蠢了啊啊啊啊,那真是個令人坐立難安的下午啊,我決不允許類似事情發生。
“對不起。”
伸手拉住太宰治的風衣帶子,我飛快地說。
“對不起,不該對你說那句話的。我的真正意思是,以後可以和我一起看藤原千代子的電影嗎。”
太宰治轉身,拽風衣帶子的手自然而然地落下。原本這時候太宰治應該自然地牽起來的,他果然生氣了。
我屏住了呼吸,只要不分手一切好商量。
太宰治:“哪句話?”
啊?我茫然抬頭,撞上太宰治同樣茫然的臉。
“你有對不住我的地方嗎,哪句話對不住我?”
“不,沒什麼,你聽錯了。”
我否認三連,假裝無事發生。
“噗。”太宰治捂住嘴,只露出盛滿真誠笑意的眼睛,“雪紀心虛的樣子好可愛。”
好丟臉,我低頭不說話。
“好了,我真的沒有生氣。”拉着我的手放進衣兜,太宰治開心地哼起自編的小曲。
“傻傻的雪紀~我的笨蛋女友~猜不透我的心意~”
“但是~我的雪紀~她對我的啊~像天邊閃爍的羣星~”
“你閉嘴吧。”我撲上去捂住他的嘴。
就這樣一路打打鬧鬧來到酒店,在我的強烈抗議下太宰治不情不願地把情人旅館換成了正常的,普通的,沒有奇怪設施和裝修的,更沒有水牀和惡魔髮卡的星級酒店。
這纔是我理想中的東京之旅,躺在牀上掀開被子向我拍拍的太宰治除外。
冷笑一聲,我鑽進了另一個被子。
“不過我真的有點傷心,聽到雪紀說我竟然不知道上世紀的女演員時。”
我立即無比絲滑地躺進太宰治掀開的被窩裏,求你別說了。
太宰治一聲悶笑,他斜躺在牀上單手撐頭,細心地替我好被子,漂亮烏黑的頭髮落在他的臉頰,太宰治不以爲意,隨便甩了甩頭,平添幾分落拓的美感。
“不逗你了,我傷心的是,我和雪紀的共同語言好像很少很少。雪紀喜歡的電影我沒看過,演員沒聽說過,書只看過幾本,這樣下去有一天你對我不感興趣了怎麼辦。”
太宰治誇張地嘆口氣。
我指出他話語中的漏洞:
“可我也不知道你的呀。”
“因爲我沒有,雪紀。”太宰治輕聲說:“因爲我沒有喜歡的東西,酒算嗎,還有紫砂?除此之外好像真沒有別的愛好了。我少時離開家就是因爲覺得身邊人很無聊,身邊發生的事也很無聊,搞不懂他們每天咋咋呼呼在搞什麼。我離開家流浪了很
久,遇到森先生,在他身邊待了好多年,可也沒有找到讓我喜歡的東西。"
說到這太宰治的聲音顫了顫,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
“或許曾經有,但我失去了。”
酒店大牀的高級牀墊比我出租屋裏的小牀要柔軟舒適的多,我們一上牀就關上了燈。太宰治側躺在我的身旁,我卻感覺他的距離和我是那麼遙遠,跨越了歲月的足跡,只剩下無盡的悲傷。
用被子矇住頭,我默默地蜷住身體向下移動,然後擦着太宰治的身體向上拱,從他的懷裏鑽出來。
“你喜歡的東西已經在你懷裏了。”
“治君,你喜歡我就可以了,我很自私,喜歡我就不能喜歡別的東西。”
我鼓起勇氣吻上太宰治的脣角。
我不會安慰太宰治,他表現得太完美無缺,收放自如,那一瞬間的悲傷彷彿只是我的幻覺,很快又恢復常態,打算和我開幾句玩笑。
但我不想囫圇揭過,又不善言辭,只能用行動告訴他只要他不丟下我,我也不會放棄他。
第二天我們是被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的,迷迷糊糊地接起來,聽到來人的話後我和太宰治的眼睛唰地睜開,驚訝地看向對方。
霧越未麻哭着在電話裏喊:
“我,我殺人了。涉谷貴雄先生死了,是被我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