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就是聊天,嘮家常,很快結束,李居胥回到辦公室。
“組裏沒有任務的時候,大家一般幹什麼?”李居胥手上拿着水杯,靠在老闆椅上,少了一張報紙,否則就像早九晚五的老幹部了,就等着退休。
“三分之一的人待命,三分之一的人鍛鍊,三分之一的人放假休息,三班輪流。”蔣車駒回答的一板一眼,在李居胥的面前,他很拘束。
“我的工作是什麼?”李居胥這一閒下來,突然有些不適應了。
“我……不知道!”蔣車駒有些懵,他也不......
刀芒炸開的瞬間,整片林地彷彿被撕開一道口子,赤紅色的光焰如活物般舔舐着空氣,灼熱氣浪裹挾着碎葉與焦糊味撲面而來。李居胥的身影在光焰中心驟然拔高,赤鳳涅槃刀斜指蒼穹,刀尖一滴幽藍血珠緩緩凝成,又倏然被刀身吸盡——無聲無息,卻讓人心底發寒。
那不是幻覺。
是第七次了。
自他第一次以本體刀鋒剖開四臂族軀幹起,每一次斬殺,只要刀刃真正切入皮肉、觸及血脈,那抹詭異的藍色血液便會如朝聖般自動剝離軀殼,懸停半寸,繼而化作流光沒入刀脊暗紋之中。刀身溫度未升反降,卻愈發沉靜,彷彿一頭飽飲之後伏首休憩的古獸,鱗甲微張,呼吸悠長。
李居胥沒時間細究。
因爲三十步外,三棵黑鐵樹轟然傾倒,斷口平整如鏡,樹幹內部竟被硬生生掏空——不是劈砍,是攥握。四隻手臂從斷木深處探出,粗壯虯結,指節覆着金屬質感的灰鱗,指甲彎如鐮鉤,末端滲出淡青色黏液,在月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冷光。緊接着是第二對、第三對……樹幹裂開,泥土翻湧,一隻又一隻四臂族自地底鑽出,動作整齊得如同被同一根絲線牽動的傀儡。他們沒吼叫,沒試探,甚至沒看四周殘存的人類一眼,十六雙眼睛齊刷刷鎖住李居胥,瞳孔深處藍光流轉,緩慢旋轉,像兩枚微型星雲正在坍縮。
“不對勁。”酒肉和尚啞着嗓子低喝,右臂傷口崩裂,血順着肘關節滴落,他卻顧不上按壓,左手死死攥住禪杖,杖首銅環震顫不止,“他們……不炸臂。”
李居胥瞳孔一縮。
確實沒炸。
方纔被他斬殺的十七隻四臂族,無論受創輕重,只要瀕臨死亡,必有至少一臂自爆;可眼前這撥,脖頸處青筋暴起如蚯蚓遊走,四肢肌肉繃緊似弓弦滿張,卻始終維持着完整形態——連最基礎的保命反應都壓制住了。
是剋制?還是……不能?
答案在他抬腳踏出第三步時揭曉。
左側那隻四臂族驟然前衝,速度比之前所見快了整整三成!腳掌落地之處,黑鐵樹根系寸寸爆裂,泥浪翻卷如沸水蒸騰。它雙臂未交叉,而是左右一分,左臂直取李居胥咽喉,右臂橫掃腰腹,另兩條臂膀則藏於身後,肘部微屈,蓄勢待發。這不是防禦失效,是戰術迭代——放棄以臂換命,改用四重連擊壓縮閃避空間!
刀光乍起。
李居胥不退反進,赤鳳涅槃刀貼着左臂內側滑入,刀背擦過肘關節,發出金石刮擦般的刺耳銳響。那聲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刀鋒陡然上挑,竟在對方臂骨將斷未斷之際強行擰轉角度,刀尖精準點中腋下三寸軟肉——那裏沒有鱗甲覆蓋,只有薄薄一層灰膜,膜下藍光隱隱搏動。
噗嗤。
一縷藍煙逸出。
那隻四臂族動作猛地一滯,瞳孔藍光驟然明滅三次,喉管裏滾出類似金屬摩擦的咯咯聲。它身後藏着的兩條臂膀終於揮出,卻歪斜失準,左臂砸向地面,右臂掃過李居胥殘影,轟在三米外一棵黑鐵樹上。樹幹應聲凹陷,蛛網狀裂痕蔓延至樹冠,卻未斷裂——四臂族這一擊,力道被刻意收束了七分。
李居胥已掠至它背後。
刀鋒迴旋,由下而上,切開後頸脊椎連接處。這一次,藍血未噴,而是如活物般逆流而上,沿着刀脊倒灌入刃身。赤鳳涅槃刀嗡鳴一聲,刀身暗紅紋路驟然亮起,竟浮現出半枚模糊的鳳首輪廓,羽翎舒展,雙目微睜,冷冷俯視着垂死的四臂族。
四臂族仰天僵立,四條臂膀同時劇烈抽搐,指尖灰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泛着珍珠光澤的嫩肉。它喉嚨裏擠出不成調的嘶鳴,眼珠藍光急速旋轉,越轉越快,最後竟在瞳孔中央凝成一點漆黑漩渦——
轟!
沒有爆炸。
它整個頭顱向內塌陷,顱骨如紙糊般皺縮,腦漿與藍血混作一團膠質,從七竅緩緩溢出,滴落在地時竟發出滋滋輕響,騰起一縷白煙。屍體直挺挺栽倒,砸起大片枯葉,而它身下泥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板結、龜裂,寸草不生。
“腐蝕性藍血……”酒肉和尚倒抽一口冷氣,禪杖拄地的手微微發顫,“他們把自爆機制……改成了生物毒素轉化?”
李居胥沒答話。
他盯着自己持刀的右手——虎口處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細縫,滲出的血珠邊緣泛着淡淡青灰,正以極慢的速度向上蔓延。他面不改色,左手並指如刀,狠狠剜向傷口,剜下指甲蓋大小一塊皮肉,甩手擲入遠處火堆。皮肉在烈焰中蜷曲、發黑、化爲灰燼,青灰色停滯在傷口邊緣,不再前進。
但問題不在這裏。
他抬頭掃視戰場。
殭屍與棕熊已聯手纏住兩隻四臂族,動作卻明顯滯澀——殭屍每次格擋,手臂都會留下淺淺灰痕,需強運屍氣逼出纔可緩解;棕熊肩頭被擦過一記,皮毛焦黑捲曲,傷口周圍絨毛正以詭異速度變白、脫落。魔術手帶着三個士兵護着傷員後撤,可剛退十步,一名士兵突然跪倒,雙手摳進泥土,指甲翻裂,指縫間滲出青灰黏液,嘴裏嗬嗬作響,眼球迅速蒙上灰翳。
更遠處,攪拌車率殘部正往此處馳援,可隊伍行進速度越來越慢。有人開始扶着樹幹乾嘔,嘔吐物裏夾雜着灰白色絮狀物;有人走路踉蹌,踩斷的樹枝斷口處,竟也滲出微量青灰汁液。
李居胥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他們不是衝我們來的。”
酒肉和尚一怔:“什麼?”
“是衝‘藍血’來的。”李居胥刀尖垂地,一滴藍血自刃尖滴落,墜入泥土瞬間,方圓半尺內所有植被盡數枯萎,泥土表面浮起薄薄一層灰霜,“四臂族進化了。他們不再靠自爆清場,改用藍血污染環境,製造‘藍蝕領域’——領域內所有生命體,包括植物、微生物、甚至土壤中的礦物質,都會成爲藍血載體。我們呼吸的空氣,踩踏的泥土,飲用的水源……全在被同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酒肉和尚染血的禪杖、殭屍潰爛的手背、棕熊脫落的絨毛,最後落回自己虎口那道癒合緩慢的傷口:“而我們,是移動的藍血富集源。”
風忽然停了。
連蟲鳴都消失了。
整片森林陷入一種粘稠的寂靜,彷彿被無形巨口含住,連時間都在緩慢凝固。遠處攪拌車隊伍裏,一個年輕士兵捂住喉嚨,指縫間漏出的不是血,而是細密青灰氣泡,破裂時散發出甜膩腐香。
李居胥猛地轉身,赤鳳涅槃刀橫於胸前,刀身鳳首輪廓光芒暴漲,竟投射出一道半透明赤色光幕,籠罩住身前十米範圍。光幕外,空氣開始扭曲,落葉懸停半空,緩緩析出細小藍晶;光幕內,枯葉依舊安靜躺在地上,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退到光幕裏!”他厲喝。
酒肉和尚毫不猶豫拽起最近的傷兵滾入光幕,殭屍與棕熊背靠背躍入,魔術手咬牙將最後一個傷員推進來,自己卻被一縷逸散的藍霧拂過小腿。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小腿甲冑縫隙中,灰白苔蘚正瘋狂滋生。
李居胥一步踏出光幕。
不是迎敵,而是奔向最近那棵被四臂族擊裂的黑鐵樹。他刀鋒斜插樹幹裂縫,內勁狂湧,赤鳳涅槃刀嗡然長鳴,刀身鳳首雙目驟然爆亮,兩道赤光射入樹心。剎那間,整棵黑鐵樹由內而外透出暗紅微光,樹皮皸裂處滲出的藍血被盡數吸回,樹幹上迅速爬滿赤色藤蔓狀紋路,紋路盡頭,一朵虛幻鳳凰羽翎緩緩綻放。
“以樹爲陣,借木生火!”酒肉和尚失聲驚呼,“你瘋了?BYZ-011星球的植物基因根本不兼容星際古陣法!”
李居胥不語,刀鋒再轉,劈向第二棵黑鐵樹。
這一次,刀光未落,樹幹自行崩開一道豎縫,赤色紋路如活蛇遊走,瞬間織成一張半透明巨網,網眼之中,無數細小赤鳳虛影振翅盤旋。第三刀劈出,巨網猛然收縮,將三隻正欲突入的四臂族裹入其中。它們剛觸網,身上藍光便如潮水退去,皮膚迅速乾癟龜裂,灰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慘白筋肉——藍血被強行抽離,而失去藍血支撐的軀體,不過是一具空殼。
其中一隻四臂族竟在消亡前發出人類語言:“……巢……醒了……”
話音未落,它胸口轟然塌陷,心臟位置浮現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幽藍結晶,結晶表面,無數細小觸鬚瘋狂舞動,試圖扎入地面。李居胥刀光如電,一刀斬碎結晶。結晶爆開,卻沒有衝擊波,只有一股無形漣漪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所有四臂族動作齊齊一僵,瞳孔藍光瘋狂閃爍,竟開始互相攻擊——同伴的臂膀成了最致命的武器,斷肢橫飛,藍血潑灑如雨,卻再未引發任何爆炸,只化作一灘灘冒着青煙的腐蝕液體,將地面蝕出蜂窩狀孔洞。
李居胥喘了口氣,額角青筋暴跳。強行催動赤鳳涅槃刀溝通黑鐵樹靈脈,反噬之力幾乎撕裂經脈。他右臂衣袖早已化爲齏粉,裸露的小臂上,青灰色正沿着血管蜿蜒而上,距離肘關節只剩三寸。
“光幕撐不了太久。”他盯着那枚被斬碎的幽藍結晶殘渣,聲音嘶啞,“他們在找‘巢’——四臂族真正的母體。剛纔那隻說巢醒了,說明它一直蟄伏在這片森林地下。藍血污染是它的呼吸,四臂族是它的神經末梢,而我們……”
他忽然停住,目光如電射向光幕之外。
遠處林間,攪拌車隊伍所在的位置,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泥地上,正緩緩隆起一座小丘。丘頂泥土簌簌滑落,露出半截灰白骨殖——那不是四臂族的骨骼,形制更接近人類,卻大了十倍,肋骨如船桅般交錯,胸腔中央,一枚拳頭大的幽藍結晶正規律搏動,每一次明滅,都讓周圍枯葉浮起半寸,又緩緩落下。
攪拌車站在小丘前方,手中合金戰斧垂地,頭盔面罩升起,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他雙眼瞳孔已完全化爲幽藍,嘴角咧開一個遠超人類極限的弧度,露出森白牙齒,牙齦處,細密藍晶正破皮而出。
“……是鑰匙。”李居胥一字一頓,赤鳳涅槃刀緩緩抬起,刀尖遙指那座小丘,“而攪拌車,被選中了。”
酒肉和尚渾身一震,禪杖重重頓地:“不可能!他明明……”
“明明被我救過?”李居胥冷笑,刀鋒上最後一滴藍血蒸發殆盡,只餘純粹赤光,“所以巢才選他。越靠近過‘淨化之源’的生命,越容易成爲藍蝕溫牀——就像病毒,總愛寄生在免疫力最強的宿主身上。”
話音未落,攪拌車動了。
他沒撲向李居胥,而是轉身,戰斧橫掃,將身後兩名試圖攙扶他的士兵攔腰斬斷。斷口平滑如鏡,鮮血尚未噴出,便在半空凝成藍晶粉末,簌簌飄落。他仰天長嘯,嘯聲中竟夾雜着無數細碎人語,男女老幼,哭笑哀嚎,匯成一股混沌音浪,震得光幕劇烈波動。
小丘徹底裂開。
幽藍結晶升空,懸浮於攪拌車頭頂三尺,億萬道細如髮絲的藍光從中射出,刺入攪拌車百會、羶中、丹田等七十二處大穴。他身體迅速膨脹,皮膚繃緊發亮,青筋暴起如龍蛇盤繞,背後脊椎骨節噼啪作響,一節節凸出體表,最終撐裂作戰服,化作六根灰白骨刺,每根骨刺頂端,都凝結着一枚跳動的幽藍結晶。
“巢核……共生體……”酒肉和尚聲音發顫,禪杖上的銅環全部崩斷,“他變成‘門’了。”
李居胥沒再說話。
他收刀歸鞘,右手按在赤鳳涅槃刀柄之上,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攪拌車。掌心皮膚寸寸龜裂,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熔巖般的赤金色液體。液體滴落,在半空凝成一枚枚燃燒的符文,符文旋轉,勾連成環,環環相扣,最終化作一隻赤鳳虛影,雙翼展開,將整片光幕籠罩其內。
“酒肉和尚。”李居胥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彷彿來自九幽之下,“帶所有人,立刻離開BYZ-011。座標已傳至你禪杖核心——去第九星域,找‘鏽釘’老瘸子。告訴他,赤鳳涅槃刀……需要重煉。”
酒肉和尚渾身一震,猛地抬頭:“那你呢?”
李居胥沒回頭。
他掌心赤鳳虛影雙翼猛然合攏,將光幕連同所有人包裹其中,化作一道赤虹,撕裂夜空,朝着東方天際疾射而去。赤虹離地三尺,地面驟然塌陷,幽藍結晶爆發出刺目強光,整片森林的黑鐵樹同時發出悲鳴般的嗡響,樹幹表面浮現出無數幽藍脈絡,如血管般搏動——巢核甦醒,整顆星球正淪爲它的消化器官。
而李居胥獨立於塌陷中心,赤鳳涅槃刀終於出鞘。
刀身不再赤紅,而是流轉着熔金與幽藍交織的光暈,刀脊之上,那枚鳳首輪廓已徹底清晰,雙目睜開,瞳仁中,赫然映着整片正在藍蝕化的森林。
他輕輕撫摸刀身,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老夥計,這次,咱們一起燒穿地獄。”
刀光起時,天地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