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居胥看了一眼外間的辦公室,尼羅河讓祕書去車裏把茶葉拿上來,看來他要說的事情很隱祕,要不然,不會把祕書都支走。
“你有沒有覺得這次的任務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尼羅河看着李居胥,辦公室內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行的微弱聲音。
“各自爲戰,信息不通!”李居胥沒有思索。
“你是聰明人,應該猜到了什麼吧?”尼羅河靠在沙發上,語氣緩和了不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能省很多口舌。
“不會是——”李居胥喫了一驚,一種可怕的......
天光刺破雲層,像一柄燒紅的薄刃,斜劈在焦黑斷裂的樹幹上。灰白霧氣從地面蒸騰而起,裹挾着硝煙、藍血灼燒後的腥臭,還有人類汗液與內臟碎屑混雜的鐵鏽味——整片林地如同被巨獸反覆啃噬又吐出的殘渣,連腐葉層都燒成了浮灰,踩上去無聲無息,卻每一步都陷進滾燙的餘燼裏。
李居胥靠在一株倒伏的雷擊木後,胸膛起伏緩慢,每一次吸氣都牽動肩胛骨下三道尚未凝痂的撕裂傷,皮肉外翻,邊緣泛着不祥的青紫色。他左手按在赤鳳涅槃刀鞘上,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屈,指尖懸停離地面兩寸,一滴暗紅血珠正從食指末端緩緩凝聚、拉長、墜落——啪。沒入浮灰,只留一個針尖大的黑點。
他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屏息。
不是怕死,是怕錯判。
四臂族不會無序圍獵。它們的神經節分佈在脊椎末端,感知震動精度達0.003赫茲,能通過樹根傳導的微顫鎖定千米內活物心跳頻率;它們的瞳孔具備偏振光譜分析能力,黑夜與白晝對它們毫無區別;更致命的是,它們沒有“個體”概念——二十七隻四臂族圍攻酒肉和尚時,其中六隻始終靜立不動,直到爆炸波及才同步踏前半步,那不是遲疑,是陣列校準。
李居胥昨夜斬殺的第三百零七隻四臂族,斷臂噴湧的藍血在空中劃出的弧線,與之前三百零六隻完全一致——分毫不差。他當時揮刀的手腕角度、真元輸出的脈衝頻率、甚至落地時右腳足弓的受力點,都被複刻了。
這不是圍剿。
是演練。
他猛地抬頭。左耳耳垂突然一熱,細微電流感順着頸動脈竄入太陽穴——那是微型神經傳感貼片在發燙。他伸手扯下耳後薄如蟬翼的銀灰膠片,指甲輕刮背面,一行蝕刻小字浮現:“信號壓制閾值突破。座標錨定失效。重複,錨定失效。”
魔術手給的定位器,廢了。
李居胥將膠片碾成齏粉,吹散。風裏立刻捲來一陣極淡的檀香——不是酒肉和尚身上那種混着汗餿味的劣質香,是冷冽、清苦、帶着雪松樹脂氣息的純正檀香,像冰層下暗湧的熔巖。
他瞳孔驟然收縮。
四臂族不會用香。
但有人會。
他緩緩直起身,赤鳳涅槃刀未出鞘,刀鞘尾端卻已無聲點地。泥土簌簌震落,露出底下半截深褐色樹根——表皮完好,紋路清晰,與周圍焦黑碳化的一切格格不入。李居胥彎腰,指尖拂過樹根表面,觸感微涼溼潤。他忽然發力下壓,樹根應聲斷裂,斷口處竟滲出淡金色汁液,幾縷金絲隨風飄散,瞬間燃盡,留下焦糊甜香。
身後三十米外,枯枝堆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聲。
不是蟲鳴,不是獸爪刮擦,是金屬簧片回彈的脆響。
李居胥沒回頭。他彎腰拾起一枚被爆炸掀飛的士兵紐扣——黃銅質地,邊緣熔融變形,內側刻着“BYZ-011戍衛第七中隊”。他拇指摩挲着紐扣背面一道新鮮刮痕,目光掃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幾乎癒合的淺疤,形狀像半枚月牙,疤痕組織比周圍皮膚更薄、更透,隱約可見底下淡金色的筋絡。
和樹根汁液的顏色一樣。
他忽然笑了。不是放鬆,不是嘲諷,是一種終於咬住毒餌的捕獸者,聽見獵物喉管被齒尖刺破時的低啞震動。
“你跟了我十七次轉向,八次佯攻,三次假死。”李居胥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穿透晨霧,“每次都在我真元回落的剎那現身——不是你快,是你早知道我什麼時候會累。”
枯枝堆猛地炸開!
人影未至,三道銀線已先至咽喉、心口、丹田。銀線細如蛛絲,卻拖着刺耳銳嘯,空氣被割裂出三道透明漣漪。李居胥側身,赤鳳涅槃刀鞘橫拍,噹噹噹三聲脆響,銀線全被崩飛,釘入身後雷擊木,嗡嗡震顫——每根銀線末端,都繫着一枚青銅鈴鐺,鈴舌已被震斷,只剩空腔嗡鳴。
煙塵散開,一個身影立於斷木之上。
身高不足一米六,瘦削如竹,穿着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袍,袖口磨出毛邊。臉上覆着半張青銅面具,只露出線條鋒利的下頜與薄脣。左手持一柄三尺銀鉤,鉤尖滴着淡金色液體;右手空着,五指修長,指甲泛着玉石般的冷光。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是一枚渾圓剔透的琉璃球,內部懸浮着無數細小金砂,正緩緩旋轉,映着初升朝陽,折射出七種不同色階的光。
“琉璃眼·金砂轉輪。”李居胥緩緩抽出赤鳳涅槃刀。刀身離鞘三寸,整片焦土溫度驟升,浮灰騰空而起,如沸水翻湧。“‘守陵人’第七序列,代號‘觀星’。你們不是來殺我的。”
觀星沒答話。他右眼琉璃球內金砂流速陡然加快,七色光暈暴漲,將李居胥全身籠罩。李居胥只覺四肢百骸微微發麻,彷彿有無數細針在皮下遊走,專挑經脈節點刺探。他手腕一抖,赤鳳涅槃刀徹底出鞘——刀身赤紅如燒,卻不見火焰,只有一層流動的、近乎液態的熾白光膜,所過之處,空氣扭曲,琉璃光暈被硬生生劈開一道縫隙。
“你們在找東西。”李居胥刀尖斜指地面,一縷白氣自刀尖逸出,在半空凝而不散,“找我身上這半塊‘星核共鳴體’。”
觀星琉璃眼中金砂驟然靜止。
就是此刻!
李居胥暴起!非向前,而是向後——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撞向身後雷擊木。轟隆!木屑狂舞,他借反震之力擰腰旋身,赤鳳涅槃刀劃出一道逆向螺旋,刀芒並非斬向觀星,而是狠狠劈向地面那截滲金汁的斷根!
“住手!”觀星首次開口,聲音竟如少年般清越,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晚了。
刀芒觸及樹根剎那,整片焦土猛然下沉三寸!斷根爆發出刺目金光,金砂自地面噴湧而出,瞬間織成一張巨大蛛網,將李居胥與觀星同時籠罩。蛛網每一根絲線都是凝固的時光,李居胥揮刀的動作在蛛網中變得粘滯如蜜糖,刀鋒距觀星咽喉僅剩半尺,卻再也無法寸進。而觀星右眼琉璃球瘋狂旋轉,金砂沸騰,七色光暈化作實質鎖鏈,纏向李居胥持刀右手。
李居胥忽然鬆手。
赤鳳涅槃刀脫手飛出,卻在離手瞬間嗡鳴劇震,刀身赤光暴漲,竟在蛛網禁錮中硬生生劈開一條縫隙!刀尖調轉,如毒蛇回噬,直刺觀星右眼琉璃球!
觀星瞳孔一縮,左手銀鉤閃電般格擋——當!火星四濺,銀鉤竟被斬出一道細長裂痕!他右眼琉璃球承受不住衝擊,表面浮現蛛網狀裂紋,金砂失控狂湧,七色光暈驟然紊亂。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李居胥空着的右手五指箕張,掌心朝上,一團凝練到極致的赤金色真元無聲爆發——
不是攻擊。
是牽引。
那團真元精準攫住觀星右眼琉璃球內失控的金砂流,猛地一拽!琉璃球表面裂紋瞬間蔓延,咔嚓一聲脆響,球體崩解!無數金砂如決堤洪流,盡數湧入李居胥掌心真元漩渦!
“你——!”觀星身形劇震,右眼空洞處血肉蠕動,竟開始快速生長出新的琉璃組織,但速度遠不及金砂流失之快。他左手銀鉤急撤,鉤尖金液滴落,竟在半空凝成一面微型盾牌,擋在眼前。
李居胥卻已收手。
他攤開右掌。掌心金砂如活物般盤旋,最終緩緩沉入皮膚,消失不見。他抬起左手,輕輕抹過左腕內側那道月牙形疤痕——疤痕皮膚微微鼓起,似有金砂在下方奔湧,最終歸於平靜。
“星核共鳴體,從來就不是‘東西’。”李居胥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是活的。它在選主人,也在被主人馴化。你們守陵人以爲封印了它,其實只是……替它養了一具更合適的容器。”
觀星沉默良久,緩緩摘下青銅面具。
下面是一張年輕得驚人的臉,眉目如畫,膚色蒼白近乎透明,唯有右眼空洞處血肉蠕動,新生琉璃組織泛着幽微金光。他望着李居胥,眼神複雜難辨,有震驚,有痛楚,更有一種塵封千年終於被撬開的恍惚。
“你見過‘它’?”觀星聲音輕得像嘆息。
李居胥沒回答。他彎腰,從浮灰裏拾起那枚黃銅紐扣,用拇指拭去表面焦痕,露出背面完整刻字:“BYZ-011戍衛第七中隊·陳硯”。他指尖輕輕一劃,紐扣邊緣悄然裂開,露出內裏嵌着的一粒芝麻大小的暗金色結晶——結晶表面,赫然浮現出與他左腕疤痕一模一樣的月牙紋。
“陳硯是我弟弟。”李居胥將紐扣握緊,指節發白,“三年前,他在BYZ-011地下三千米礦脈勘探時失蹤。搜救隊只找到這枚紐扣,和一段被高溫熔燬的記錄儀殘片——裏面最後一幀畫面,是他站在發光的礦壁前,伸出手,掌心對着鏡頭,那道月牙疤,亮得像一顆星。”
觀星喉結滾動了一下。
遠處,森林邊緣傳來斷續槍聲——是軍用高爆彈特有的沉悶爆鳴。李居胥側耳聽了兩秒,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弧度:“酒肉和尚他們,果然沒走遠。他們知道我在拖住‘大魚’,所以故意繞回來,想用老式電磁脈衝彈干擾四臂族神經節——可惜,他們不知道,四臂族的神經節,早就被‘星核共鳴體’改造成生物信號放大器了。”
話音未落,大地深處傳來一陣低沉嗡鳴,彷彿有巨獸在地殼之下翻身。觀星臉色驟變:“‘地脈共振’?他們啓動了廢棄的‘鎮星塔’基座?!”
李居胥終於轉身,赤鳳涅槃刀重新歸鞘,刀鞘尾端點地,發出沉悶叩擊聲:“鎮星塔?不,那是‘飼星池’。你們守陵人封印的不是星核,是它的產房。而我弟弟陳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觀星空洞的右眼,掃過地上那截滲金汁的樹根,掃過遠處槍聲漸密的森林,“他纔是第一個成功孵化它的人。”
觀星身體晃了晃,新生的琉璃眼球劇烈閃爍,七色光暈明滅不定。他忽然抬手,不是攻擊,而是指向李居胥左腕疤痕:“你腕上的共鳴體,正在加速成熟……它在催你去‘飼星池’中心。去那裏,你才能真正掌控它,或者……被它徹底吞噬。”
李居胥笑了笑,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刀鋒般的決絕:“那就走吧。帶路。”
觀星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將左手銀鉤插入自己左胸。沒有鮮血,只有一道金光順着銀鉤湧入他體內。他胸口皮膚如水面般波動,緩緩浮現出一幅立體星圖——星辰旋轉,軌道交織,中心一點,正瘋狂脈動,與李居胥左腕疤痕的節奏嚴絲合縫。
“飼星池入口,不在地下。”觀星聲音嘶啞,“在‘時間褶皺’裏。你弟弟陳硯……他最後出現的位置,是這座森林正上方,海拔一萬兩千三百米的平流層。”
李居胥仰頭。朝陽已升至中天,萬里無雲。他眯起眼,目光穿透澄澈藍天,彷彿看見那片不存在於常規時空的褶皺——那裏沒有空氣,沒有重力,只有一片懸浮的、由破碎星軌凝成的銀色階梯,正緩緩旋轉,等待一個手持赤鳳、腕刻月牙的人,拾級而上。
他邁步向前,靴底踏碎浮灰,也踏碎最後一絲猶豫。
身後,焦黑森林盡頭,酒肉和尚的吼聲穿透槍火:“李居胥——你他媽要是死了,老子給你燒一火車冥幣!!”
李居胥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左手,朝後隨意揮了揮。
風捲起他染血的衣角,露出左腕內側。那道月牙形疤痕,正隨着高空無形的脈動,一下,又一下,亮起幽微卻恆定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