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北岸,朱瑾終於敢亮出身份,開始收攏一些遊過河的潰兵。
其中不少就是朱瑾的帳下牙兵,畢竟能在這種崩局中逃生出來的,也就是這些軍事經驗異常豐富的職業武人了。
他們依舊按着平時的習慣,下意識...
西天的雲層被烈日燒得發白,風停了,連蘆葦蕩裏都靜得能聽見沙粒在滾燙地面上跳動的聲音。
傅彤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卻未拔刀。
他望着那面鉅鹿郡王的大纛,像望着一柄懸在頭頂、終於落下的鍘刀。不是驚懼,是某種近乎荒誕的釋然——原來自己這支殘兵,在時溥眼中,竟值得他親率中軍主力,跨過三百裏奔襲至此?這算抬舉,還是羞辱?
“鉅鹿郡王……”梅籍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他若來了,李師悅便不足爲慮,可我們……連最後一點僥倖都沒了。”
侯瓚已勒馬退至傅彤身側,甲葉在日光下灼得人眼疼:“都將,北面灘地窄,東面是水,南面是徐州軍重圍,西面……西面是時溥!四面皆死地!”
傅彤沒答話。他目光越過翻卷的塵煙,落在那支鐵流最前方的一騎身上。
那人未披重鎧,只着暗青紵衣,外罩玄色雲紋半臂,頭戴軟腳幞頭,腰懸一柄無鞘長劍。馬不疾不徐,卻踏得整支大軍節奏如一。他身後,五百重甲騎衛如墨色山巒,甲片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映着刺目的光,彷彿整條沐水都被這股殺氣蒸騰得扭曲起來。
不是時溥。
傅彤瞳孔驟縮。
那人身形清癯,面容冷峻,左頰一道舊疤自耳根斜貫至下頜,如一道凝固的閃電。他右手輕搭在劍柄上,指尖微動,似在無聲叩擊節拍。正是這細微動作,讓傅彤脊背一麻——他見過這手勢。三年前在揚州校場,此人曾以三指叩劍,點出十二名教頭破綻,當場令江淮武備司主官脫冠謝罪。
“趙……趙懷安?”侯瓚失聲。
傅彤喉結滾動,卻搖頭:“不是大王。”
“那是誰?”
“黑衣社總領,趙懷安義弟,趙懷禮。”
話音未落,那騎已馳至陣前百步,馬速未減分毫,卻於丈許外驟然勒繮。戰馬人立而起,長嘶裂空,前蹄落下時,地面沙土簌簌震落。他俯視着保義軍殘陣,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張焦黑皸裂的臉,刮過擔架上纏滿血布的傷員,刮過葛從周手中那杆猶帶徐州軍將血跡的步槊,最後,停在傅彤臉上。
“傅都將。”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喘息與呻吟,“我奉大王密令,督運‘海蛟’船隊,已於朐山港泊岸三日。”
全場死寂。
連重傷員壓抑的咳嗽都止住了。
傅彤腦中嗡鳴,如遭雷擊。海蛟?那是保義軍水師最隱祕的艦名,僅存三艘,專載精銳橫渡淮揚險灘,連徐州細作都只當是傳說。此人竟能道出?
趙懷禮翻身下馬,緩步向前。他未佩甲,未攜盾,甚至未解劍,只負手而立,衣袂在熱風中紋絲不動:“大王說,你若信他,便信到底;你若不信,今日便死在此處,也省得日後兩難。”
傅彤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趙懷禮忽而側首,望向徐州軍陣:“王敬堯,李師悅,你們扣押友軍,擅啓邊釁,已違《唐律·擅興律》十七條。時帥若問,只管推到我趙懷禮頭上——我黑衣社,向來替人背鍋。”
王敬堯面色劇變。李師悅在旗杆下掙扎嘶喊:“趙懷禮!你瘋了?這是時帥親令!”
“親令?”趙懷禮冷笑,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綾,迎風抖開,“時帥昨夜密遣三使赴楚州,欲獻降表於朱全忠,割泗、濠二州爲質。此乃大王截獲之原件,蓋有時帥私印七枚,其中一枚,正印在你們追兵調令背面。”
他手腕一抖,黃綾如金蛇狂舞,直射徐州軍陣。一名牙兵慌忙接住,雙手顫抖展開,臉色霎時慘白如紙——那印痕確鑿無疑,硃砂未乾,印泥尚新!
王敬堯猛地回頭望向西面煙塵深處,眼神陡然渙散。時帥若真已決意降朱,那他們此刻圍殺保義軍,豈非成了替宣武軍剷除異己的刀?刀用完,可會留刀鞘?
就在這心神動搖的剎那,趙懷禮突然抬手,向西北方向一指:“聽!”
風聲驟起。
不是尋常風。
是無數羽箭撕裂空氣的尖嘯,由遠及近,如暴雨傾盆,又似萬鼓齊擂!箭雨並非來自徐州軍後方,而是自沐水上遊——蘆葦蕩深處!
“噗!噗!噗!”
箭矢入肉之聲密集如炒豆。徐州軍左翼陣腳大亂,數十騎應聲栽倒。那箭簇泛着幽藍寒光,箭桿刻有細密鱗紋——正是保義軍水師特製“毒蛟箭”,淬以見血封喉的鶴頂紅與斷腸草汁,專破皮甲。
“水師!”葛從周猛然抬頭,目眥盡裂,“是‘海蛟’的弓弩手!”
果然,蘆葦叢嘩啦分開,十餘艘快艇如離弦之箭破水而出。船首立着黑衣勁卒,手持三石強弩,弩機上尚有未發之箭。爲首一人赤膊露胸,古銅色皮膚上盤踞一條墨色蛟龍刺青,正咧嘴大笑,手中鋼叉指向徐州軍陣:“傅都將!俺老秦來遲一步,酒肉沒搶到,先送你些見面禮!”
趙懷禮終於轉身,對傅彤深深一揖:“大王令我傳話:‘臥虎山埋骨四百七十四,今朝一個不少,全給本王活着帶回楚州。’”
傅彤雙膝一軟,險些跪倒。他死死攥住刀柄,指甲深陷掌心,用那鑽心的痛楚逼回眼眶裏翻湧的滾燙。他不能哭。不能在此刻哭。
他看向擔架上的張劼。軍醫正俯身爲其拭汗,張劼眼皮微微顫動,似乎聽見了“楚州”二字,乾裂的嘴脣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傅彤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如磐石落地:“傳令——全體轉向東南!輕傷員攙扶重傷員,民壯抬擔架,牙兵斷後!目標,朐山港!”
命令如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激盪開去。
“轉向東南!”
“輕傷扶重傷!”
“民壯抬擔架!”
“牙兵列陣!”
沒有歡呼,沒有雀躍,只有甲葉鏗鏘、刀鞘相撞、擔架木槓壓進肩胛的悶響。六百輕傷員互相挽臂,組成人牆,將二百多重傷員護在中央。四百民壯咬緊牙關,重新抬起浸透血汗的擔架,腳步踉蹌卻一步未停。侯瓚率五十騎如利刃出鞘,直插隊伍右側,馬蹄踏起滾滾黃塵。黑郎率二十名牙兵持盾列於左翼,盾面斜指天空,擋下零星射來的徐州流矢。
而傅彤,立於隊伍最末。
他最後回望一眼臥虎山方向。暮靄沉沉,山影如墨,彷彿一頭伏臥的巨獸,沉默吞下所有悲鳴與火焰。
“走!”他低喝。
隊伍開始移動,像一道緩緩甦醒的血脈,逆着烈日,向東南蜿蜒。
徐州軍陣中,王敬堯攥緊鐵槍,指節咯咯作響,卻終究沒有下令追擊。他盯着趙懷禮的背影,那青衣人已翻身上馬,與水師快艇遙遙呼應,構成一道無形的鐵壁。他知道,再衝上去,不是擒敵,是送死。更知道,時帥那封密令一旦公之於衆,彭城內部必生鉅變——他王敬堯,是戰是和,是降是叛,早已身不由己。
李師悅在旗杆下嘶吼:“王兄!放他們走?咱們怎麼向時帥交代?”
王敬堯猛地一槍扎入沙地,槍尾震得沙塵飛揚:“交代?等你我人頭落地時,再跟時帥交代吧!”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傳令!收兵!原地紮營,不得擅動!就說……就說保義軍有援軍突至,我軍傷亡慘重,暫且休整!”
命令下達,徐州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與尚未冷卻的箭鏃。
保義軍隊伍沉默前行。熱浪舔舐着每個人的後頸,汗水流進傷口,火辣辣地疼。但沒人叫一聲苦。擔架上的傷員把刀橫在胸前,刀尖朝外,彷彿仍握着戰場。一個缺了半條胳膊的老兵,用牙齒咬住刀柄,刀尖直指後方,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
行至午時,隊伍抵達一處荒廢的驛站。屋舍傾頹,唯餘半堵土牆。傅彤揮手止步。
“歇半個時辰。”他聲音嘶啞,“喝水,喫乾糧。”
梅籍立刻指揮後勤取出僅存的粗麪餅與渾濁的井水。水是早上掘坑所得,濾過三次,依舊帶着土腥氣。可當第一口混着沙礫的水滑入喉嚨,所有人都長長吁出一口濁氣,彷彿活了過來。
傅彤坐在土牆陰影下,接過黑郎遞來的水囊。他剛仰頭,卻見葛從周捧着個粗陶碗過來,碗裏盛着小半碗清水,水面浮着幾片洗淨的嫩柳葉。
“都將,潤潤嗓子。”葛從周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推拒的力道。
傅彤怔住。這柳葉水,是軍中醫者爲高熱病人退熱所用,須得晨間採最嫩的芽尖,以淨水反覆淘洗七遍。他環顧四周——葛從周鬢角汗珠密佈,衣襟上還沾着早前搏殺時濺上的血點,指甲縫裏全是泥沙。這水,是他親手採、親手洗、親手濾出來的。
傅彤喉頭哽咽,接過碗,一飲而盡。溫涼的水滑過乾裂的脣舌,那點微澀的柳葉清香,竟比世間任何瓊漿都更沁人心脾。
“葛公……”他聲音發顫。
葛從周擺擺手,目光投向遠處:“都將,看那邊。”
傅彤順他所指望去。驛站西側,一株野桃樹歪斜着,枝頭竟掛着三顆青澀的小桃。桃子小如鴿卵,皮上覆着薄薄白霜,在烈日下泛着微光。
“亂世裏,桃子也能活。”葛從周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只要根還在土裏,它就等着結果。”
傅彤久久凝望那三顆青桃,忽然想起張劼昏迷前囈語中的“娘”。他娘墳頭,該也有一株桃樹吧?不知今年,有沒有結出果子?
他收回目光,對梅籍道:“梅書記,記下——葛從周,授保義軍右廂都虞候銜,兼領民壯總管。”
梅籍一愣,隨即躬身:“得令!”
葛從周卻未謝恩,只微微頷首,轉身走向擔架羣。他蹲在一具擔架旁,輕輕託起一個少年傷員的頭,將最後一片柳葉含在自己口中嚼碎,再俯身,將藥汁細細哺入對方乾裂的脣間。少年睫毛顫動,無意識地吞嚥着。
傅彤靜靜看着,心中某處堅冰悄然融化。他忽然明白,所謂義軍,並非只靠刀槍與號令維繫。是張劼頭破血流仍嘶吼“旗不能倒”,是葛從周嚼碎柳葉餵給陌生少年,是四百民壯明知赴死仍抬着擔架踏進烈日——這些微光,比任何旌旗都更鮮紅,比任何號角都更嘹亮。
半個時辰後,隊伍再次啓程。
暮色四合時,他們抵達沐水下遊渡口。此處水面開闊,水流湍急。然而,當傅彤望向對岸,呼吸驟然停滯。
十艘艨艟鬥艦如鋼鐵巨獸,靜靜泊在蘆葦盪出口。船體漆成深青,船首猙獰的蛟首雕刻在夕照下泛着冷硬光澤。每艘船上,三面巨帆垂落,帆布上墨色大字隨風獵獵:**海蛟**。
趙懷禮獨立旗艦船首,青衣翻飛。見傅彤駐足,他抬手,向西北方一指。
傅彤順他所指望去。遠處山脊線上,一騎黑馬正踏着最後一抹霞光飛馳而來。騎士身披玄甲,甲冑縫隙間隱約可見暗金雲紋。他奔行如電,所過之處,殘陽彷彿爲之凝滯。
是趙懷安。
他竟真的來了。
傅彤雙腿一屈,重重跪倒在滾燙的沙地上。不是跪趙懷安,是跪這千裏奔襲的肝膽,跪這絕境逢生的恩義,跪這四百七十四具屍骸鋪就的歸途。
身後,六百武士、四百民壯、二百重傷員,齊刷刷跪倒。沒有號令,沒有呼喝,只有膝蓋撞擊大地的沉悶聲響,匯成一股撼動山河的洪流。
趙懷安的黑馬在渡口勒定。他並未下馬,只是靜靜俯視着跪伏的人羣。晚風拂動他玄甲上的暗金紋路,宛如流動的星河。
良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起來。”
“都給我站起來。”
“保義軍的漢子,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活人。”
“從今日起,你們活着回來的每一個人,都是我趙懷安的親兵。你們的刀,我來磨;你們的傷,我來治;你們的仇,我來報。”
“現在——登船。”
沒有喧譁,沒有涕零。人們沉默起身,互相攙扶,走向渡口。擔架被穩穩抬上跳板,傷員被小心抱上船艙。水師士卒遞來乾淨的布巾與溫熱的薑湯。當傅彤踏上旗艦甲板,趙懷禮遞來一卷素絹。
“大王手書。”他低聲說。
傅彤展開。素絹上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只有一行字:
**臥虎山之血未冷,朐山港之火已燃。傅彤,持此絹,入我中軍帳。**
傅彤手指撫過那未乾的墨痕,彷彿觸到了大王執筆時的體溫與心跳。他緩緩捲起素絹,鄭重收入懷中,緊貼胸口。
夜幕徹底降臨。十艘海蛟艦次第啓航,劈開墨色江流,向東南方向駛去。船尾拖曳的水痕在月光下銀光閃閃,宛如一條通往生門的銀河。
艙室內,軍醫正爲張劼施針。銀針刺入百會、太陽、風池諸穴,張劼眉頭漸漸舒展,呼吸變得綿長。傅彤守在榻邊,握着他微涼的手。
窗外,濤聲陣陣,星辰低垂。
他想起白日裏葛從周說的那句話——“只要根還在土裏,它就等着結果”。
傅彤低頭,看着自己沾滿血污與泥沙的掌心。這雙手,曾握過犁鏵,握過刀柄,握過兄弟們冰冷的手。此刻,它正穩穩託住另一隻同樣佈滿老繭與傷痕的手。
根,還在。
船,正破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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