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啓四年,九月十日,東汶水南岸市集外圍,夜,李重霸大營。
夜已深,營地的篝火漸次熄滅,只餘中軍大帳前的一堆還燃着,偶爾噼啪爆出幾點火星。
李重霸沒有睡意,披了件外袍坐在胡牀上,望着跳動的火...
西天的雲層被烈日撕開一道赤金裂口,煙塵如龍捲般翻湧而至。鉅鹿郡王時溥的中軍大纛尚未完全展開,鐵蹄已踏碎灘地松沙,震得重傷員枕着的擔架微微顫動。三十六面玄甲旗獵獵作響,每面旗下皆懸銅鈴,鈴聲未歇,便有八百重甲具裝騎自煙塵中撞出——人披明光,馬覆鎖子,槊尖寒芒連成一線,竟似一道移動的鐵壁橫推而來!
傅彤瞳孔驟縮。
不是三千,是六千!徐州軍精銳盡出!
李師悅被捆在旗杆下,此刻卻仰起脖頸,嘶聲大笑:“哈哈……傅都將!你瞧見沒?郡王親臨!你這小小保義軍,也配讓他親提虎賁來捉?”
傅彤未答,只將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他身後,侯瓚已悄然拔出腰間短斧,趙長耳將兩把環首刀交叉插進腰帶,孫簡默默解下背囊,取出半截斷矛——那是青州城頭折斷的舊物,矛尖早已捲刃,但血鏽未洗。
“都將!”梅籍策馬擠到陣前,袍角被熱風掀得噼啪作響,“郡王親至,必不留活口!若再等一刻鐘突圍,恐無一人能脫!”
傅彤目光掃過傷兵營:斷臂者用布條勒緊傷口,獨眼老兵正用牙齒咬開皮囊,往嘴裏灌泥漿;一個十二歲的火頭兵蹲在擔架旁,用匕首削着蘆葦杆,給重傷員做簡易飲水管——那孩子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是上月青州攻城時被流矢削掉的。
“不等了。”傅彤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現在,就現在!”
話音未落,東面蘆葦蕩突然炸開一聲淒厲哨響!
不是保義軍的號角,是竹哨,短促、尖利、帶着水汽的腥氣。
衆人齊驚。
只見蘆葦叢中水波驟分,十餘艘烏篷小船破浪而出!船頭立着七八個蓑衣鬥笠人,爲首者赤膊袒胸,腰纏黑蛟皮帶,左手執槳右手擎弓,箭鏃寒光直指徐州軍左翼——正是沐水對岸常出沒的漁戶豪強“蘆葦七姓”!
“傅都將!”那人扯開嗓子,聲如裂帛,“陳帥昨夜遣人密報,說你部傷重南歸,卻被徐州狗攔在渡口!我七姓在沐水討生活三十年,豈容外人斷我水路?!”
傅彤渾身一震:“陳帥?!”
“正是陳巖陳帥!”那人張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向徐州軍陣前鼓手——鼓槌應聲而斷!鼓聲戛然而止,徐州軍左翼頓時一滯。
原來陳巖早料到徐州軍會翻臉!他一邊派葛從周暗中潛行聯絡傅彤,一邊已遣心腹渡河聯絡蘆葦七姓。那密信裏甚至寫着:“傅都將若陷於沐水,七姓但助其渡,我陳巖願以海州鹽引十年爲酬!”
徐州軍陣中,王敬蕘臉色驟變。他認得那蓑衣漢子——十年前青州剿匪,此人曾單舟射殺三名徐州都虞候,後被時溥通緝,懸賞千貫!
“放箭!射死他們!”王敬蕘厲喝。
可話音未落,蘆葦蕩深處又響起一陣悶雷般的“咚咚”聲——不是戰鼓,是水底沉木!只見數十根浸油桐油的粗木從水底浮起,順流而下,直撞徐州軍左翼浮橋!浮橋本是臨時搭就,幾根沉木一撞,繩索崩斷,橋板歪斜,三百步卒當場墜入水中!
混亂中,蘆葦七姓的小船已搶至渡口西側淺灘。那赤膊漢子躍上岸,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牌高舉過頂:“此乃陳帥親授海州水驛勘合!今日我七姓代陳帥接應保義軍過河!誰敢阻攔,便是與海州爲敵!”
銅牌在烈日下灼灼生光——上面赫然是陳巖親筆硃砂印,印文“海州經略使印”四字清晰可辨。
徐州軍左翼登時騷動。陳巖雖是淮南節度副使,實則割據海州,私鹽、漕運、海貿皆在其手,富可敵國。七姓漁民常年爲其押運鹽貨,深得信任。此刻銅牌既出,等於陳巖公開表態:保義軍過河,他兜底!
王敬蕘咬牙切齒,卻不敢真下令強攻——若真殺了七姓之人,陳巖必斷徐州鹽路,屆時彭城百萬軍民喫鹽都要靠走私,時溥第一個砍的就是他腦袋!
就在徐州軍遲疑剎那,傅彤猛然拔刀!
“保義軍——渡河!!!”
“嗚——嗚——嗚——”
嗩吶聲沖天而起!不是哀調,是《破陣樂》變奏!七個嗩吶手吹得臉頰鼓脹,鮮血從耳孔滲出,卻愈發激越!那聲音刺破暑氣,竟壓過了千軍萬馬的嘶鳴!
“殺——!!!”
侯瓚率五十牙兵爲鋒,專挑徐州軍陣薄弱處鑿入!他們不求殺人,只揮斧劈砍馬腿、剁斷弓弦、砸毀盾牌!馬謙帶兩百輕傷員護住傷兵營,用擔架結成移動拒馬,趙長耳率百人專擲火把——不是燒人,是燒徐州軍堆在灘頭的乾草垛!濃煙滾滾騰空,遮蔽視線。
最奇的是孫簡。他率三十人直撲渡口哨卡,卻不攻營門,反將哨卡前二十具徐州軍屍首拖至河岸,壘成矮牆!屍首尚溫,血未凝固,竟在烈日下蒸騰出血霧,腥氣瀰漫十裏——徐州軍新卒見之,當場嘔吐潰散!
“瘋子!全是瘋子!”李師悅在旗杆下看得目眥欲裂。
而葛從周已躍上一艘烏篷船。他不知何時將李師悅的明光鎧卸下,裹在麻袋裏,又將麻袋塞進船艙。自己只穿中衣,赤足立於船頭,手中那杆奪來的馬槊已被削去槍頭,改成一根三丈長篙!他腳下一蹬,小船如離弦之箭射向對岸蘆葦蕩!
“傅都將!快上來!”葛從週迴身大吼,篙尖點水,竟將一尾尺長銀鱗魚挑起甩向傅彤面門!
傅彤抬手接住那尾活蹦亂跳的魚,冰涼滑膩的觸感令他心頭一震——這是生!
不是赴死,是生!
他轉身一把抄起昏迷的楊茂,扛在肩上,大步奔向渡口。黑郎緊隨其後,背上馱着兩個重傷員。梅籍竟撕下官袍下襬,蘸泥漿在沙地上疾書:“陳帥厚誼,傅彤銘心!若得不死,必效犬馬!”
字跡未乾,他一腳踩碎,泥沙掩埋。
此時,時溥中軍終於壓至灘頭。老郡王端坐高頭大馬上,鬚髮如雪,甲冑卻鋥亮如新。他並未看亂戰中的兩軍,目光始終鎖在傅彤身上,忽而抬手,輕輕一揮。
咚!
一面青銅大鼓被兩名力士抬至陣前。鼓面蒙的是整張虎皮,鼓槌包銅,重達四十斤。
“擂鼓。”時溥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喧囂。
咚!
第一聲鼓響,沙礫跳動。
咚!
第二聲鼓響,蘆葦伏倒。
咚!
第三聲鼓響,傅彤腳步一頓——他聽出了這鼓點!是彭城校場晨訓鼓!當年他初入保義軍,在彭城受訓三月,每日五更便在此鼓聲中起身操練!鼓點節奏、停頓間隙、餘韻長短,分毫不差!
時溥竟記得他的習慣!
“傅彤!”時溥開口,聲如古鐘,“你可知此鼓何名?”
傅彤未回頭,只將楊茂交給黑郎,反手抽出腰間橫刀,刀尖垂地,沙中劃出一道筆直墨線。
“破陣鼓。”他答。
“不錯。”時溥頷首,“破陣鼓,破的是陣,不是人。本王今日擂鼓,非爲催命,是爲送行。”
全場寂然。
徐州軍將士面面相覷——郡王竟要放人?
時溥卻望向東南方向,目光穿透滾滾熱浪:“陳巖既敢亮銅牌,便說明淮南與徐州,已無和解餘地。今日若強留爾等,明日陳巖必斷淮泗糧道,彭城百萬生靈將餓殍載道……傅彤,你不過一介都將,何必替時某擔此罵名?”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擲於沙地:
“此乃本王手書‘放行敕’,蓋有鉅鹿郡王金印。你拿去,可保爾等平安渡河,直抵海州。另贈金鋌五十枚,聊作傷藥之資。”
黃綾在風中翻飛,金印烙痕清晰如新。
傅彤盯着那捲黃綾,久久不動。
這不是恩賜,是羞辱——時溥用一紙敕令,將他傅彤與保義軍,徹底釘死在“受恩苟活”的恥辱柱上!若接下,便是承認自己不過是郡王隨手施捨的螻蟻;若不接,六千虎賁頃刻碾碎殘軍。
他忽然笑了。
彎腰拾起黃綾,卻未展卷,反手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最後攥成一團,狠狠擲向時溥馬前!
“郡王好意,傅彤心領!”他朗聲道,“但保義軍過河,不靠敕令,靠刀!不靠金鋌,靠命!今日我等若死,是死於徐州刀下;若活,是活於自家手中!”
黃綾碎片隨風飄散,其中一片恰落於李師悅臉上,遮住了他驚愕的雙眼。
時溥面色不變,只緩緩抬手,再次擊鼓。
咚!
這一次,鼓聲綿長悠遠,如蒼茫暮色漫過山崗。
“撤。”他對左右道,“傳令各營,收兵回營。”
六千徐州軍,竟真的緩緩後退。甲冑摩擦聲、馬蹄踏沙聲、旗幟捲風聲,匯成一種奇異的肅穆。他們退得極慢,卻極穩,彷彿不是敗退,而是爲英雄讓出一條生路。
傅彤不再言語,轉身躍上烏篷船。葛從周長篙一點,小船如梭破浪。身後,嗩吶聲愈發高亢,七個吹手盡數站上船舷,面朝徐州軍方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吹奏——那調子已不成曲,只剩嘶吼般的氣流撞擊銅管,卻比任何戰歌更撼人心魄!
船至中流,傅彤忽然轉身,摘下頭盔,露出滿是血污的額頭,朝着彭城方向,鄭重叩首三下。
不是謝恩。
是告別。
告別那個曾在彭城校場揮汗如雨的少年都將,告別那段以爲忠義可換太平的天真歲月。
小船靠岸,蘆葦七姓漢子已備好馬車。傅彤將楊茂扶上車,又親手抱起那個缺了小指的火頭兵——孩子昏睡中仍緊攥着半截蘆葦管。
“叫什麼名字?”傅彤問。
“阿……阿穗。”孩子喃喃道。
傅彤點頭,將他放進車廂:“阿穗,以後跟着我。”
此時,葛從周牽着那匹瘦馬走來,馬背上馱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他解開袋口,李師悅灰頭土臉滾了出來,鼻青臉腫,卻咧嘴一笑:“傅都將,這麻袋裏,還有你軍中失散的輜重呢……”
傅彤這纔看清——麻袋裏竟是二十壇烈酒、三十捆箭桿、五具完好弩機,還有一疊海州鹽引!
葛從周眨眨眼:“陳帥說,鹽引可兌現錢,酒是給傷兵活血的,箭桿和弩機……是他讓人連夜趕製的。”
傅彤怔住。
原來陳巖不僅給了路,還悄悄備好了刀與血。
他抬頭望去,蘆葦蕩盡頭,一葉扁舟靜靜浮在水面上。舟中人素衣佩劍,遙遙拱手——正是陳巖親信幕僚,曾與傅彤在青州共守孤城的杜棱!
傅彤深深回禮。
日頭西斜,將沐水染成一條流動的金帶。保義軍殘部在蘆葦七姓護送下,沿水路南下。傷兵躺在鋪滿蘆葦的船上,有人哼起蜀中童謠,調子走樣,卻莫名溫柔。
傅彤獨自立於船尾,望着漸行漸遠的北岸。那裏,徐州軍的篝火已次第亮起,像一串沉默的星辰。
黑郎遞來一碗清水,水面浮着幾片新鮮荷葉。
“都將,喝口水吧。”
傅彤接過,忽問:“葛公呢?”
“在前面船上,幫着扎擔架呢。”黑郎答。
傅彤點頭,將水碗舉至胸前,緩緩傾灑入河。
水流湍急,清水瞬間消散,唯餘幾片荷葉打着旋兒,漂向南方。
他知道,從此往後,保義軍再不是誰的附庸。他們流過的血,將在這片土地上,長出自己的根。
暮色四合時,阿穗醒了,從懷裏摸出個硬邦邦的東西——是半塊麥餅,用油紙仔細包着。
“方纔……那位穿蓑衣的伯伯塞給我的。”孩子舉起餅,餅上還沾着幾點泥星,“他說,是陳帥讓我帶給你的。”
傅彤掰開麥餅,裏面竟夾着一張薄紙。紙上墨跡未乾,寫着八個字:
“江淮未定,君當自強。”
沒有落款,卻比任何印信更重。
他將紙條貼在胸口,閉目良久。
船行水上,櫓聲欸乃。
遠處,海州方向,隱約傳來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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