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創業在晚唐 > 第七百九十三章 :劉鄩

同一時刻,市集內,劉鄩軍本營。

劉鄩也沒有睡。

他坐在簡陋的軍帳中,面前攤着一本《易經》,手邊散着幾十枚銅錢。

燭火搖曳,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微微晃動。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

時溥的鉅鹿郡王旗在西天烈日下獵獵作響,赤色大纛邊緣已泛出焦黃,彷彿被戰火與驕陽一同舔舐過無數次。那面旗不是徐徐而來,而是劈開塵煙、踏碎枯草、挾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轟然撞入所有人眼簾——三裏外便能聽見鐵蹄敲擊凍土的悶響,如戰鼓擂在人心上。

傅彤瞳孔驟縮,手指瞬間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血絲滲出卻渾然不覺。他認得那纛:黑底金邊,中央盤踞一頭怒目虯首的鉅鹿,角如斷戟,蹄似奔雷。那是時溥親臨纔敢豎起的帥旗,是徐州軍鎮三十年未動過的鎮軍之幟。上一次它出彭城,還是平定泗州鹽梟之亂;再上一次,是鎮壓沂州白蓮教起事。而今,它竟爲一支千餘殘兵、二百重傷、連飲水都需掘沙取泥的保義軍,懸於沐水西岸!

“黑郎!”傅彤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傳令:吹號!全軍聽我號令——不動旗,不拔刃,列陣迎王!”

“都將?!”侯瓚失聲,“他……他親至,必是要斬盡殺絕!此時列陣,豈非自縛雙手?”

“正因他親至,纔不能亂。”傅彤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汗津津卻繃緊的臉,“時溥若只欲殺人,早遣弓弩手萬箭齊發,何須列陣?他豎旗,是爲立威;他來此,是爲收勢。若我等潰散奔逃,便是坐實‘叛逃’之罪,他可名正言順屠戮殆盡,再向天下報捷——‘保義軍北上劫掠,拒捕伏誅’。可若我等整甲肅容,列陣以待,他便只能開口問話。一問,便有轉圜。”

梅籍倒吸一口冷氣,顫聲道:“都將……您是說,他未必真要殺?”

“未必。”傅彤喉結滾動,“但亦未必不殺。他來,是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開口求饒,逼我低頭稱臣,逼我當衆跪拜,好讓全軍將士親眼見我傅彤如何折節——如此,方顯他鉅鹿郡王之威,方震住徐州軍中那些搖擺不定的將校,也才能堵住宣武朱溫那邊的耳目,告訴天下:趙懷安麾下,不過一羣朝秦暮楚、見利忘義的烏合!”

話音未落,西面煙塵驟然裂開,三千鐵騎如墨浪奔湧而出,陣列森嚴,甲光連成一片刺目的銀海。當中一騎尤爲高峻,玄甲覆體,猩紅披風翻卷如血,鞍韉上懸着一柄長逾八尺的蟠龍金鐧——正是時溥的佩器“鎮嶽”。他未戴兜鍪,露出一張久經風霜卻不見老態的臉,眉骨高聳,雙目沉靜如古井,既無怒火,也無殺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審視,緩緩掃過保義軍殘破的旌旗、歪斜的刀槍、擔架上滲血的繃帶,最後,落在傅彤臉上。

兩軍之間,死寂無聲。連沐水波光都似凝滯了。

時溥勒繮,戰馬人立長嘶,前蹄重重踏落,濺起一片幹灰。他身後,數名親兵齊刷刷抽出橫刀,寒光一閃,指向保義軍陣前。

“傅彤。”時溥開口,聲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耳膜上,“你可知罪?”

傅彤深吸一口氣,抬步而出,單膝點地,甲葉鏗然相擊。他未卸甲,未解刃,只是將右手按在左胸,俯首三寸——這是軍禮,亦是臣禮,卻不卑不亢。

“末將傅彤,叩見鉅鹿郡王。”他聲音清越,穿透寂靜,“末將不知何罪,敢請明示。”

時溥微微頷首,似讚許這分氣度,又似在掂量其分量。他緩聲道:“保義軍奉詔援徐,本爲脣齒。爾等浴血青,斬敵數千,本王已知。然昨夜不告而別,棄營南遁,致使徐州軍防務空虛,淄青餘孽復有東窺之機。此其一罪。”

傅彤朗聲應道:“青之戰,末將所部傷亡過半,重傷員二百三十七人,輕傷六百餘。醫者言,顱腦之傷者,若三日不得良藥續命,十死七八。末將曾面稟陳帥,願攜傷卒暫赴海州療養,陳帥允諾。今夜撤離,非爲避戰,實爲救人性命!若此爲罪,末將甘領!”

時溥眸光微動,卻未置可否,只轉向李師悅被縛之處,淡淡道:“李使君,你可曾允諾?”

李師悅被黑郎押着,滿臉灰敗,聞言艱難點頭:“回……回大王,確有此事。末將……當時應允。”

時溥不再看他,目光重落傅彤身上:“其二罪:私縱民壯,擅調役夫四百,裹挾傷員,形同流寇。此非軍律,乃禍亂之始!”

傅彤挺直脊背,朗聲道:“四百民壯,皆是青之戰中協力煙攻、掩埋屍骸、救治傷兵之義士!末將未強徵,未脅迫,以二十貫銅錢爲酬,彼等自願隨行。錢已付,契已立,何來‘私縱’?若百姓助軍反成罪狀,末將斗膽請問大王——青之戰中,若無此四百民壯燃煙蔽敵,我保義軍能否勝?若不能勝,今日站在此處的,可是徐州軍諸公?”

此言一出,徐州軍陣中竟有數名低級軍官悄然垂首。他們親眼見過葛從周率民夫冒死衝入淄青軍煙陣,也見過這些粗布短褐的漢子,在屍體堆裏扒拉半日,只爲尋回一枚染血的保義軍肩章。

時溥沉默片刻,忽而抬手,輕輕一揮。

他身後,一名親兵策馬上前,手中託着一隻紫檀木匣。匣蓋開啓,內中非金非玉,唯有一疊厚紙,墨跡猶新。

“這是青戰報。”時溥聲音低沉,“陳璠親筆所書,三日前飛鴿傳至彭城。其中詳述爾等苦戰之烈,張劼捨身斷後之勇,傅彤親冒矢石、督戰不退之堅。末尾一句,陳璠寫的是——‘保義軍雖孤懸北地,然軍紀肅然,士卒用命,實乃國之幹城,不可輕慢’。”

傅彤心頭巨震,幾乎不敢相信。陳璠……竟敢如此直言?

時溥目光如電:“陳璠還附一密信:‘若大王欲扣押傅彤,恐寒天下義士之心,且激反保義殘部,引吳王震怒。不如許其南歸,厚加撫卹,彰我徐州寬厚之德’。”

空氣彷彿凝固。徐州軍陣中,管滎臉色慘白,悄然後退半步,隱入隊列陰影。

時溥卻未看管滎,只盯着傅彤,一字一句道:“傅彤,本王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解甲歸營,留於彭城,授你‘徐州行營先鋒使’,食祿三百石,賜宅邸,蔭一子入武學。你部傷卒,由徐州軍醫署專治,所需藥材,本王親自調撥。”

“第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擔架上那些蒼白如紙的臉,掃過楊茂尚在昏迷中起伏的胸口,掃過葛從周緊握步槊、指節發白的手,“……即刻啓程,向朐山港去。本王派五百精騎護送三十裏,沿途關卡,一律放行。傷員所用藥材、米糧、車馬,本王已命轉運使備妥,三日內必達渡口。”

傅彤怔住。

梅籍猛地抬頭,眼中迸出難以置信的光。

連被捆縛的李師悅都愕然張嘴。

時溥卻已調轉馬頭,玄甲映日,灼灼生輝:“本王並非不知利害。宣武朱溫虎視眈眈,吳王趙懷安雄踞江淮,我徐州夾於二者之間,如履薄冰。若與保義軍血戰一場,無論勝負,皆是兩敗俱傷,徒令朱溫坐收漁利。本王要的,不是你的頭顱,而是徐州的活路。”

他勒繮駐馬,回望傅彤,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久居高位者罕有的疲憊:“傅彤,你記住——今日放你南歸,非爲趙懷安,亦非爲你傅彤。本王放的,是青戰場上,那些替徐州擋了淄青軍三輪鐵騎衝擊的保義軍弟兄的魂靈!是張劼那顆砸扁的頭盔!是那些民夫們燒煙時燻黑的臉膛!是……本王心中尚未熄滅的最後一星仁義之火!”

說完,他不再停留,戰馬揚蹄,轉身馳入煙塵。鉅鹿郡王旗隨之移動,三千鐵騎如潮水般無聲退卻,只留下西天一抹濃重如血的晚霞。

風過灘地,捲起細沙,拂過保義軍將士僵直的脊背。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動彈。只有擔架上,一個缺了左臂的老兵,用僅存的右手,緩緩抹去眼角滾燙的濁淚,然後將那把分到的刀,緊緊攥在胸前。

傅彤久久佇立,望着那面漸行漸遠的鉅鹿旗,忽然單膝跪地,對着西方,重重叩首。

咚。

額頭觸地,沙礫硌進皮膚。

咚。

第二次,更重。

咚。

第三次,額角滲出血絲,混着塵土,蜿蜒而下。

他起身時,臉上已無淚,唯有一片沉靜如鐵的決然。他走向葛從周,鄭重解下自己腰間那枚銅質“保義軍都將”印信,雙手捧上:“葛公,請持此印,代我統領全軍,護送傷員南下。傅彤……另有要事,須返徐州一趟。”

葛從周大驚:“都將!不可!”

“必須去。”傅彤目光灼灼,壓低聲音,“時溥肯放我們走,是因他不願兩敗俱傷。可他若不知我軍真實實力,難保不生反覆。我要去彭城,面見時溥,親口告訴他——保義軍此戰,損兵四百七十四,但存戰力六百三十,弓弩完好者四百餘具,甲冑尚足七成,戰馬尚餘百二十匹。我要讓他知道,我傅彤不是喪家之犬,而是能與他並肩而立的盟友!我要讓他明白,與其與宣武朱溫勾結,不如與我保義軍結成真正的血盟!”

梅籍渾身一震,隨即瞭然:“都將……是要借時溥之手,向朱溫示威!”

“正是。”傅彤嘴角微揚,露出一絲鋒銳笑意,“朱溫想吞徐州,先得問問這六百三十條漢子的刀,答不答應!”

他轉身,喚來黑郎與侯瓚:“你二人,帶五十騎,護送葛公與傷員先行。記住,遇官道則繞,見村鎮則避,三十裏內,務必抵達沭陽驛站——那裏,有我提前安排好的接應。”

“那都將您……”侯瓚急問。

“我與梅書記,另帶十騎,明日清晨,便啓程赴彭城。”傅彤解下披風,抖落沙塵,重新繫緊,“帶上張劼的頭盔。”

他走向傷兵營,掀開帳簾。張劼依舊昏睡,呼吸微弱,但臉頰上,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色,悄然浮起。

軍醫正俯身查看,聞聲抬頭,眼中滿是驚異:“都將……張都將他……脈象……穩了些。”

傅彤蹲下,凝視張劼緊閉的眼瞼,伸手,極輕地拂去他鬢角一縷汗溼的亂髮。指尖觸到那處凹陷的舊傷,卻不再顫抖。

“老張,”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聽見了嗎?咱們……贏了第一局。”

帳外,夕陽熔金,將整個沐水灘地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那抹紅,漸漸漫過擔架,漫過刀槍,漫過每一張寫滿疲憊與希望的臉龐,最終,靜靜停駐在傅彤挺直的背影上。

他走出營帳,迎着光,眯起眼。遠處,蒼茫大地盡頭,一條灰白小徑蜿蜒伸向南方,通向朐山港,通向大海,通向尚未寫就的、更加遼闊的疆場。

而就在那小徑起點,一株被戰馬踩倒的野菊,正悄然昂起殘破的莖稈,在晚風裏,倔強地、無聲地,舒展着最後一瓣明黃色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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