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冒雪,一夕下鄭州,極大地震懾了治下諸鎮。
凝聚力的形成,有以武力的,有以仁義的,但都不是永固的,沒有一成不變的忠誠。
朱溫也沒學什麼仁義,但卻讓治下諸鎮清醒地意識到,這位芒碭山出來的朱...
丘陵頂上,李維漢僵立如石。
他眼睜睜看着五百騎軍如一道青黑色的怒潮奔湧而出,又眼睜睜看着那道怒潮撞入谷地,被三面合圍的刀槊與箭雨絞成碎沫。風捲起焦糊的硝煙與血腥氣撲上他的面頰,他卻連眨眼都忘了。手中橫刀垂在身側,刀尖微微顫動,不是因懼,而是因一股滾燙的、幾乎要撕裂胸膛的悲憤在血脈裏衝撞——那是他兄長李彥肇所率的騎兵主力,是他親手從徐州西營挑出來的三百精銳,是張懷德撥給高劭的四百五十騎中,最悍、最穩、最聽令的那一部!李彥肇臨出發前還回頭朝他咧嘴一笑,馬鞭一揚,喊了句:“哥,等我提着賊將首級回來!”那聲音猶在耳畔,而此刻,谷底烏鴉已開始啄食未冷的顱骨。
“……高押衙……”李維漢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鏽,“……李彥肇……”
他沒再說下去。不必說了。丘陵下三百步外,張懷德的華蓋車旁,親兵正慌亂地扶住搖搖欲墜的兵馬使——張懷德方纔親眼目睹五百騎衝入谷地,也親眼目睹箭雨傾瀉、人馬崩解。他臉色由鐵青轉爲慘白,嘴脣翕動數次,終究只吐出兩個字:“……錯了。”
錯?錯在何處?錯在機械執行周惟盛那“步步爲營”的舊令?錯在不敢違逆頂頭上司的威壓?還是錯在把一道含混的“趕走敵騎”之令,當成了無條件衝鋒的敕命?他想辯解,可話到嘴邊,看見遠處谷地中那一片刺目的赤紅,所有託辭都成了膿血,堵在喉嚨裏,腥臭發苦。
此時,丘陵北側林間忽有號角三響,短促而急厲,如狼嗥破空。李維漢猛地抬頭,只見數十騎自密林深處疾馳而出,皆披褐甲,馬尾系黑幡,爲首者虯髯如戟,手持一杆丈八鉤鐮槍,槍尖尚滴着暗紅血珠。徐州軍士卒一見,頓時騷動:“是保義軍!是保義軍左廂遊奕騎!”
來者正是保義軍節度使趙懷安麾下左廂遊奕使王彥章!他本奉命巡弋左翼側後,以防泰寧軍迂迴包抄,卻不想撞見這驚心動魄一幕。王彥章勒馬丘陵坡腳,目光掃過滿地屍骸與尚未散盡的硝煙,再抬眼望向丘陵頂上呆立的李維漢,眉頭擰成死結。他翻身下馬,大步拾級而上,甲葉鏗鏘,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
“李都將!”王彥章聲如洪鐘,震得李維漢肩頭一抖,“此間戰事,究竟如何?”
李維漢咬牙,將前後始末一字不漏道出:泰寧潰騎誘敵、張懷德遲疑、令兵傳令、高劭決然出擊、谷地伏擊……說到高劭被鐵棍擊倒、首級懸於敵將之手時,他聲音陡然拔高,手指攥緊刀柄,指節泛白:“……王將軍!非是高押衙輕狂,實乃軍令如山,不容其疑!亦非李彥肇莽撞,實乃將士效命,豈敢以私意廢公令!”
王彥章沉默。他久在趙懷安帳下,深知時溥與周惟盛之間那層薄冰似的君臣之隙,更清楚張懷德那點“按章辦事”的執拗背後,藏着多少對老帥的積怨與對時王的試探。他盯着李維漢佈滿血絲的眼睛,忽然問:“張兵馬使何在?”
“丘陵下。”李維漢抬手一指,嗓音嘶啞,“剛遣人去喚他上來了。”
話音未落,丘陵下已傳來紛亂腳步與甲冑撞擊聲。張懷德果然到了。他棄了華蓋車,徒步攀上,袍甲上沾着泥塵,兜鍪歪斜,鬢角汗溼,眼神卻不再渾濁,反而像淬過火的刀鋒,灼灼逼人。他徑直走到王彥章面前,深施一禮,腰彎至九十度,再未起身:“王將軍!張懷德貽誤戰機,致五百精騎盡歿,罪在不赦!請將軍代趙帥執軍法!”
王彥章並未扶他,只冷冷道:“張使君,軍法森嚴,豈容你一人擔盡?周帥‘步步爲營’之令,是否授意你等,遇敵即退、聞鼓不進?”
張懷德脊背一僵,緩緩抬頭,臉上竟無羞慚,只有一種近乎悲愴的坦蕩:“周帥之令,確有此意。然末將……末將亦知,若真如此,徐州左翼,便只能任人宰割!”他猛地轉向李維漢,聲音炸雷般響起:“李都將!你弟李彥肇,臨陣前可曾言,若追擊不利,願受斬首之刑?”
李維漢一怔,隨即頷首:“……他曾言,‘不破敵陣,不歸丘陵’。”
“好!”張懷德仰天長嘯,笑聲蒼涼,“既如此,我張懷德今日便替他受了這斬首之刑!——來人!取我佩劍!”
親兵遲疑,不敢上前。張懷德卻自己拔出腰間橫刀,“嗆啷”一聲擲於王彥章腳前,刀刃深深沒入鬆軟泥土,寒光凜冽:“王將軍!刀在此,請斬!”
王彥章目光如電,掃過張懷德臉上縱橫的刀疤與額角新添的汗珠,又掠過丘陵下徐州軍士卒們一張張慘白而憤怒的臉——他們沒哭,只是死死盯着張懷德,盯着那柄插在土裏的刀,彷彿那不是刑具,而是最後一根繃緊的弦。絃斷,則軍心散;弦存,則尚可搏命。
“斬?”王彥章忽然嗤笑一聲,彎腰,竟是一把將那柄橫刀拔了出來!刀鋒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冷弧,隨即,他手腕一翻,竟將刀尖朝下,狠狠插進自己左臂外側的甲冑縫隙!鮮血瞬間洇開,染紅褐色護臂。
“張懷德!”王彥章聲震四野,左臂鮮血淋漓,卻面不改色,“你若真有膽,就隨我衝下去!不是去領死,是去搶回你徐州兒郎的屍首!去奪回高劭的首級!去把那胡規的狗頭,給我砍下來,祭這五百忠魂!——你敢麼?!”
空氣凝滯。丘陵上下,千餘雙眼睛齊刷刷釘在張懷德臉上。風捲過死寂的戰場,吹動殘破的旌旗,發出嗚咽般的獵獵聲。
張懷德怔住了。他看着王彥章臂上蜿蜒而下的血,看着那柄還滴着血的橫刀,看着王彥章眼中燃燒的、幾乎要焚盡一切的火焰。那火焰裏沒有譏誚,沒有責難,只有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置疑的召喚——召喚一個將領的血性,而非一個官僚的推諉。
“我……”他喉結劇烈滾動,聲音乾澀如裂帛,“……敢。”
“好!”王彥章拔出橫刀,反手一擲,刀鋒“奪”一聲釘入張懷德面前半尺處的硬土,“持此刀,爲前鋒!你身後,是我保義軍左廂五百遊奕騎!——李都將!你丘陵上剩餘步卒,能戰者,盡數隨我!”
李維漢渾身一震,彷彿被那聲“能戰者”劈開了混沌。他猛地抽出橫刀,刀尖指向谷地盡頭那支正在緩緩撤退的泰寧軍背影,嘶吼如狼:“徐州兒郎!還有氣的,跟我下山!奪回弟兄們的骨頭!”
“殺——!!!”
吼聲如雷,轟然炸開!丘陵頂上,僅存的三百餘徐州步卒,無論帶傷與否,盡數拔刀,列陣!張懷德一把拔起地上橫刀,刀尖直指泰寧軍旗,轉身便向坡下狂奔,甲冑鏗鏘,氣勢如虹!王彥章翻身上馬,長槍一指,五百保義鐵騎轟然啓動,蹄聲如萬鼓擂動,裹挾着徐州步卒的吶喊,匯成一道決絕的黑色洪流,朝着谷地盡頭那支泰寧軍殘影,碾壓而去!
此時,泰寧軍右翼主將胡規正策馬徐行,心情頗佳。五百徐州精騎灰飛煙滅,己方傷亡不過百餘,更繳獲戰馬三百餘匹、精良甲冑二百餘副,可謂大勝。他甚至已開始盤算,如何將此功績報與中軍主帥,以期調往兗州腹地,遠離這沂蒙窮山惡水。忽然,親兵指着東南方向驚呼:“將軍快看!”
胡規勒馬回望。只見遠處丘陵之上,煙塵滾滾,一支軍隊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這邊壓來!前列是清一色玄甲騎士,陣型嚴整如鐵壁,馬蹄踏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後列是步卒,雖衣甲殘破,卻人人擎刀,步伐沉重而整齊,踏在焦土上,竟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瘋子?”胡規瞳孔驟縮。他立刻認出那是保義軍的玄甲騎!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這支軍隊並非直撲他本陣,而是斜插向谷地一側,目標赫然是他剛剛丟棄在谷口附近的戰利品——那些來不及拖走的徐州騎士屍首、散落的兵刃、甚至幾面殘破的軍旗!
“他們……要收屍?!”胡規心頭一跳,隨即冷笑,“找死!”他當即下令:“左右伏兵,速返谷口!弓弩手列陣!待其近前,萬箭齊發!”
然而命令剛下,異變陡生!那支玄甲騎在距離谷口尚有百步時,竟猛然分兵!三百騎如離弦之箭,斜刺裏向泰寧軍側翼疾馳,目標直指胡規本人所在的中軍!與此同時,那三百徐州步卒卻毫不減速,一頭扎進谷口屍堆,刀斧並舉,開始瘋狂搶運同袍遺骸!更有十餘壯士,竟赤手空拳撲向谷地深處,目標正是高劭首級懸掛之處!
“攔住他們!”胡規目眥欲裂,親自揮旗。可就在此時,斜刺裏疾馳的三百保義騎中,忽有一騎脫陣而出,速度更快!馬上騎士銀甲耀眼,手中長槍如電,直取胡規咽喉!竟是王彥章親率十騎,以命搏命,行險一擊!
胡規大駭,急令親兵圍護。可就在他陣腳微亂之際,谷口那三百徐州步卒已扛着數十具屍首、拖着數面軍旗,轉身便退!而那三百保義騎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漫天煙塵與十餘具泰寧軍伏兵的屍體——他們竟用一場佯攻,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缺口,搶回了部分屍骸!
胡規坐鎮中軍,望着遠去的煙塵,聽着耳邊親兵驚惶的稟報,握着馬鞭的手第一次劇烈顫抖起來。他敗了?不,他殲敵五百,大勝無疑。可爲何,心頭卻如墜寒潭?那支倉促集結、帶着悲憤與絕望撲來的徐州步卒,那支悍不畏死、只爲搶回同袍屍骨的保義玄甲,那柄插在他眼前、浸透鮮血的橫刀……這些,比五百具屍體更沉重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贏下的,或許只是一場虛妄的勝利。
而此時,丘陵頂上,只剩李維漢一人。他默默蹲下,從一具無名騎士的屍身上,解下那枚磨損嚴重的銅質腰牌。牌上刻着模糊的“徐州左翼第二都”,背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刻着三個字:“李大郎”。李維漢指尖撫過那粗糙的刻痕,一滴渾濁的淚,終於砸在冰冷的銅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風更大了,捲起焦土與殘旗,嗚咽着,向東,向東,一直吹向徐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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