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在鄭州又留了兩天。
這兩天,他巡視城防,檢閱降兵,接見地方豪強,忙得腳不沾地。
胡真則戰戰兢兢,開始推行他的拔毛之策,加稅三成,但分三年逐步實施。
徵兵五千,但允許納錢代役,運糧...
谷地裏的血腥味尚未散盡,烏鴉已成羣盤旋於低空,翅膀拍打聲與啄食聲混雜着死寂,在秋陽下顯得格外刺耳。胡規率泰寧軍撤走不過半刻,東南方向丘陵上,張懷德所部徐州軍的號角才遲遲響起——不是進攻,而是收兵。
“嗚——嗚——”
低沉悠長,帶着一種近乎羞恥的遲滯。
張懷德端坐華蓋車中,臉色鐵青,指節捏得發白。他身邊牙兵皆垂首不語,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方纔那五百騎衝出時的轟鳴猶在耳畔,此刻卻只剩風過枯草的沙沙聲,彷彿天地都在冷笑。
李彥肇一言不發,只將橫刀狠狠插進腳邊泥土,刀柄顫動不止。他盯着谷地盡頭那一片翻卷的煙塵,眼神像燒紅的鐵塊——那不是潰退,是凱旋;不是敗逃,是耀武。而他的兄長李維漢,此刻正帶着丘陵上的八百步卒,默默列陣於坡頂,甲冑沾血,盾牌斜倚,沒人說話,但每一雙眼睛都釘在張懷德的車駕上。
“兵馬使……”一名參軍低聲開口,喉結滾動,“高押衙……全軍覆沒。”
張懷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如淬霜:“傳令,全軍後撤三裏,就地紮營。”
“喏。”參軍轉身欲去,卻被李彥肇一把拽住臂甲。
“慢着!”李彥肇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錘,“我兄長李維漢,尚在丘陵之上!五百騎覆滅,敵軍未退,伏兵未明,我步卒孤懸於外,豈能後撤?若敵趁勢掩殺,丘陵一失,左翼即潰!”
張懷德霍然抬眼,目光如刀:“你敢質疑軍令?”
“非質疑軍令,乃質疑軍心!”李彥肇昂首,甲葉鏗然,“五百騎之亡,非戰之罪,乃令之誤!高押衙臨陣受命,無圖無策,無哨無探,徒以血肉撞槊林,是送死,非用兵!此令既出,便該由下令之人親赴丘陵,整飭殘兵,佈防守禦!否則——”他猛然拔出插在土中的橫刀,反手將刀尖朝下,狠狠頓入自己左肩甲縫之間!
“噗!”
鮮血順着刀脊蜿蜒而下,滴在乾裂的黃土上,綻開一朵暗紅。
“李某願以血證清白!若兵馬使不敢親臨,李某願率本部二百刀牌手,自丘陵北坡繞行,抄敵伏兵之後!縱死,亦不教敵軍小覷我徐州兒郎之膽!”
滿營牙兵俱是一震。
張懷德死死盯着那截沒入肩甲的刀柄,又緩緩抬起眼,望向遠處丘陵——李維漢的旗還在那兒飄着,不高,不大,卻筆直如松。
風起,旗獵獵作響。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龐勳破彭城,他初披甲,也是這般站在一座矮坡上,看着敵軍旌旗漫山而來。那時他怕得手抖,可身邊的老卒拍他肩膀說:“怕,就攥緊刀;抖,就咬住牙;站不住,就跪着,但別轉身。”
如今,他站得穩,也攥得緊,可刀鋒卻指向自己人。
張懷德沉默良久,終於起身,掀開車簾,一腳踏下華蓋車。
他沒有看李彥肇,也沒有看任何人,只對那名參軍道:“傳令,全軍暫不動。命李維漢固守丘陵,弓弩手前推五十步,拒馬再設兩排。另——”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鐵,“命李彥肇帶二百刀牌手、一百弓手,從丘陵西麓密林迂迴,繞至谷地西側緩坡後,監視敵軍退路。若見敵有復返跡象,舉火爲號;若敵真退,即焚其遺棄之甲冑、旗幟,揚灰斷跡。”
參軍一怔,隨即抱拳:“喏!”
李彥肇肩頭血流未止,卻單膝重重一跪,額頭觸地:“末將領命!”
他起身時,肩甲已被血浸透,可腰桿挺得比方纔更直。
張懷德沒再言語,轉身登上車轅,卻未入車,隻立於高處,遙望谷地。秋陽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額角青筋微跳。他忽然問:“周帥那邊,可有新令?”
參軍低頭:“尚未。”
“嗯。”張懷德應了一聲,目光卻越過谷地,投向更遠的東南方——那裏,保義軍的鶴翼陣正緩緩推進,旌旗連綿如浪,鼓聲沉穩如心跳。而就在那鶴翼左翼之外,丘陵起伏的盡頭,一道赤色鐵流正無聲遊弋——劉知俊的飛龍衛,已佔據臥虎山西側最高丘,靜默俯瞰全場。
張懷德知道,他們看見了。
不僅看見,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五百騎覆沒,丘陵僵持,令出反覆,將帥失和……所有細節,皆在飛龍衛瞭望手的銅筒視野之內。保義軍不會攻,不會擾,甚至不會靠近,他們只需看着,記着,等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待徐州軍士氣如沙塔般簌簌剝落,待各軍間隙越拉越寬,待那鶴翼雙翅,終於合攏。
他忽然想起昨日點卯時,趙懷安端坐中軍大帳,紫袍金帶,眉目疏朗,目光掃過諸將,並未多言,只問一句:“諸君可曾讀過《尉繚子》?”
衆人唯唯。
趙懷安便笑:“‘兵者,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爲變者也。’——今日之戰,非比力,而在比誰先亂陣腳。”
當時張懷德以爲是虛言恫嚇,如今才覺字字剜心。
他緩緩抬手,解下腰間佩刀,遞與身旁親兵:“收好。”
親兵惶然接過。
張懷德不再看刀,只望向丘陵上那面搖曳的李字旗,良久,低聲道:“傳我私令,給李維漢:告訴他,高劭之首,若敵懸於陣前,不必奪,不必爭,只將其袍甲裹好,埋於丘陵南坡松樹之下。另——”他喉頭微動,“備三碗酒,一碗祭高押衙,一碗祭五百兒郎,一碗……祭我張懷德今日之昏聵。”
親兵怔住,淚光一閃,重重叩首:“諾!”
話音未落,東面忽起騷動。
數騎飛馳而來,爲首者兜鍪歪斜,甲衣染泥,正是張懷德派往周惟盛處的第二撥令兵。他滾鞍下馬,撲至車前,聲音劈裂:“報——周帥急令!命左翼兵馬使即刻整軍,向中軍靠攏!不得延誤!”
張懷德眯起眼:“爲何?”
“因……因保義軍右翼,金刀衛、步跋衛已開始強渡東汶水!中軍斥候報,其前鋒距我中軍營壘不足五裏!周帥恐其突襲,故命各翼收縮!”
張懷德瞳孔驟縮。
金刀衛、步跋衛,本該穩守右翼,爲何突然強渡?難道……他們早知左翼已亂?
他猛地抬頭,望向東汶河南岸。
果然——
只見河灘之上,煙塵滾滾,數百輛輜重車被推入淺水,木板搭橋,步卒如蟻羣般踩着浮橋奔湧而過;更驚人的是,那些本該留在後方的步人甲隊,竟已盡數卸下車,披掛重甲,手持巨盾、長槊,排成密集魚鱗陣,正涉水而渡!河水只及腰深,卻已泛起渾濁血色——那是被踩碎的河底淤泥,更是被碾過的意志。
李繼雍立於浮橋中段,黃袍烈烈,手中馬槊直指徐州中軍方向,聲如驚雷:“兒郎們!趙王有令——此戰,不取首級,不計功賞!只誅首惡,只肅軍紀!凡臨陣脫逃、擅改軍令、畏敵不前者,視同叛逆!”
“喏——!!!”
數千甲士齊吼,聲震河野,連臥虎山上的落葉都被震得簌簌而落。
張懷德渾身一顫。
這不是攻城略地的戰令,這是整肅綱紀的檄文!
趙懷安要的,從來不是擊潰徐州軍,而是擊潰徐州軍的“心”。
心一潰,七萬三千人便是七萬三千具空殼;心一散,時溥苦心經營三十年的軍制,便如朽木遇火,頃刻崩塌。
張懷德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卻無悲無怒,只有一片荒涼。
他轉身,對李彥肇道:“去吧。繞林而行,莫留痕跡。若遇敵騎,不必接戰,只放三箭,射其旗杆。若敵旗墜,則速歸。”
李彥肇一愣,隨即會意,抱拳而去。
張懷德又對參軍道:“傳令,左翼各部,即刻整隊,向中軍靠攏。但——”他目光如刃,“命李維漢率本都八百人,斷後駐守丘陵。告訴李維漢,他守得越久,我張懷德活命的機會越大。”
參軍悚然:“兵馬使?!”
“去!”張懷德厲喝。
參軍不敢違,飛奔而去。
張懷德獨留車轅,靜靜望着丘陵。李維漢已命人將高劭的殘甲拖入松林,三碗酒擺於樹根,酒香混着血氣,隨風飄來。
此時,臥虎山西側丘頂,劉知俊放下銅筒,對身後副將道:“記下:徐州左翼,張懷德部,損騎五百,將心已裂;李維漢部,守丘不退,士卒靜默,似有哀兵之勢;李彥肇率二百刀牌手、百弓手,正潛入谷地西側密林,行跡隱蔽,方嚮明確——是去斷敵歸路,還是……引我飛龍衛入局?”
副將一凜:“都指揮使,可要截擊?”
劉知俊搖頭,目光投向東南方更遠處——那裏,神衛都甲騎軍的大營依舊沉寂,但營地邊緣,已有侍從牽出戰馬,馬鎧在日光下泛着幽藍冷光。
“不急。”他聲音平靜,“神衛都未動,我飛龍衛,便是棋枰上最後一枚子。趙王要的,是整盤棋活,不是一招喫子。”
他頓了頓,望向臨沂方向。
天邊,幾縷黑煙升起,細看,卻是臨沂城頭燃起的狼煙。
不是示警,是信號。
——保義軍中軍,周德興已登臨望樓,振鶴旗獵獵招展,鶴翼雙翅,正緩緩合攏。
而就在這一瞬,徐州中軍營壘內,忽聞一聲淒厲長嚎。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時溥親信牙將趙崇晊,披髮跣足,狂奔出帳,手中高舉一卷染血絹帛,嘶聲哭喊:“大帥歿矣!大帥歿矣!昨夜傷重不治,寅時三刻,薨於帳中!”
帳內,張諫踉蹌而出,面如死灰,手中還攥着半塊未喫完的胡餅。
他抬頭,望向臨沂方向,望向保義軍陣,望向那面振鶴旗。
風捲殘雲,秋陽慘白。
他忽然鬆手,胡餅落地,被一隻軍靴踩得粉碎。
他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話音未落,中軍大帳外,三名徐州都將突然抽刀,橫於頸前,仰天長嘯:“時帥已歿!我等何依?!”
刀光一閃,血濺三尺。
緊接着,第四人、第五人……十餘名中層將校紛紛拔刀,或自刎,或砍斷旗杆,或將佩刀擲於地上,鏘然有聲。
營壘之內,哭聲、罵聲、砸器聲、甲冑撞擊聲轟然炸開,如沸水潑雪。
張諫呆立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他忽然明白,趙懷安爲何偏偏選在此時,讓金刀衛強渡東汶水。
不是爲攻,是爲“葬”。
葬時溥,葬徐州,葬這七萬三千人心裏最後一絲指望。
而他張諫,作爲時炆的舅舅,此刻連哭,都不敢放聲。
因爲哭聲一起,便是兵變開端。
因爲眼淚未乾,營中已有火把亮起。
他緩緩抬頭,望向臥虎山——劉知俊的飛龍衛,依舊靜默。
望向東汶水——李繼雍的金刀衛,已踏過浮橋,盾陣如牆,步步壓來。
望向臨沂城——狼煙未散,城頭卻悄然換旗,一面玄底金邊的“吳”字大纛,在秋風中徐徐升起。
張諫嘴脣翕動,終於吐出四個字:
“天命……在彼。”
話音剛落,中軍帥帳外,一面“張”字旗,被人一刀斬斷,旗杆墜地,激起一片煙塵。
煙塵之中,張諫緩緩摘下兜鍪,露出花白鬢角。
他彎腰,拾起那半塊被踩爛的胡餅,輕輕拂去灰塵,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鹹,澀,碎渣割着喉嚨。
他嚥下,轉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帳篷。
身後,哭嚎震天,火光漸起,而臨沂城頭,吳字大纛獵獵,如墨染蒼穹,吞盡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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