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地的義安百姓看來,啓明四年確實是一個永生難忘的年份。
這一年中的喜事是如此之多。年初的時候,漢王在此處大肆改造,建都翻新,拜祭關廟,而後正式遷來成都朝廷。到年中,又有湘南大軍凱旋,奏響凱歌,祭祀祖廟,大肆封賞羣臣。在此之後,各種活動與慶典仍然沒有停
下。
首先完成的,是義安堤壩正式竣工,雖然四月時江水漲得很快,但在民夫們苦心修建之下,到底在六月時及時完工,並且成功扛過了兩次洪峯。由此,劉羨又去公安關廟進行了一次還願。
然後是太學完工,太學的地基與建材其實早就到了,所以現在修繕,完工得很快。劉羨將蜀中原本就有的博士與太學生也全部都搬到了義安來,並出席了太學的第一場講學,且許多原本無所事事的北來士人也來參加,衆人一
齊討論《詩》、《書》,比較鄭學與王學,使得氣氛極其熱烈。
除此之外,劉羨還尊重當地習俗,第一次舉辦了端五節與七夕節,以此來親近荊州百姓。
不過這些活動中最引人注目的,肯定還是隴西郡公劉朗與涼州刺史張軌之女的婚禮。
爲了表明自己的態度與實力,四月下旬,劉羨命益州都督楊難敵率千人入涼州,專門作爲迎親隊伍,並且贈送張軌的禮品有:蜀繡五千匹,珍珠兩千顆,水精三百斤,黃金三千兩,玳瑁若幹,象牙若幹,以及雜藥若幹,蔗糖
熬製的石蜜若幹。
這些禮品相當豪華,可以稱作是一筆鉅款。張是便代替父親張軌,以西域胡女的胡旋舞與颯磨遮進行款待。不過一行人並沒有立刻返回,而是在姑臧盤桓十數日後,方纔接到了新娘。原因無他,張軌聽說了中原的局勢,知道
劉羨與齊漢衝突在即,需要大量的馬匹,於是在這段時日蒐羅馬苑,將姑臧周遭的五萬餘匹駿馬盡數調出,作爲新孃的嫁妝。
等到七月中旬,浩浩蕩蕩的馬隊抵達義安,這是義安百姓前所未見的場景,五顏六色望之不盡的馬匹在江南處飲水食草,簡直佈滿了河洲,當真是氣勢逼人。而沿路使者不斷報告送親隊伍所抵達的地點,一日五次,哪怕是漢
王劉羨都要親自過問,掃灑以待。
人們議論說:“張使君的女兒真堪比公主了,此前杜將軍回師獻捷,也不過就是這個陣勢吧。”於是人們私底下稱她爲張真主。
接到新娘後,又是大宴三日。劉羨親自打量自己的第一位兒媳,第一印象是張壽欣樣貌俊美,但舉止卻非常拘謹,大概是因爲從小就聽聞劉羨的威名吧,她與劉朗一齊向劉羨行禮時,過於緊張,險些站不起身。
不料後來才聽說,她其實是一位非常強勢的女子。不僅善於騎馬,更有一手好射術,在家裏常常舞刀弄劍,更嗆得劉朗說不出話,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婚禮結束後,劉羨便命徵北大將軍李矩與左將軍杜弢組建精銳馬隊,所用的戰馬基本都是來自這次新孃的嫁妝。在此前的戰役中,劉羨所剩的戰馬已經不多了,導致軍中能夠武裝的騎軍已經只有一萬餘衆。而張軌的支援算得
上傾盡全力了,有了這批馬匹,劉羨至少可以重新武裝兩萬騎軍,正適合在中原大地馳騁。
不過劉羨也擔憂關中的戰事,便與前來送親的張軌次子張茂瞭解詳情。張茂則道:“近來關中的情況,不能說好,也不能說壞。”
“此話怎講?”
張茂道:“匈奴派楚王劉聰再度掛帥出戰,統兵十萬,聲勢浩大。但劉聰卻不進攻長安,只是分兵三路,命始安王劉曜牽制西軍,入侵弘農,中丘王劉粲率軍南下,進攻上洛,他自己則率主力進攻北地、安定、新平諸郡。”
劉羨對關中的地形瞭然於胸,張茂一說,他很快分析出劉聰的意圖道:
“匈奴新得朔方,不過兩年,人心不齊,想要以烏合之衆進攻長安,與西軍決一死戰,顯然很難成功。因此,劉聰打的是長遠主意,他要先隔絕關中與其餘各地的聯繫,劉曜鎖潼關,劉粲鎖武關,他自北面進攻,再斷去關中
與隴右的聯繫。”
“如此一來,關中四塞盡失,劉聰再藉機整合朔方各部,南下長安,以衆凌寡,勝算便大大增加了。嗯,不愧是他,想得還蠻精明的。”
張茂贊同地點頭說:“殿下明智,似乎確實如此。不過就目前來看,劉聰率軍與西人合戰,賈護軍與之相距,他幾次都沒得了好。只是......”
“只是什麼?”
“匈奴擄掠民衆甚多,西軍只能守不能攻,恐怕不是長久之計。
"
劉羨也是一樣的想法,不過他對閻鼎等人的要求不高,只要他們再支撐三四年,在劉琨楊難敵的支援下,不丟失長安,直到自己穩定中原局勢即可。
他又問張茂:“士彥公的身體有好轉嗎?”
張茂黯然搖首,說道:“很不好說,殿下,現在涼州各郡都別有二心,我家大人雖是涼州刺史,但實際已是有名無實,靠着與殿下的關係在涼州死撐罷了。殿下,若是涼州有事,恐怕還希望您來相助。”
在他的口中,晉昌的張氏,武威的賈氏,敦煌的泛氏、謝氏,乃至秦州的金城麴氏、遊氏,都對涼州有覬覦之心,尤其是晉昌張氏,實乃涼州大族,影響深遠,酒泉太守張鎮、西平太守張越,皆出自一門。張軌雖竭力安撫,
但仍然不時與其發生齟齬。眼下涼州甚至流傳有圖讖說:“張氏受神璽,霸涼繼晉昌。”是誰在暗地裏煽風點火,可謂是一目瞭然。
劉羨聞言,卻有些猶豫。如此說來,關中已有戰事,涼州還可能發生內亂,以自己面前的軍力,兩方恐怕只能幫助一方。按理來說,關中的重要性應該遠勝涼州,可張軌與自己的情誼,卻要遠勝過關中豪族。
劉羨思來想去,還是下定決心,承諾道:“我與士彥公,是快二十年的舊識了,當年他提拔重用我,這份恩情,我報之不盡。若涼州有難,我必不袖手旁觀。”
張茂便這樣歡天喜地地回去了,看起來,有了劉羨的支持,張是他們是要對張越、張鎮等人先下手爲強了。也難怪張軌這次如此大方,鬥爭事關生死,沒有人能夠承擔起失敗的後果。
轉眼又到七月下旬,張光又自襄陽傳來消息,聲稱北面的齊漢正式舉行了登基大典。
是月戊申,劉柏根於睢陽登基祭天,郊祀社稷,爲祖宗列七廟,按例如同劉淵。而後他向天自述滅晉功績,正式稱帝,改元爲天賜。繼而封王彌爲大將軍,王璋爲車騎將軍,劉仲道爲衛將軍,王延爲驃騎將軍,劉暾爲司徒,
繆播爲司空,曹嶷爲太尉。其下又有司隸校尉鞠彭,御史大夫陳眕,尚書令諸葛詮,中書令劉訥等人。
這並不出人意料,從現狀來看,攻克許昌前,齊漢軍已經基本控制了淮河以北的中原地區,並且名義上得到了石勒與段部鮮卑的依附,也相當於變相地控制了河北地區,論紙面實力強大,其實還要超過蜀漢。而攻克許昌
後,他們又俘獲了大批高門士子,在他們的幫助下,已經具備了建制治國的條件。此時稱帝,可謂是順水推舟,自然而然的結果。
但不得不注意到的是,齊漢有兩個鮮明的特點。
一是帶有非常明顯的道門色彩,他們雖然依舊號稱爲漢,可卻強調一點“漢雖舊邦,其命維新”,在天意的運轉下,漢室天命已經從火德轉爲木德,故而他們喜好採用青色旗幟。而且與李雄、劉羨不同的是,劉羨和李雄雖然也
倚賴於天師道,但本人對天師道其實並不感興趣,而劉柏根本人則是天師道道士出身,深通道教經典。故而他這次的登基大典,鬼巫之風盛行。
其大將軍王彌,竟然還表演了一場天君附體,當衆宣佈他爲天子,爲其加天子冠冕,不可謂不讓人失笑。
二是有較爲鮮明的地域主義色彩,大概是天師道紮根於東海多年的緣故,他們的大部分將領乃是青徐人,爲此,此次打下許昌,雖重用了許多青徐士人,但幾乎將其餘各地的高門士人殺盡,這似乎對收服中原人心有一定的負
面作用。
但可以看到,爲了儘可能地掌控中原,他們還是離開了青徐,選擇建都於睢陽。之所以如此選擇,是因爲許昌殘破,洛陽尚未拿下,且皆距離南方與西方太近,不好防禦,而睢陽乃是宋國故都,本名商丘,位於淮水與河水之
間的運河中央,正好可以掌握四方。且齊漢此次建都,將其更名爲大興,足可見其野心。
而最讓人在意的是,齊漢對蜀漢的輿論攻勢已經發動了。
在登基大典上,東海監天王彌特意提到一事,聲稱劉羨其實並非是劉備之後。
根據是推算劉羨的出生日期,劉羨之母張希妙懷孕之時,是在初代安樂公劉禪的服喪期內。按理來說,老安樂公恂此時是不會與張希妙同房的。此前世人皆道是老安樂公無道,所以纔行此不倫之事。但天君如今告訴他說,
其實是劉恂不能生育,而夫人爲了下一代能繼承爵位,便與誦經的道士偷情,這才生出一個假子,也就是劉羨了。劉羨根本不是什麼漢室之後,而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一個野種罷了。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世人最喜歡八卦和醜聞,齊漢登基沒多久,這種輿論就鬧得沸沸揚揚,在中原傳得到處都是。而張光探聽到這種消息,都不知該不該上報,糾結再三,還是附在信上,說給劉羨聽了。
劉羨收到信件,當真是火冒三丈。他已經活了快四十歲,早已經不是當年在賈謐面前受不得半點威脅的小子,很難會因爲嘲諷和辱罵而氣憤。但眼下王你竟然敢侮辱他的母親,這是他半點也無法容忍的,當即就勃然大怒,擲
文於地,繼而罵道:“賊子屬蛇,舌上有毒啊!我若抓到他,必助他刮骨療毒!”
義安朝堂文武百官諸將得聞,亦是義憤填膺,紛紛上書表態,表示願意爲王前驅,與齊漢開戰。周顗得聞此事,連忙到宮中面見劉羨,勸諫道:“殿下,當下之事重在東南,新軍也未練成,怎能因爲一些口舌之爭,就臨時改
變計議,與齊賊開戰呢?王不可以因怒興師,這反而中了齊賊的圈套,給人以口實啊!”
劉羨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他對周顗笑道:“伯仁說笑了,我豈是這等無謀之輩,自不會如此倉促。”
不過話說回來,他還是有些憤慨地說道:“王彌怕是得了孫秀三分真傳,能做到如此下作,也是超乎常人了。”
周顗見劉羨並無直接北上打算,鬆了一口氣,笑道:“這說明齊賊畏懼殿下的威名啊,不用這種下作手段,恐怕難以與殿下對敵。當務之急,還是及早拿下揚州與淮南,免得夜長夢多。”
“確實如此。”劉羨點點頭,一時陷入了沉思。
經過半年多的時間,自己如今已經基本穩定了荊、江各州的秩序,湘、交、廣三州雖還未完全穩定,還剩下一些土賊流寇,但也動搖不了大局,算算時間,也該是東進拿下揚州與淮南的時候了,否則拖得時間過長,王衍等人
投向了劉根王彌,自己沒有拿到司馬衷與玉璽,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算是對晉室的最後一戰,只要順利完成,就象徵着劉羨的正統地位無可動搖,所以不允許有任何意外。這段時間,劉羨爲力保萬無一失,一直在和李矩、李鳳等人做推演商榷,計劃已經定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後的一些細
枝末節尚未完全敲定,大體在中層的人員任職上,這需要問此次東征統帥的意見。
也快到預定出徵的時間了,想到這,劉羨便對黃門侍郎蔣全說:“去把何太尉請過來吧,就說我要再次勞煩他一趟!”
毫無疑問,放眼朝中,此次東征最合適的人選只有一人,那便是太尉何攀。此前劉羨任命其爲揚州刺史,徵東將軍,青徐揚三州都督,爲的就是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