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荊、湘戰事的結束,晉軍所剩的軍力已經極爲微薄。
雖然從賬面上來說,揚州、淮南,依然可以強拉出十萬以上的軍隊,也還有石城、壽春、合肥、建鄴這樣的險要之地,想要將其一舉攻克,仍然是較爲困難的。可從事實上來說,這十萬人馬不過是個花架子,不僅接連遭遇慘
敗,更重要的是,內部軍心渙散,晉軍衆將都已不相信還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一旦作戰的信念已經崩塌,喪失了拼死的理由,那拿着兵器的人,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現狀也確實如此,在歷經數月的交流之後,江左士族十之八九都已暗中投向義安朝廷,剩下那些沒有投靠的,也不是打算爲晉廷
盡忠,而是投靠無門。尤其是那些尚在晉軍中任職的,如顧榮、甘草、侯脫等人,基本是隻等漢軍一到,就會原地倒戈。
因此,這次的東征可以說是毫無風險,揚州與淮南已如同一顆熟透了的桃子,哪怕不費一兵一卒,劉羨也能將其順利摘下。
但這並不是說,這一次的軍事行動是誰都可以輕鬆完成的。因爲劉羨要的並不僅僅是兩塊土地,而是真正的正統大義。
若是劉羨想要稱帝,其實在成都便可以稱帝了。畢竟曾祖劉備便是如此,大可不必還東出江漢這麼麻煩。可劉羨偏偏幾次拒絕臣子的勸進,仍只停留於王位,主要原因其實只有三點:
一是蜀漢長期侷限於巴蜀之內,若在巴蜀稱帝,可能會被誤認爲沒有進取之心。而劉羨只稱王稱帝,便是想告知世人,自己絕不做偏居一隅的帝王,而要做平定天下的真天子;
二是天命雖然虛無縹緲,卻也是世人在意的東西,最能象徵天命所鍾、衆望所歸的,莫過於自先秦就流傳下來的傳國玉璽,以及上一任天子的俯首稱臣。傳國玉璽的象徵性自不必多說,雖說漢軍內部已稱晉廷爲僞晉,但晉室
一統天下數十載是不爭的事實,劉羨必須先滿足這部分想法,才能獲得更多的權威與認可。
最後一點原因,則是算一種自我激勵,劉羨希望以此來提醒自己尚有許多大事未做,絕不能輕易鬆懈。
而現在,稱帝的時機已經完全成熟了。北面的劉淵與劉柏根皆已稱帝,劉羨要與他們分庭抗禮,必然要稱帝,現在誰也不會懷疑劉羨平定天下的決心。但與此同時,正統也要爭,哪怕一分一毫也要爭,這並不是說劉羨身爲昭
烈嫡孫就能對此坐視不理,畢竟天子之所以是天子,就在於他不能用凡人的角度來評價,必須盡善盡美。
正是考慮到這點,劉羨才選用何攀爲此次東征的統帥。
等何攀隨宮人入殿之後,劉羨先親切問候他道:“近來秋雨霖霖,何公身體還好吧?”
對於漢王的用意,何攀已經知道七八分,他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但說便是,臣雖老朽,但還騎得大馬,上得戰陣。”
劉羨見他臉色還算紅潤,說話也中氣十足,便拍案道:“那便好,我正好有一件大事要託付何公!”
說罷,他當即在桌案上展開新繪製的地圖,左手食指輕輕劃過義安,繼而沿着長江順流而下,再自濡須口往上,最後停留在壽春二字上,重重點了一點,道:“何公,今年秋汛之際,我需要您拿下壽春,還有王衍等晉廷滿朝
文武!”
這一次的戰事,其實難點只在一處,就是如何防止王衍逃跑,將他包圍在壽春城內,繼而將其擒獲。
須知從地理位置上來說,壽春位在淮水以南不過三十裏。而齊漢基本掌控了淮北地區,在龍亢、膠縣皆有駐軍,且其新設的大本營大興,距離淮水也不過七百餘里。相比之下,義安大軍若要出動,需要過洞庭,出夏口,過石
城,繼而北上壽春,哪怕是最快的路程也需要三千餘里。
如此一來,一旦漢軍進行大規模調動,勢必會很難遮掩自己的行蹤。而齊漢一旦得知,極可能會出兵幹涉,到那時,漢軍還沒有抵達壽春,反而牽制了晉軍的兵力,使得齊人可以趁火打劫,先一步到達壽春,繼而逼迫王衍投
降,搶得天子與玉璽,那就非常尷尬了。
所以,這一次的用兵,一定要夠快,快到出奇不意。
劉羨已打過許多次此類戰役。如太安三年時,劉羨曾奇襲潼關,一日奔襲三百餘里,突然火燒西軍漕船。去年的出川之戰也是一樣,他藉助長江天險,沿路不停,強渡三峽,一日飛馳六百餘里,這才搶佔了夷陵。
只是此前的這些戰事,往往只需要面臨一個敵人,而這一次,必須要同時面臨兩個敵人。那單純的快就不夠了,還需要運用詐術,用佯動來完成目的。
因此,劉羨根據晉軍當下的兵力分佈,以及可能存在的戰略意圖,和李矩、李鳳等人商榷計劃:
王曠等人在敗北之後,便一直頓兵於宣城郡的石城,在此地修繕城防以作防禦。顯然,他們的意圖是寄希望於石城的防禦能夠抵擋住漢軍,然後再伺機反擊。
這正中劉羨下懷,他決定先派一路大軍作爲主力,堂堂正正地圍攻石城,將晉軍的目光都吸引在此,可本意實是佯攻。在漢軍主力進攻石城之際,便可密派使者,向揚州境內已約好的吳人豪族們發出號令,讓他們在約定的時
日內反正起事。
如此一來,江左必定大亂。而劉羨真正的殺招,其實並不在此。
此前豫州的弋陽,安豐兩郡已經落入漢軍掌控,其地受大別山分割,比較難走,但仍然可以穿越。劉羨打算從此處派一支騎軍,就在三吳之地大戰之際,令其隱蔽行蹤,翻山越嶺,直抵淮水之畔,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直插入淮南腹地,兵臨壽春,奪取要津,斷去王衍北上的退路。
與此同時,漢軍主力拋棄石城,順流直抵濡須口,繼而過濡須水、巢湖、施水、肥水,沿路捨棄所有城池,火速北上,直接將壽春團團包圍,以此將其迅速降。如此一來,晉廷滿朝文武以及天子玉璽盡落漢軍之手,剩下的
三吳淮南各地失去了首腦與領袖,也就只能陸續投降了。
何攀聽完漢王的計劃,對着地圖端詳良久,問道:“殿下,這是不是有點太險了?我軍若是如此佈置,後勤是肯定不上了,哪怕隨行有船隻,也最多帶上一個月的糧秣。若是在此期間,王衍不降,齊賊又派出援兵,攻我側
背,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何攀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淮南畢竟是王衍耕耘已久的大本營,而劉羨的這個佈置,本質上是孤軍深入,沒有後勤,也就沒有容錯餘地。雖說晉軍已是風前殘燭,但也沒有必要害得已燒了手腳。
但劉羨早已是深思熟慮,他拍案笑道:“何公說的,我與世回已經想過了。這段時間,爲了掩人耳目,義安每月都會悄悄往安豐境內運送萬石糧秣,至今積蓄有八萬石,只要您包圍壽春,安豐便可直接通過淮水送糧,再足您
兩月之用。”
“而且您畢竟與聞喜裴氏聯姻,在晉廷又德高望重,只要由您出面,招降那些昔日同僚。您與我都知道,王衍身邊多是些袖手清談,不能跨馬之輩,他們哪裏有勇氣頑抗到底呢?九成是會降的。”
聽到此處,何攀手持鬚髯沉思片刻,微微頷首,算是贊同了劉羨的意見,轉而又雙目炯炯地問劉羨道:“那殿下打算用什麼條件來招降晉廷皇室呢?”
劉羨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司馬衷那張油光發亮又可憐兮兮的圓臉了,繼而想起羊獻容,默然片刻後,嘆息道:“這件事,我也早就和世回說好了,天子一個癡傻之人,並沒有犯什麼罪過,可憐被他父親推到了這個位置罷了。而
司馬昭司馬炎父子,也給了我家一條活路,那我自然也給他們一條活路。”
他隨即說出自己的招降條件道:“司馬衷投降,封臨海郡公,晉室諸王有投降者,除東平王司馬外,可依次封侯,至於其餘文武百官,等押回義安後,我再做處置。”
“琅琊王氏呢?”何攀又問。
“琅琊王氏......”劉羨稍稍皺眉,他沒有立即回答,這其實也是劉羨糾結的地方,作爲當今晉廷的實際掌權者,東海王的餘黨,劉羨不可能將其從輕處置。但考慮到王敦的立場,以及琅琊王氏在當今士族中的地位,也不可能將
其趕盡殺絕。
他斟酌再三,表態道:“王衍當然是不能輕饒的,必將明正典刑。至於王氏其餘族人,除隨王處仲倒戈者,一律貶爲平民,禁錮三十年不得入仕。還有,王衍之女,前廢太子妃王惠風,仍舊按照王妃待遇供養。”
這算是一個折中的處理。對於王氏這等大族來說,三十年不能入仕,相當於這一代王氏族人將被軟禁至老死,下一代人也將蹉跎半生,但好歹還是留了一條性命,可以得到王敦的接濟,王敦能接受,劉羨也能接受,但王衍能
不能接受,那就不得而知了。
何攀覺得這個處理已經比較完善,便也不再多言,轉而和劉羨商議具體的人事安排。
經過大概三日的磋商,人選也很快定好了。
這次朝廷將派出六萬兵力作爲主力,由何攀親領,麾下分別有河東軍郭誦、江秀兩部,湘東軍杜弘、張彥、王真三部,雍州軍衛博、嚴嶷兩部,司隸軍討、桓兩部,益州軍張啓、李興二部,荊州軍苗光一部。
從派系成分來看,此次軍隊的組成算是比較繁雜,主要是劉羨想藉此機會,培養一下各部之間的默契。畢竟這次的作戰任務並不算重,湘州軍與荊州軍又剛剛加入,正好通過作戰來融入現在的軍隊體系。
同時劉羨又讓陸雲擔任參隨軍出徵,讓他負責聯繫江左的那些士族,以他的出身和名望,也算名正言順。
真正要注意的,是從安豐別出的這一支騎軍。這一支騎軍的任務是最重的,必須擔任起奇襲壽春,截斷王衍退路,甚至阻擊齊漢的任務,若是這一支失敗,那整個戰事都喪失了意義。因此,對於這一路的人選,劉羨最爲慎
重,必須得選用一位猛將。
李矩自然是最適合擔任此任的將領,但他如今在襄陽忙於訓練新軍,分身乏術。而且只領萬人出徵,也着實有點大材小用,辱沒李矩的身份。莫非用郭默麼?他應變不夠,心性也不夠成熟。讓文碩領軍,怕是更沒有經驗了。
劉羨正在張光與諸葛延之間思忖時,何攀進言道:“殿下,或可以用杜曾。”
杜曾?聽聞這個名字,劉羨頓時記起來,這是荊州有名的第一勇士。在夷陵攻防戰中,他讓楊難敵與張光喫足了苦頭,因此劉羨記憶猶新。此前陶侃、周訪被生擒,他也就隨之一起投降了,之後劉羨給他安排了個江夏都尉,
算在諸葛延的麾下。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從能力上講,他應該能完成這個任務,但他資歷不夠,倉促將他提拔,或許會引起軍中其餘人士的不滿。
何攀明白漢王的憂慮,再次諫言道:“若殿下覺得他資歷不足,可以讓隴西郡公做主帥,杜曾做副將,傅暢做軍司,您以爲如何?”
劉羨立刻知曉了何攀的想法:若有漢王的長子劉朗掛名,堂妹夫傅暢做後援支持,哪怕杜曾初來乍到,也可以借兩人威望指揮軍隊,而且他還會覺得自己受到了漢王的恩遇,分外賣命廝殺。
這確實是個好建議,劉羨便下令招來杜曾,與其當面對談東征計劃,並笑問他道:“此事非同小可,你敢立軍令狀麼?要是走丟了王衍,可是要掉腦袋的。”
杜曾哪裏會在意?他愛功名勝過生命,如今有了被啓用的機會,他自是不肯放過,擲地有聲地說道:“請殿下放心,若真有萬名騎軍,我取壽春如探囊取物!”
至此,所有的出徵人員都已經定下。於是在八月下旬,何攀領六萬人馬,共上千艘船隻,正式自義安碼頭開拔,浩浩蕩蕩地向江水下遊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