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晉軍看見漢軍的奇兵從樹林中衝出的時候,登時驚慌大亂,許多將士都想逃跑。幸而王曠的兩個副將宋胄與司馬纂還比較沉着冷靜,宋胄原本是平陽太守,打多了敗仗,知道怎麼處理這種狀況,他先是向王曠請得允許,繼而對...
伏虎閣外的槐樹影子漸漸西斜,蟬聲初起,黏稠而滯重,彷彿被這四月的溼熱蒸得喘不過氣來。劉羨並未立刻離座,而是命人取來一卷羊皮地圖,攤於案頭,手指緩緩自湘水南岸滑向蒼梧郡界,又沿着鬱林、合浦兩郡蜿蜒而下,直至番禺以東的海面。他指尖停在交州與廣州交界的銅鼓嶺一帶,微微一頓,眉心蹙出一道淺痕。
“銅鼓嶺……”他低聲念出這三字,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令剛欲轉身離去的周顗腳步微滯。這位新任御史中丞素來敏銳,只這一瞬的停頓,便已聽出其中分量——銅鼓嶺非險關,亦非要塞,卻是嶺南少有的山勢連綿、溪澗密佈之地,更是古越人遷徙、百越部族盤踞千年的腹心所在。若張方真如軍報所言,收攏夷兵萬餘,又擅用流民爲基,那麼他絕不會貿然死守番禺孤城,更不會倉皇奔逃至交州腹地;他極可能早已棄舟登岸,避入銅鼓嶺羣山之中,借密林深谷藏兵蓄銳,待漢軍疲敝、糧道拉長之際,再行反撲。
劉羨並未點破,只將地圖輕輕捲起,交給侍立一旁的李賜:“廷尉,將此圖謄三份,一份送至始安杜弘處,一份交予霍彪,一份即刻加急送往高要縣驛——告訴他們,若未見郗監軍與杜將軍親筆手令,凡自稱漢軍而自銅鼓嶺方向出山者,不論旗號、不論口音、不論所攜文書印信,一律視同張方餘部,就地羈押,不得擅放一人入郡縣。”
李賜肅容領命,退下時袖角帶起一陣微風,拂過案上尚未撤去的茶盞。盞中碧螺春已涼透,浮葉沉底,水色泛黃,恰似此刻朝堂之上那層看似平靜、實則暗湧翻騰的表象。
待衆人盡散,伏虎閣內只剩劉羨與楊邠二人。楊邠年近五十,面相敦厚,左頰一道舊疤蜿蜒至耳後,是早年在巴郡剿匪時留下的印記。他垂手而立,腰背微弓,既無新貴之驕矜,亦無老臣之懈怠,只是一副隨時準備應答的模樣。
“物價如何?”劉羨問,語調平緩,卻無半分閒話之意。
“回殿下,義安米價已穩在每石三百二十文,較去歲冬末略漲十二文,屬常理浮動。”楊邠不疾不徐,從袖中取出一冊薄冊,“鹽價稍緊,因江陵鹽倉轉運未復,現市面多賴蜀中井鹽,每斤漲至六十文,然已有三批新鹽自涪陵啓程,預計旬日可抵。酒價反跌,因城北新設酒坊七家,爭市所致,目下新釀一升僅售四十文,較舊價低十七文。”
劉羨點點頭,目光掃過冊中密密麻麻的小楷註記,忽而問道:“酒坊七家,主事者何人?”
“兩家爲蜀中舊商,五家系新遷士族所設,其名俱錄於後頁。”楊邠翻開冊子,指尖點向一行小字,“如阮孚阮氏、樂道融樂氏,皆賃官地建坊,另三家則託名‘義安社’,實爲數家聯營,幕後牽線者,乃是……陸雲陸侍中府上的一位管事。”
劉羨眸光微凝,卻不置一詞,只將冊子合攏,擱回案上。“酒價跌得好。百姓能飲得起酒,說明手頭尚有餘錢;餘錢不入賭場,而入酒肆,便是尚知節制。”他頓了頓,聲音漸沉,“可若是酒價跌得太快,跌得毫無緣由,跌得連酒麴都來不及發酵,那就不是節制,是恐慌。”
楊邠額角沁出細汗,喉結上下一滾,卻未接話。他知道漢王不是在考校自己,而是在剖開一層浮沫,露出底下泥沙俱下的真相——酒價驟跌,表面是供給增加,實則暗藏投機。那些新設酒坊,原料未必充足,窖池未必齊備,所謂“新釀”,不過是兌水勾兌、速成濫造;所謂“聯營”,不過是借“義安社”之名,行囤積居奇、倒賣批文之實。而陸雲身爲工曹尚書兼新城營造總督,府中管事插手酒坊,絕非偶然。背後牽扯的,是正在義安城外大興土木的數十家莊園,是那些尚未正式授職、卻已憑門第坐擁田產的中原士族,更是如今朝中悄然瀰漫的“功成不必在我”的懈怠之氣。
劉羨沒再追問,只起身踱至窗邊。窗外,油江口方向隱約傳來夯土築堤的號子聲,一聲疊一聲,沉悶而執拗。他望着遠處灰濛濛的天際,雲層低垂,壓得江面發暗,彷彿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正屏息斂聲,只待一聲驚雷。
午後申時,劉羨依約登臨油江口堤岸。江風裹挾着水汽撲面而來,帶着青草與淤泥混合的腥氣。堤上已鋪開數里新夯的黃土,兩側插着朱漆木樁,上懸赤旗,旗面紋着“漢”字與“義安”二字。數千民夫赤膊揮鋤,汗珠在古銅色脊背上滾動,匯成一道道細流,滴入腳下溼潤的泥土。陸雲立於高臺之上,手持竹尺,正與幾位老匠人比劃着堤壩坡度與泄洪口的位置。見漢王親至,他忙下臺迎候,袍角沾着泥點,鬢邊汗溼。
“殿下萬金之軀,何須親履泥濘?”陸雲躬身,語帶誠懇。
劉羨擺擺手,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不遠處一座剛剛搭起木架的瞭望塔上。“那塔,爲何未按原圖修?圖紙上,塔基該深埋三尺,以青磚包砌,今觀其基,不過虛土夯實,木樁亦未入巖。”
陸雲面色微變,旋即坦然道:“殿下明察。確未按圖施工。只因此處地脈鬆軟,若強掘三尺,恐致堤基塌陷。且青磚緊缺,今春燒窯不足,運力亦多用於太學磚瓦。臣思量再三,改用雙層巨木縱橫交錯,深打木樁十六根,每根皆經桐油浸透、鐵箍纏繞,其固實,或勝青磚。”
劉羨未置可否,只抬步走向那木塔。他伸手撫過一根粗逾碗口的橡木,指腹觸到層層疊疊的桐油痕跡,又蹲下身,拔出腰間短匕,用力刺向木樁底部——匕首隻沒入寸許,便遇堅阻。他抽出匕首,刃尖沾着深褐色油漬,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桐油浸透,鐵箍纏繞……你倒是想得周全。”劉羨直起身,聲音不高,卻讓陸雲脊背一繃,“可你可知,去年十月,南平郡孱陵縣堤潰,淹田三千頃,死民二百一十七口?潰口之處,正是兩根百年樟木拼接之縫。樟木本耐腐,然接縫處未塗桐油,雨季一至,朽爛如絮。”
陸雲額頭滲出細密汗珠,嘴脣微動,終未辯解。
劉羨轉身,指向遠處江面:“看那邊。”
順着他所指,只見江心一處淺灘上,幾隻白鷺正低頭啄食,水波輕漾,倒映着天光雲影。然而就在這靜謐之下,江水正以肉眼可見之勢,悄然漫過新堤內側的碎石護坡,水線已悄然爬上堤身三分之一處。
“水不欺人。”劉羨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它不認朱漆木樁,不識‘義安’旗號,更不管你是工曹尚書,還是開國元勳。它只認一點——堤夠不夠高,夯夠不夠實,縫夠不夠密。今日你省一寸土,明日它便漲一寸水;你漏一道縫,它便撕開十裏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雲,又掠過身後所有默然肅立的工曹屬吏:“傳我令:自即日起,凡義安境內一切工程,無論新城、太學、宮室、堤壩,凡涉及民生安危者,一律停工三日。停工期間,着戶曹、田曹、工曹三司主官,攜各郡縣老農、老匠、老水工,沿江而下,逐段勘驗。勘驗所得,三日內具實呈報,不得粉飾,不得隱匿。若有敷衍塞責、虛報瞞報者,依《漢律》‘失職不舉’條,削職查辦,永不敘用。”
此令一出,滿堤寂靜。唯有江風嗚咽,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向渾濁的江心。
劉羨未再停留,轉身沿堤緩步而行。他走得極慢,靴底碾過新夯的黃土,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身後,陸雲久久佇立,望着漢王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少年時讀《漢書》,班固贊高祖“豁達大度”,而太宗則“嚴明果決”。眼前這位漢王,既無高祖的沛然豪氣,亦無太宗的雷霆手段,他像一柄久經磨礪的青銅劍,鋒芒內斂,寒光不露,可一旦出鞘,必是斬斷虛浮、直指筋骨。
暮色漸濃,劉羨回到伏虎閣,案頭已堆疊數份急報。他未先閱軍情,而是取過一份由廷尉李賜親呈的密檔——那是對劉臻所收“字畫”的徹查結果。檔案末頁,附着一張清單:賀循贈《蘭亭摹本》一卷(僞),薛兼贈《秋江垂釣圖》軸(贗),陸曄贈《洛神賦圖》殘卷(真跡,然題跋爲後人補寫)……總計十七件,其中真品不過三件,餘者或爲舊畫重裱,或爲名家弟子代筆,更有甚者,竟是市井畫師臨摹充數。而最令人齒冷的是,這些“字畫”背面,均被巧手暗嵌薄銀箔,薄如蟬翼,若非用硝酸銀水反覆擦拭,絕難察覺。銀箔之上,竟還陰刻細如毫髮的蠅頭小楷,內容各異,或爲某郡田畝隱匿之數,或爲某縣鹽引私販之鏈,或爲某塢主私養部曲之名冊……
劉羨盯着那頁清單,良久,忽而提筆,在紙角空白處,寫下八個字:“物雖無聲,其罪昭彰。”
墨跡未乾,門外侍衛稟報:“殿下,週記周宣佩,求見。”
劉羨擱下筆,抬眼望向窗外。最後一縷夕照正斜斜穿過窗欞,將案上那份清單染成一片黯淡的金紅,彷彿凝固的血。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裏,似乎還帶着油江口堤岸上潮溼的泥土與青草的氣息,帶着伏虎閣內尚未散盡的墨香,也帶着一種近乎苦澀的清醒。
“請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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