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之戰後,杜曾分蘇溫兩千騎,押送俘虜進入安豐郡,再次與劉朗返回至壽春城下。
此時已經是他們兵臨城下的第八日,以區區八九千人的兵力,當然不足以合圍這座重鎮,其實不過是監視,避免城內晉軍出逃而已,...
景福殿的灰燼尚在餘溫裏喘息,焦黑的梁木橫斜如斷骨,青磚碎裂處滲出暗紅血漬,與未乾的雨痕混作一片泥濘。曹疑率軍闖入時,只看見十二支金釵散落於炭灰之間,宛如十二枚被遺棄的星辰,在殘陽下泛着冷硬而淒厲的光。他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支,金絲纏繞的鳳喙已扭曲變形,卻仍倔強地朝向南方——那是建業的方向,也是漢王劉羨所在之地。
齊軍上下皆默然。不是因敬畏,而是因一種突如其來的空蕩感。他們攻破許昌,屠盡宗室,斬殺百官,本以爲會擒得一個哭啼哀告、伏地求饒的皇後,以供車騎將軍王璋當衆折辱,爲寒門士卒揚眉吐氣。可羊獻容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她焚身而逝,連屍骨都未留下,只把一道灼熱的空白,刻進所有人的記憶裏。
曹疑啐了一口,罵道:“賤婢!死都死得這般傲氣!”話音未落,忽見一名小校奔來,渾身溼透,甲冑上沾滿泥漿,撲通跪倒:“將軍!西角門……發現活口!是個孩子,約莫五六歲,身上掛着塊玉佩,刻着‘維’字!”
曹疑一怔,立時起身:“帶上來!”
那孩子被兩名兵士架着拖至殿前空地。他衣衫半焦,髮梢微卷,臉上蹭着黑灰,卻昂着頭,目光清亮如新磨的劍鋒。他脖頸間懸着一枚白玉環,玉質溫潤,內裏隱有雲紋流動,正是當年劉羨在洛陽東宮親手所雕,贈予羊獻容之物。彼時他還只是個少年親王,她則是尚未冊立的太子妃,兩人於宣陽門外共植一株海棠,她笑言:“若他日離散,以此爲憑。”如今海棠早已枯死於戰火,而這塊玉,竟成了唯一活着的證人。
曹疑眯起眼,伸手欲摘那玉佩。劉維卻猛地側身,反手攥住玉環,指節泛白,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此物不許碰。”
曹疑怒極反笑:“喲?還知道護東西?你阿母燒成灰了,你倒還惦記着一塊石頭?”
劉維仰起臉,雨水順着他額角滑下,混着菸灰流成兩道黑痕:“我阿母不是燒成灰,她是飛走了。你們看不見,是你們眼瞎。”
四周兵士鬨笑,有人踢了一腳他小腿,他踉蹌一步,卻不跌倒,只是更緊地攥着玉環,指甲幾乎要嵌進玉肉裏。曹疑凝視他片刻,忽然覺得這孩子眼神不像尋常稚子,倒像一把未開刃卻已藏鋒的匕首——不傷人,卻令人不敢輕觸。
他招來副將,低聲道:“此人不可留于軍中。若報與王璋,必遭烹殺以儆效尤。但若押往建業……”他頓了頓,壓低嗓音,“聽聞漢王素重舊情,尤敬忠烈。此子乃羊後遺孤,若真送至其前,或可換得數城不戰而降。”
副將驚道:“將軍之意,是要放虎歸山?”
“非也。”曹疑冷笑,“是送一隻斷翅之鶴,讓他飛回故巢,再由他自己,把羽翼養齊。”
當夜,曹疑命人將劉維裹入粗麻布袋,裝作傷兵遺孤,混於潰逃難民之中,悄然送出西門。臨行前,他蹲在劉維面前,解下腰間銅符,塞進他手中:“拿好。若你父親問起是誰送你南下,便說——曹疑。他若記得當年洛陽北宮射獵之事,自會明白。”
劉維沒接,只盯着他:“你爲何幫我?”
曹疑沉默良久,忽而嘆道:“因爲我爹,也死在司馬家手裏。可我沒本事替他報仇,只能看着仇人坐穩龍椅,喝我的酒,睡我的妻。你阿母敢燒自己,我就得信,你爹……未必不敢掀了這張桌子。”
五日後,劉維隨一支販鹽商隊抵達江陵。他一路未語,只將銅符藏於鞋底夾層,每晚枕着它入睡。商隊主人見他雖小卻沉靜,又知他識字,便允他抄錄賬冊,日日坐在船艙角落,就着油燈寫寫畫畫。旁人只當他是個啞童,卻不知他在燈下反覆描摹兩個字:奮、遜、愛親、石奴——那是他阿母臨終前悄悄教他的哥哥姐姐弟弟的名字,也是他此生第一個要記住的家族譜系。
江陵守將何攀聞訊,親自登船查驗。他一眼便認出那枚玉佩,又見劉維眉宇間三分像羊獻容,七分像劉羨,當即屏退左右,跪地三叩,隨即遣快馬飛報義安。四日後,漢王劉羨親率三百鐵騎,冒雨疾馳二百裏,至公安渡口迎候。
那日天色陰沉如墨,江風捲着冷雨抽打堤岸,劉羨未披甲冑,僅着素色深衣,發冠微斜,衣袖被風吹得獵獵翻飛。他站在渡口石階最上方,身後是陸雲、李鳳、範賁、杜錫等人,皆肅然而立,無人言語。
舟至中流,艙門開啓,劉維獨自走出。他赤足踩在溼漉漉的跳板上,身形單薄,卻走得極穩。風吹亂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向石階頂端那人。
劉羨喉頭一哽,竟邁不出一步。
他想起去年冬夜,羊獻容遣密使送來一封絹書,字跡娟秀而力透紙背:“懷衝君鑑:柏舟已生,目似妾,鼻似君,耳厚福相,聲如清磬。妾不敢奢望父子相見,唯願他長大知禮,不辱漢裔之名。”當時他讀罷,將絹書焚於爐中,火光映着他通紅雙眼,卻未落一滴淚。
此刻,火已熄,灰猶溫。
劉維踏上最後一級臺階,站定。他未跪,亦未呼父,只是從懷中掏出那枚白玉環,雙手捧起,高舉過頂。
劉羨終於走下臺階,單膝跪地,與他平視。他伸出手,指尖微顫,卻未去接玉,而是輕輕撫過劉維的臉頰,拭去一道未乾的雨痕。
“你叫什麼名字?”他聲音沙啞,彷彿多年未曾開口。
“劉維。”孩子答,“小字柏舟。”
劉羨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波瀾,唯有沉靜如古井:“柏舟,好名字。《詩》雲‘泛彼柏舟,在彼中河’,是你阿母取的?”
“是。”
“她還教你什麼?”
“教我寫字,教我背《孝經》,教我……不要怕黑。”
劉羨緩緩起身,將劉維攬入懷中。孩子身體僵硬片刻,隨後慢慢放鬆,將臉埋進他胸前衣襟。那裏有一道陳年箭疤,早已結痂平復,卻仍硌得臉頰生疼。
劉羨一手摟着他,一手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展開,裏面是一張泛黃紙頁——正是當年洛陽東宮手繪的《江左山川圖》,邊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他指着圖上一處硃砂圈點:“你看,此處是義安東湖,湖心有島,島上已建屋舍三楹,喚作‘觀瀾居’。你阿母若在,定會喜歡。”
劉維抬眼,望着父親眼中映出的自己,忽然問:“我哥哥姐姐,還有弟弟,他們在哪裏?”
“在宮裏,等你回家。”
“那……我阿母呢?”
劉羨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她化作了風,吹過長江,吹過荊山,吹過每一寸我們收復的土地。她沒有走遠,她一直看着你。”
劉維沒再問,只把小手伸進劉羨掌心,緊緊握住。那手掌寬厚粗糙,指腹帶着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卻異常溫暖。
回程路上,劉羨將劉維抱坐於前鞍,自己控繮緩行。沿途百姓紛紛駐足,有人認出那孩子眉眼,低聲議論:“是羊後之子!”“真是龍種啊……”“難怪漢王親自來迎!”劉羨聽而不語,只將披風裹緊劉維肩頭,擋去料峭春寒。
入城時,夕陽正墜入雲層,餘暉染紅整條青石街。東宮舊址之上,工部已搭起高臺,預備秋後行冊封禮。劉維仰頭望去,忽道:“父王,我想學射箭。”
劉羨側首,笑意微漾:“明日便教你。”
“還要學騎馬。”
“好。”
“還要學治國。”
劉羨一頓,垂眸看他:“你才六歲。”
“我阿母說,國亡之時,六歲亦可持節。”
劉羨心頭一震,許久才點頭:“那就從《尚書·洪範》開始。”
當晚,劉羨未召羣臣議事,亦未批閱奏章,只命人取來久未動用的青銅酒樽,盛滿新釀的酃淥酒,置於觀瀾居東窗案頭。他與劉維並坐,教他執爵之法,教他辨酒香濃淡,教他如何以袖掩盞,行古禮之敬。孩子學得極認真,手指被酒液浸得微紅,卻始終未灑一滴。
更深露重,江風穿窗而入,拂動案上未合的《漢書·文帝紀》。劉羨隨手翻至一頁,指尖停在“代王立十七年,高後崩……諸呂欲爲亂”一句上,久久不動。劉維湊近看,小聲問:“父王,這是講誰的故事?”
“講一個被迫躲藏多年,卻最終撥亂反正的人。”
“他害怕嗎?”
“怕。但他知道,怕不能救國,只能讓人活得更久一點。”
劉維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我也要活得久一點。”
劉羨終於笑了,將他抱起,放在膝上,指着窗外浩渺江月:“你看,月亮不會因爲烏雲遮擋就停止發光。它只是暫時藏起來,等風來,等雲散,它還在那裏。”
三日後,盧志攜家眷抵義安。阿蘿抱着石奴,牽着四歲的劉承,阿蝶則一手牽櫻桃,一手牽車子,衆人踏着晨光步入宮門。劉承遠遠望見劉維,掙脫母親的手跑過去,仰頭打量片刻,忽然拱手一揖:“阿弟,我是兄長劉承。”
劉維怔住,隨即依樣還禮,聲音清越:“兄長。”
阿蘿含淚上前,蹲身抱住兩個孩子,將櫻桃、車子也攏入懷中。阿蝶靜靜立在一旁,目光掃過劉維頸間玉佩,又落在他眉宇之間,忽而轉身,悄然拭去眼角一滴淚。
同日,江統奉旨入東宮,設館授學。他未用《孝經》《論語》開蒙,而是取出一卷《春秋繁露》,翻至“王道通三”篇,對劉承、劉維並坐講解:“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曰:王道通三。三者,天地人也。天以陰陽爲經,地以剛柔爲緯,人以仁義爲綱。失一則亂,偏一則危。”
劉維聽得專注,忽然舉手:“先生,若天不仁,地不載,人不義,當如何?”
滿堂寂靜。
江統抬眼看他,須臾,合上書卷,徐徐道:“那就再造一個天,重修一方地,再立一道人。”
窗外,春風拂過新栽的兩株海棠,枝頭初綻粉白花苞,怯生生,卻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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