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既然已經成功集結於壽春城下,就此迅速展開,完成了對壽春城的合圍。
此時漢軍共有七萬兵力,人數不少,但想要將壽春圍得密不透風,那並不可能,更何況還要抵抗東北面可能到來的齊軍。因此,何攀並沒有選...
景福殿的灰燼尚在餘溫裏喘息,焦黑的梁木橫斜如斷骨,碎瓦間偶有未熄的星火,在初夏微涼的雨氣中嘶嘶作響。曹疑立於殿前殘階之上,鐵甲沾滿泥漿與血漬,手中長槊斜指地面,槊尖滴着暗紅。他仰頭望着那扇被烈焰舔舐得只剩半框的東窗,窗欞扭曲,像一張凝固的、無聲吶喊的嘴。風過處,灰燼翻飛如蝶,其中一縷竟纏上他眉梢,他抬手拂去,指尖卻黏住一點未化盡的金箔——那是皇後步搖上脫落的紋片。
“燒乾淨了?”他問。
身後副將躬身:“回將軍,宮人供稱,殿下入火前親手推倒三座銅燈架,燈油潑地,火勢頃刻燎原。屍骨……未存。”
曹疑沉默片刻,忽而冷笑:“倒是乾淨。”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可她燒得了自己,燒得掉這許昌城裏三十萬雙眼睛麼?”
話音未落,遠處忽起騷動。一隊齊軍押着數十人踉蹌奔來,爲首者衣冠雖破,腰脊卻挺得筆直,正是太常卿荀組。他左袖空蕩,右臂染血,卻仍高舉一卷竹簡,口中朗聲不絕:“……《春秋》有雲:‘國君死社稷,大夫死衆,士死制。’今皇後焚身以全節,非爲殉晉,實爲殉漢!昔光武中興,亦尊孝宣廟號;今懷衝王承天命於南,正統所歸,豈容篡逆僭竊?爾等若執迷不悟,縱得許昌一城,終失天下之信!”
話未說完,曹疑已大步上前,奪過竹簡,反手擲於泥水之中,靴底狠狠碾過。竹簡裂開,墨跡洇成一團混沌黑影。他俯身,盯着荀組那雙渾濁卻灼亮的眼睛,緩緩道:“荀公,你可知我幼時在青州鄉下,餓極了連觀音土都吞過?那時誰跟我講‘節’?誰跟我講‘信’?誰又給我一碗粟米,讓我活着等今天?”
荀組不答,只將臉轉向東南方向,雨水順着他溝壑縱橫的額角流下,混着血絲,蜿蜒如淚。
曹疑直起身,忽然拔刀,刀光一閃,荀組左耳墜地。他並不殺人,只將刀尖挑起那枚染血的玉珥,對着天光晃了晃:“這玉,是洛陽宮造辦處的舊物。你們守着這堆爛骨頭、幾卷爛竹簡、幾件破衣服,就當自己還站在漢家廟堂上?醒醒吧,荀公。漢祚早斷在永嘉元年,斷在東海王鴆殺懷帝那夜,斷在你們把‘清議’當飯喫、把‘名教’當盾牌、把百姓的哭聲當蟬鳴的時候!”
此言如雷貫耳,四下齊軍皆靜。連遠處劫掠的喧囂也彷彿滯了一瞬。荀組閉目,喉結滾動,良久,才自齒縫裏擠出一句:“……你說得對。我們,都錯了。”
曹疑收刀入鞘,轉身便走,再未看那老人一眼。他穿過狼藉的宮苑,踏過散落的龜甲與殘破的歷書,一直走到承明門外。此處曾是許昌最煊赫的官署區,如今只剩斷壁頹垣。他駐足,從懷中掏出一卷粗麻紙,展開,上面是劉羨親筆所書的《平許檄》草稿,字跡凌厲如劍鋒劈石。他將紙鋪在一塊半塌的碑基上,取火折點燃一角。火苗倏然騰起,映亮他眼中未熄的野火——不是焚燬,而是引燃。
火光跳躍間,他想起三月前在汝南軍帳中,劉羨指着輿圖上許昌的位置,語氣平淡如敘家常:“攻下它,不是爲了殺多少人,也不是爲了佔多少地。是爲了讓北方的讀書人看清一件事:所謂正統,不在洛陽的斷碑殘碣裏,而在能修堤壩、能賑饑荒、能讓孩童不必躲進地窖裏聽刀劍聲的政令裏。”
當時王璋嗤笑:“殿下太過文氣,亂世只認刀槍。”
劉羨只抬眼看他:“刀槍若只爲砍人,遲早鏽蝕。若爲護人,才能越磨越亮。”
此刻火舌吞噬紙頁,墨跡蜷曲、焦黑、飄散。曹疑伸手,接住一片飛舞的灰燼,輕輕一吹,它便碎成更細的塵,混入漫天細雨,無聲無息,落向焦土深處。
同一時刻,義安東湖之畔,江風裹挾着新漲的水汽撲面而來。劉羨並未設宴於岸上,而是命人將數張漆案移至一艘寬大的樓船之上。船身未加雕飾,唯艙壁新刷桐油,泛着溫潤光澤。案上無珍饈,唯素饌數碟:清蒸鱸魚、新筍煨豆、白粥小菜,另置一甕剛啓封的東山春醪,酒香清冽,隨風散開,竟壓過了湖面水腥。
江統坐在劉羨右手第三位,左手邊是阮孚,再過去是顏含。衆人衣冠齊整,卻都脫了外袍,只着素絹中單,袖口挽至小臂,顯出幾分少有的鬆快。方纔清談已歇,諸葛恢被周嵩一句“君既言儒術可治世,何不先治治自己腹中三日積食?”堵得啞口,正低頭猛灌米酒解悶。樂道融則借酒意,拉着杜錫講起當年在洛陽金谷園裏,石崇如何用蠟燭當柴燒、用錦緞鋪路待客的荒唐事,引得鬨笑連連。
劉羨卻未笑。他目光落在船舷外——那裏停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舟,舟中只有一老一少二人。老者鬚髮皆白,手持竹篙,神色沉靜;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穿粗布短褐,正蹲在船尾,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青竹,動作專注,彷彿天地間只剩手中那點微末事務。劉羨多看了兩眼,忽道:“應元,你看那少年,像不像當年在鄴城東市,你教我辨識藥材時,蹲在藥攤前的那個小廝?”
江統一怔,順他所指望去,果然見那少年側臉輪廓清峻,尤其低頭時鼻樑一線的弧度,竟與記憶中那個總愛偷嘗甘草、被自己呵斥後縮脖子吐舌頭的孩子如出一轍。他心頭微熱,正欲答話,卻見劉羨已起身,親自提了兩盞琉璃燈,緩步踱至船舷邊,朝小舟輕輕叩了三下船板。
篤、篤、篤。
老者抬頭,朝劉羨頷首,目光平靜無波。少年卻猛地停住削竹的動作,竹屑簌簌落下,他抬起眼,目光如初生的刃,直直刺向劉羨——那眼神裏沒有敬畏,沒有惶恐,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審視,彷彿在掂量眼前這身玄色常服之下,究竟裹着幾斤幾兩的真心與分量。
劉羨毫不迴避,迎着那目光,將一盞琉璃燈遞過去。燈內燭火跳動,在少年瞳仁裏映出兩點微小的、穩定的金芒。
少年遲疑片刻,終究伸手接過。指尖相觸剎那,劉羨清晰感到那手指的粗糲與微繭——那是常年握鋤、拉縴、劈柴留下的印記,絕非膏粱子弟所能有。他微微一笑,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艘樓船:“此燈贈你。燈芯是我親手捻的,燈油是東湖新採的蓮子榨的。往後你若想照見什麼,不必等人點火。”
少年攥緊燈柄,指節發白,卻未言語。老者卻在此時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相磨:“王爺厚意,老朽代孫兒謝過。只是此燈太亮,怕照得人睡不着覺。”
劉羨朗聲大笑,笑聲驚起湖面數只白鷺:“睡不着便不睡!這天下,本就該有人醒着!”
笑聲未歇,忽見湖心水波微漾,一艘快船如離弦之箭破浪而來。船頭一人玄衣佩劍,正是李鳳。他躍上樓船,甲冑未卸,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封火漆密函,聲音因急促而微顫:“殿下!許昌八百裏加急!齊漢軍已於今日未時破城,皇後……已焚身景福殿!”
滿船笑語戛然而止。酒盞懸在半空,筷子停在碟沿,連湖風似乎都凝滯了。阮孚手中的酒勺“噹啷”一聲墜入酒甕,激起一圈漣漪。江統霍然起身,臉色煞白,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顏含雙手合十,垂目默誦《金剛經》起首句,指尖冰涼。
唯有劉羨,神色未變。他接過密函,火漆完整,未拆。他並未急於撕開,只將信函置於掌心,輕輕摩挲着那層溫熱的硃砂印泥,彷彿在感受某種早已預知的重量。良久,他抬頭,目光掃過每一張驟然失色的臉,最後落回那少年手中——那盞琉璃燈裏的火苗,正穩穩燃燒着,映得少年瞳孔深處,也跳動着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光。
“諸位,”劉羨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奇異的暖意,如同冬日裏乍然透出的陽光,“皇後殉節,是爲大義。我等哀之、敬之、銘之。但此刻,”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衆人,“許昌的灰燼尚未冷卻,荊湘的堤壩正在夯土,東湖的秧苗亟待灌溉,而北地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這漫天風雨,望向義安——他們要看的,不是眼淚,不是輓歌,是明天的糧倉,是後日的學堂,是十年後,一個孩子能坦蕩說出‘我姓劉’而不必回頭張望的脊樑!”
他舉起手中密函,在衆人屏息中,竟未拆封,反而將其投入身旁一隻盛滿清水的青銅盆中。火漆遇水軟化,硃砂暈染開來,如血,如霞,如一道無聲的敕令,在澄澈水面上緩緩沉落、彌散。
“傳令陸雲,公安堤壩工程,三日內再增三千民夫,所有工錢,按雙倍支給,另加肉食一斤、米二升。再令範賁,明日辰時,於東湖之濱設壇,不祭鬼神,不誦虛文,只開倉放糧,賑濟沿湖七縣因澇失收之家。凡持官府勘驗文書者,老幼婦孺,每人三鬥糙米,半斤鹽。”
他轉身,目光如電,直刺李鳳:“李將軍,即刻整備精銳三千,五日後,隨我親赴公安。我要親眼看着最後一根柏木樁,釘進東湖東岸的泥裏。”
李鳳抱拳,聲震雲霄:“遵命!”
劉羨這才重新坐下,端起面前那碗白粥,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喝了一口。米香清甜,溫潤入喉。他放下碗,看向依舊攥着琉璃燈、僵立不動的少年,溫和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陳阿蠻。”
“阿蠻,”劉羨點頭,指了指案上那碟清蒸鱸魚,“嚐嚐。這魚,是東湖漁民今早網的。你若覺得好,明日就跟着他們學撒網。若嫌不夠勁,後日,我教你拉縴。這船,這湖,這堤壩,將來都是你的。只要你肯醒着,肯動手,肯流汗。”
陳阿蠻低頭,看着燈中那簇小小的、倔強燃燒的火焰,又抬眼,望向劉羨平靜無波的眼眸。湖風拂過,燈焰輕搖,映亮他眼中那點被強行壓抑多年、此刻終於開始悄然鬆動的、名爲“相信”的微光。
就在此時,船尾忽傳來一陣輕微騷動。一名侍從快步上前,俯身在劉羨耳邊低語數句。劉羨眉峯微揚,隨即展顏一笑,笑容裏有種久違的、近乎少年般的雀躍。他環顧四周,聲音清朗:“諸位,剛得喜報——盧子道攜家眷,已於昨日申時,泊船於義安西港。阿蘿、阿蝶、孩子們……都到了。”
話音落處,樓船上下,竟一時寂靜無聲。繼而,是江統掩面而泣的哽咽,是阮孚拍案大笑的爽朗,是顏含低聲誦唸“南無阿彌陀佛”的虔誠,是樂道融醉醺醺扯着杜錫袖子嚷嚷“快備酒!今夜不醉不歸!”的喧鬧……各種聲音交織,匯成一股滾燙的洪流,沖垮了方纔密函帶來的陰霾,撞碎了許昌廢墟投來的沉重陰影。
劉羨端坐中央,任那喧譁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他目光越過沸騰的人羣,投向船外浩渺東湖。暮色漸濃,湖面浮起一層薄薄的、銀灰色的霧靄。就在這霧靄深處,幾葉歸舟剪影正緩緩移動,船頭一點燈火,微弱,卻執拗地穿透水汽,堅定地,朝着義安的方向,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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