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毒在齊軍中號稱驍將,孰料與劉朗交手,一個回合就被斬於馬下。
見此情形,齊人一軍皆驚。須知於毒曾率十餘騎衝鋒,沖垮過數千流民軍,在軍中的武藝堪稱一流,能夠穩穩勝過他的,不過五六人而已。尤其是聽於...
尚柔怔了怔,指尖停在他微涼的額角,沒有再喚。殿內燭火搖曳,映着滿桌殘羹冷炙與未收的酒盞,餘香猶在,人聲已散。她輕輕嘆了口氣,俯身將劉羨的袍袖掖好,又取來一領薄錦覆在他胸前,動作極輕,唯恐驚擾這難得的酣眠。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明安殿青磚地上,泛出一層清冷微光。尚柔坐於案側,執筆蘸墨,在素箋上緩緩寫下幾行字:“四月廿九,諸眷至義安,闔宮團聚。宴畢,闢疾醉臥,然非醉也,實倦極耳。”寫罷擱筆,又添一句:“鬥將揪鬚,櫻娘含笑,遜兒啼哭未止,奮兒踢被三次——此皆新事,當記。”
她擱下筆,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箋紙邊緣。這習慣是跟盧志學的,從前在成都時,盧志每有要事必錄於《起居注》之外另置《私錄》,專記細務瑣言,說是“大政出於廟堂,而人情伏於毫末”。尚柔那時不解,如今才懂——原來最重的擔子,並非兵戈糧秣、疆界律令,而是這一屋子活生生的人,喘息、悲喜、慾念、算計,皆如蛛網密織,稍一疏忽,便成死結。
正思量間,殿外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極輕,卻步履沉穩。尚柔抬眼,見是李矩立於簾外,未入,只垂首靜候。她起身掀簾而出,李矩立刻躬身:“王後,臣奉命巡查宮禁,適才巡至西掖門,見一老宦官鬼祟出入掖庭庫房,形跡可疑。臣已命人拘押,查得其所攜乃半卷殘帛,似是舊年洛陽宮中《天官書》抄本,上有硃批數處,字跡……頗似羊後手跡。”
尚柔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帶進來。”
李矩頷首,不多時引二人入殿。其一爲白髮佝僂老宦,膝行而進,涕淚橫流,叩首如搗蒜:“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此帛乃當年洛陽陷落前,羊後親賜,命奴婢藏於夾層,待漢王入洛,再呈於殿下……奴婢不敢忘,可這些年顛沛,幾次險些遺失,前日見庫房漏雨,怕毀了這帛,才偷偷取出晾曬……求王後開恩!”
尚柔接過那半卷帛,入手輕薄微潮,絹色暗黃,邊角已蛀出細孔。她展開,但見墨跡雖淡,卻筋骨嶙峋,確是羊獻容那獨一份的瘦硬小楷。最末一頁,赫然一行硃砂小字,力透絹背:
> “懷衝若見此,當知妾非不活,實不能活。彼時天下無主,晉祚已裂,齊賊噬人如犬,而汝舟楫南指,旗鼓方張。妾若苟延,反成汝肘腋之患——汝需清名,需忠義,需萬民仰望如日月。妾一身污名,何足惜?唯願君勿忘,金墉城頭初見時,妾曾以簪劃地爲誓:縱使山崩海竭,亦不誤君大事。”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硃砂似乾涸已久,末尾一點拖長如血淚。
尚柔指尖一顫,帛卷幾乎滑落。她強自鎮定,將帛收入袖中,只對李矩道:“此人忠謹,賞絹十匹,送入尚衣局養老。”又轉向那宦官,“你且去吧。此物,我自會呈於殿下。”
宦官千恩萬謝,被內侍攙扶而去。李矩卻未退,遲疑片刻,低聲道:“王後,還有一事……杜弢遣快船密報,已於五月初三抵義安港外,因未奉召,不敢入港,只遣心腹登岸投書。”
尚柔眉峯微蹙:“杜弢?他不是隨郗鑑返程,應於月中抵義安麼?”
“正是如此。可他提前半月,且繞開陸路,走海路直趨義安,顯是十萬火急。”李矩從懷中取出一青銅魚符,掌心託着,遞上前,“此乃杜弢親授,符背刻‘銜枚’二字,按軍中密制,唯遇宗廟傾覆、社稷易主、或主君危殆三事,方可用此符逾制直奏。”
尚柔凝視那魚符,銅色幽沉,棱角鋒利。她未接,只問:“信呢?”
“信已焚。杜弢口述,命心腹面陳。”李矩垂目,“他說——張方屍首雖腐,然其貼身所藏一冊《齊國讖緯輯錄》,內有三頁未焚,今已謄抄,附於密報。其中一頁,錄有‘赤帝子斷白龍脊,白鹿銜芝渡滄溟’之語,並硃批:‘此乃劉氏真命,然鹿折右脛,終不得全。’另一頁,則繪一圖,狀似星圖,然中央空缺一穴,旁註小字:‘闕者,羊也。’”
殿內驟然寂靜。檐角風鐸輕響,一聲,又一聲,如叩銅磬。
尚柔久久不語。她忽然想起昨夜劉羨吹笛時那支《蒹葭》,想起他夢中白鹿瘸腿而逝,想起他刻下“吾妻羊氏之位”時嘴角那一抹自嘲的苦笑。原來冥冥之中,早有伏線埋於塵埃深處,只待今日,由一具腐屍、半卷殘帛、幾句讖語,盡數勾出。
她抬眸,目光澄澈如初:“李將軍,傳我口諭——命杜弢即刻入宮,不許驚動旁人。另,遣人密告盧志、江統、楊難敵、何攀四人,亥時三刻,鴻德殿東閣議事,持此符者,免驗。”
李矩領命而去。尚柔獨自立於殿中,良久,轉身至香案前,取出劉羨昨夜所立那塊靈位,拂去微塵,又添一炷新香。青煙嫋嫋升起,她低聲說:“姐姐,你走得乾淨,卻把最難的題,留給了活着的人。”
香燃過半,她忽聞身後窸窣輕響。回頭,見劉羨不知何時已醒,正倚在竹蓆邊沿,一手支額,目光沉沉落在那靈位上。他鬢角微汗,衣襟微亂,眼神卻清明如洗,再無半分醉意。
“你聽見了?”尚柔問。
劉羨不答,只緩緩起身,走到靈位前,凝視那六字。許久,伸手撫過“羊氏”二字,指尖微頓,繼而竟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就着香灰,在靈位背面,深深刻下兩行新字:
> **“生不負卿志,死不負卿名。”**
> **——懷衝泣立**
刻罷,他擲刀於地,錚然一聲。尚柔蹲下身,拾起那柄小刀,刀刃寒光凜冽,映着她眼中一點水光。她未拭,只將刀仔細包入一方素絹,收入袖中。
劉羨此時纔開口,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傳膳。我要見杜弢。”
尚柔頷首,轉身欲去,忽又被他喚住。
“尚柔。”他站在燭影裏,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阿蘿她們……今晚不必來侍寢。讓她們早些安置孩子,明日,陪我一起去武擔山舊塋。”
尚柔腳步一頓,未回頭,只輕聲道:“好。”
她走出殿門,恰逢一輪新月破雲而出,清輝遍灑。廊下值夜宮人見她步履如常,裙裾無聲,只當王後不過尋常理事。無人知曉,她袖中那方素絹裹着的,是一把刻過誓約的刀;也無人看見,她指尖在袖中悄悄掐進掌心,用那一點銳痛,壓住喉頭翻湧的哽咽。
義安宮牆高闊,檐角森然。宮外市井已漸次熄燈,唯有碼頭方向,尚有零星火把遊動,那是杜弢的快船正悄然靠岸。而更遠的北方,許昌廢墟之上,毓秀臺新築的夯土尚未乾透,劉根所召妖道正於壇前擊鼓作法,鼓聲沉悶,如大地垂死之心跳。
劉羨立於明安殿階前,仰首望月。夜風拂過他玄色深衣,衣袂翻飛,獵獵如旗。他忽然想起幼時母親教他辨星,說北鬥柄指東方則春,指南則夏,指西則秋,指北則冬。可今夜北鬥斜傾,七顆星子明明滅滅,彷彿被人硬生生掰彎了腰桿。
他抬手,截住一縷穿檐而過的夜風。
風過指隙,嗚咽如簫。
他知道,自這一刻起,那點爲少女而生的柔軟,那點爲故國而存的眷戀,那點爲舊夢而留的恍惚……都該收起來了。羊獻容用性命爲他斬斷最後一絲猶疑,而他,必須以這具血肉之軀,接住她擲來的整片江山。
不是爲了稱帝。
是爲了不負。
不負那個在金墉城頭劃地爲誓的少女,不負那半卷硃砂未乾的殘帛,不負武擔山下長眠的蒼頭朱浮,不負此刻正乘風破浪而來的杜弢,不負李矩袖中那枚“銜枚”魚符的千鈞之重,更不負……袖中尚柔悄悄收起的那把刻字小刀。
他緩緩握緊手掌,將那縷風,攥成拳。
月光之下,拳骨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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