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晉庭漢裔 > 第七十八章 夜襲之策

面對齊軍直接往紫山戍處撤軍的行爲,漢軍並沒有進行追趕。這是因爲何攀對杜弘有過交代,漢軍目前的第一要務是修繕堤堰,沒有必要節外生枝,所以只要挫敗敵人便可。而眼下雙方雖說沒有大戰,但隴西郡公連勝兩陣,已經...

杜弢跪在殿中,青磚沁涼,額角抵着地面,脊背繃得筆直,像一杆新淬的槍。他身後跪着杜弘、張奕、王真等十餘將校,皆垂首斂息,衣甲未卸,戰塵猶在肩頭。殿外風過廊柱,檐角銅鈴輕響,一聲聲,敲得人心發緊。

劉羨緩步走下丹墀,未着冕旒,只着玄色常服,腰間佩劍未出鞘,卻有寒光自鞘縫透出。他停在杜弢面前,俯身伸手,託起他的下頜。杜弢抬眼,眸子清亮如洗,不見惶恐,唯有一絲執拗的疲憊。

“景文,你可知我爲何改你官職?”劉羨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如鉛墜,“非疑你,亦非忌你。是因你太鋒利,鋒利到若不收於鞘中,反傷己手。”

杜弢喉結微動,欲言又止。

劉羨鬆開手,轉身踱至殿角一架青銅冰鑑前,揭開蓋子,取出一枚素白玉珏,遞與身旁內侍。那玉珏溫潤無瑕,背面陰刻一行小篆:“允執厥中”。內侍捧玉上前,劉羨親手置於杜弢掌心。

“此玉乃先祖昭烈帝遺物,傳自漢中定軍山下。當年丞相諸葛亮親刻此四字,贈予趙雲將軍,曰‘持重如山,守正不阿’。”劉羨目光如水,卻深不可測,“今我以此授你,非爲羈縻,實爲託付——司隸校尉之職,掌京畿察舉、糾劾百官、監察諸軍;護軍將軍之權,統禁軍宿衛、督訓新卒、校閱武備。此二職加於一身,天下再無第三處可容你這般人物。”

殿中寂靜無聲。連杜弘都微微側首,望向杜弢。

杜弢低頭凝視掌中玉珏,指腹摩挲那冰涼刻痕,良久,忽將玉珏翻轉,以拇指重重抹過“允執厥中”四字,竟將指尖一抹薄汗盡數擦盡。他抬起頭,眼中已無猶疑,唯餘一片澄澈堅定:“臣,敢不奉詔?”

劉羨頷首,旋即喚道:“杜弘。”

杜弘出列,單膝點地。

“你既隨景文起於草莽,便當知其志不在南土,而在中原。”劉羨語調陡然轉厲,“今命你爲左軍司馬,領五千精銳,駐屯襄陽西陵驛,專司流民編籍、田畝勘定、軍械試造。凡新軍所需舟車、甲具、弩機、拍杆之圖樣,皆由你統籌督造。若有一件誤期,斬!若有一器損毀,罰俸三年!”

杜弘抱拳,聲如金鐵交鳴:“諾!”

劉羨又看向張奕:“張奕聽令。”

“末將在!”

“你擅器械,尤通水戰。即日起任軍器監丞,秩比六百石,專司新軍水師訓練營,設於漢東雲夢澤畔。限三月內,練成水卒三千,能駕樓船破浪、夜渡潛航、火攻突襲。另須仿照湘州戰例,於拍杆之上再添兩變:一爲可拆卸式,便於陸路轉運;二爲雙樞連發式,一擊之後,半息可再擊。若成,授亭侯;若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奕額角滲出的細汗:“便去嶺南種三年稻。”

張奕伏地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然有聲:“必不負殿下所託!”

最後,劉羨望向王真。王真右腿微跛,卻仍挺立如松。

“王真,”劉羨聲音稍緩,“你腿上舊創未愈,本該休養。但我有一樁極難之事,非你不可。”

王真昂首:“請殿下明示。”

“我要你走一趟建康。”

滿殿俱震。李矩袖中手指驟然攥緊,周顗手中的羽扇停在半空,連盧志也微微睜大了眼。

劉羨卻神色如常:“非爲刺探,亦非煽惑。是送信。”

他自案頭取過一卷素絹,展開,其上墨跡未乾,乃劉羨親筆所書,字字端嚴如刀刻:

“晉室失馭,海內鼎沸。吾雖承漢祚,志在撥亂,非欲裂土稱尊。今遣使王真,攜此書赴建康,願與琅琊王共商南北通好之策:一、互市於荊揚交界,以鹽鐵換米粟;二、赦免自建興以來流寓江北之蜀人,許其歸鄉祭祖;三、劃江而治,十年之內,各守疆界,兵不逾淮,民不相侵。若王肯納此議,吾當撤回江漢諸軍,退守巴蜀;若王執意用兵,則漢軍水師即日東下,直叩石頭城下。”

殿中落針可聞。李矩嘴脣翕動,終未出口。周顗閉目長嘆。盧志卻輕輕撫掌,低聲道:“好一個‘劃江而治’——不是求和,是設局。”

劉羨將素絹捲起,繫上硃砂封印,親手交予王真:“你帶二十名精銳,扮作商旅,自義安溯江而上,經江陵、夏口,至尋陽登岸,再由鄱陽湖入贛水,經豫章、臨川,繞過廬陵山隘,直趨建康。沿途不得與任何晉軍交涉,不得泄露身份,更不得與江東士族私會。唯有一事例外——若遇一人,可與其密談半刻。”

“何人?”王真問。

“謝鯤。”劉羨目光如電,“若見謝幼輿,可告他:‘漢王言,清談可誤國,但清談者未必皆誤國。昔管仲射鉤,桓公不記;今謝氏簪纓,漢王願待以國士。’”

王真深深叩首,將素絹貼身藏入懷中,彷彿揣着一塊燒紅的炭。

散朝後,劉羨獨留盧志於偏殿。窗外竹影婆娑,階下新荷初綻。盧志捧茶靜坐,並不催問。

劉羨負手立於窗前,許久才道:“子道,你可覺得我此舉過於冒險?”

盧志微笑:“殿下是在問謝鯤,還是在問謝氏?”

“二者皆問。”

“謝鯤此人,少有高名,性情曠達,不拘禮法,曾爲東海王越參軍,後因王衍排擠,棄官歸隱。此人看似疏狂,實則洞明世事,早年便預言王敦必反,故避居豫章。殿下遣王真見他,非爲拉攏,實爲試探——若謝鯤肯見,說明江東士族內部已有裂隙;若他拒而不見,反將此信密報王導,則證明琅琊王一黨尚存合力,我軍尚需蓄勢。”

劉羨緩緩點頭:“正是此意。但若謝鯤見了王真,又將信呈於王導,豈非弄巧成拙?”

“不會。”盧志放下茶盞,目光如古井無波,“因殿下這封信,本就寫給王導看的。”

劉羨倏然轉身。

盧志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信中‘劃江而治’四字,看似讓步,實爲利刃。王導若接此信,必連夜召集羣臣密議。他須權衡三事:其一,殿下新得三州,兵鋒正盛,若決意東征,建康水師能否守住長江?其二,殿下所提互市、赦還流人二事,直擊江東糧荒與人心不穩之痛處,若拒之,恐失民心;其三,最要害者——殿下提出‘十年之約’,表面是緩兵,實則逼王導表態:他究竟是要保晉室正統,還是欲效曹操故事,先挾天子以令諸侯,再徐圖禪代?此信一出,王導無論答允或拒絕,都已落入殿下彀中。”

劉羨怔住,良久,忽仰天大笑,笑聲清越,在殿中久久迴盪。

“子道啊子道,”他拍案長嘆,“我原以爲自己已是佈局之人,今日方知,你纔是執棋者。”

盧志搖頭,笑意溫厚:“殿下錯了。執棋者從不落子,落子者方是執棋者。殿下每一道詔令,每一次擢拔,每一句言語,皆是落子。臣不過替殿下看清棋盤經緯罷了。”

二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窗外蟬聲驟起,如沸如潮。

三日後,王真率二十騎悄然離義安。他們未走官道,反從城西斷崖攀援而下,借藤蔓懸索滑入漢水支流,乘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順流東去。船頭壓着幾簍新採的蓮蓬,船尾蹲着個賣唱的老嫗,懷裏琵琶弦已斷了兩根,咿咿呀呀唱着《採蓮曲》,聲音嘶啞,卻別有一番蒼涼。

同日,杜弘率部開赴襄陽。途經漢東,正值新軍招募首日。流民如潮水般湧向校場,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卻燃着餓狼般的光。杜弘立馬高臺,不發一言,只命親兵抬來三口大缸:第一缸盛滿新碾白米,第二缸堆滿粗布軍衣,第三缸則整整齊齊碼着嶄新鐵戟,寒光凜凜。

他躍下馬背,抄起一柄鐵戟,猛力插入夯土校場,戟尖嗡鳴不止。

“願從軍者,上前領米一升,衣一件,戟一杆!”杜弘聲震四野,“自此,爾等非賤籍,乃漢家虎賁!戰時殺敵,賞爵授田;閒時屯墾,分糧養家。父母老病,官府供藥;妻兒凍餒,軍倉放糧!若有逃亡者——”

他拔出鐵戟,戟尖指向南方:“爾等故鄉,已在吾刃之下!”

話音未落,數千流民轟然跪倒,額頭觸地,聲如悶雷:“願隨將軍!願隨將軍!願隨將軍!”

聲浪掀得校場上旌旗獵獵,驚起林間羣鳥。

消息傳至義安,劉羨正在尚書檯審閱新擬《軍功敘爵條例》。李矩、周顗、何攀等人圍坐案旁,見奏報遞來,皆面露驚異。

“杜弘此舉,未請旨,擅許重諾,恐有後患。”李矩皺眉。

周顗卻撫須而笑:“不然。流民飢寒已久,最信眼前之實。白米、布衣、鐵戟,比千言萬語都管用。殿下此前憂將士思歸,如今新軍未練,先斷其歸路——故鄉已在我手,何歸之有?”

劉羨擱下硃筆,目光掃過衆人:“傳令杜弘,準其所請。另賜新軍旗號,名爲‘虎賁營’,旗以黑底赤紋,繪猛虎撲食之形。再令工曹,即日起趕製新式軍牌——以精銅鑄成,正面鐫‘漢虎賁第X營第X隊’,背面刻‘生爲漢卒,死爲漢魂’八字,懸於胸前。凡陣亡者,軍牌由其親屬持往地方官府,憑牌領撫卹、授田、免賦三年。”

“殿下,”何攀遲疑道,“如此厚待,國庫恐難支撐。”

劉羨望向窗外。初夏驕陽正盛,照得階前新植的幾株蜀葵灼灼如火。

“何公,您可記得,當年高祖初入咸陽,約法三章,減稅三分,百姓簞食壺漿以迎。可垓下之戰前,蕭何運糧不絕,關中百姓寧食樹皮,亦不肯少輸一鬥粟——爲何?因高祖許他們一個‘家’。”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今日我賜虎賁營軍牌,非爲炫富,是賜他們一副‘骨頭’。有了這副骨頭,他們纔敢挺直腰桿,去打那些盤踞故土的賊寇;有了這副骨頭,他們纔敢相信,自己不是隨時會被拋棄的棄子,而是漢家真正的柱石。”

殿中寂然。連最持重的何攀,眼中也泛起微光。

當夜,劉羨獨自步出宮門,沿漢水緩行。江風浩蕩,吹得他衣袂翻飛。遠處虎賁營校場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將士操練呼喝之聲,整齊劃一,如雷霆滾過大地。

忽聞身後腳步輕響。劉羨未回頭,只道:“子道也睡不着麼?”

盧志緩步上前,手中提一盞素紗燈籠,光暈柔和,映得他眉目溫潤如玉。

“殿下在聽什麼?”他輕問。

“聽風聲,聽水聲,聽人聲。”劉羨望着江流,“也聽自己的心跳。”

盧志微笑:“臣在聽——十年之後的聲音。”

劉羨側首:“哦?”

“十年之後,”盧志將燈籠高高舉起,燭光映亮江面粼粼波光,“殿下當已登基,定都洛陽。虎賁營將士或已授田於潁川、汝南,或已鎮守於遼東、河西。彼時他們教兒孫習武,說的不再是‘當年我在義安扛過戟’,而是‘你祖父的軍牌,就掛在咱家祠堂正樑上’。”

劉羨久久凝望江流,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佩劍,遞予盧志:“子道,此劍名‘承祚’,乃陳壽先生所贈。今日我將其交予你,非爲託付兵權,是託付一事。”

盧志雙手接過,劍鞘微涼。

“請子道爲我監修國史。”劉羨聲音低沉而堅定,“不隱惡,不虛美,不諱敗,不溢功。尤其要記下今日——記下杜弢辭三州之誠,記下杜弘插戟立誓之烈,記下王真孤身赴建康之勇,記下虎賁營數千流民叩首時,額角沾上的漢水泥沙。”

盧志肅然,將劍橫於胸前,深深一拜:“臣,敢不竭盡心力?”

江風驟急,吹得燈籠搖曳,燭火明明滅滅。遠處,虎賁營的呼喝聲愈發雄渾,如巨浪拍岸,一浪高過一浪,直欲撕裂這千年沉寂的夜空。

劉羨仰首,只見北鬥七星熠熠生輝,勺柄所指,正是東方——那被戰火焚燬百年、卻始終未曾熄滅的故國心臟。

他忽然想起幼時陳壽教他讀《孟子》:“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當時不解,今日方知——所謂大任,從來不是賜予強者的冠冕,而是壓向弱者的擔子;所謂承祚,亦非繼承虛名,乃是承接那無數無名者以血肉鋪就的、通往黎明的崎嶇長路。

江流滾滾,不捨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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