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玄策看了凌川一眼,繼續說道:“雖說眼下蛻變的只是雲州軍,但若有朝一日數十萬北系軍都交到你手中,那對於他們而言絕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如今北系軍有新羅、百濟和高麗三國的錢糧物資爲後盾擴軍十萬,此消彼長之下他們的壓力只會更大!”
“你說的很對,而且我覺得這兩種可能性都是此次開戰的原因!”凌川繼續說道:“顯然胡羯不想等,也等不起了!”
“我會讓沈珏帶一半的親兵隊伍留下,幫你把江淮的局勢穩定下來......
“而趙老爺子,”凌川聲音沉穩,一字一頓,如金石墜地,“是陛下親點的‘可信之人’。”
滿室俱寂。
連窗外掠過的風聲都彷彿被掐住了喉嚨。
趙文壁瞳孔驟然一縮,手指在袖中無聲攥緊,指節泛白。他不是沒聽過天子密旨之說,更非不知欽差印信背後那道硃批的分量——可“親點”二字,卻如一道驚雷劈開迷霧,直抵心肺深處。
他活了六十三年,半生浮沉於漕運泥潭,前半生靠膽識立身,後半生憑隱忍苟存;千家盟鼎盛時,他敢與驍王當面爭利;三龍會割據淮州,他能閉門謝客十年不問世事;可唯獨面對“天子親點”這四字,他脊背竟微微發僵,喉頭乾澀得發不出一個音。
這不是恩寵,是鐵鏈。
一條以聖意爲鎖、以忠義爲環、以性命爲鉚的玄鐵鏈。
他緩緩抬頭,目光如古井深潭,靜靜落在凌川臉上:“侯爺……可願讓老朽看看那道硃批?”
凌川未答,只朝陸丙頷首。
陸丙自懷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長不過尺,寬僅三寸,表面無紋無飾,卻透着沉甸甸的肅穆。他雙手捧至趙文壁面前,動作莊重如奉神龕。
趙文壁屏住呼吸,親自掀開匣蓋。
內裏並無聖旨卷軸,只有一張素箋。
紙是內廷特供的雲紋貢紙,薄如蟬翼,韌似牛筋。墨色濃黑如漆,字跡卻非尋常楷書,而是遒勁飛白的飛白體,筆鋒間藏鋒斂芒,卻自有千鈞之勢——正是當今聖上親筆。
箋上只書八字:
**“漕運歸趙,權柄如朕親臨。”**
下壓一方赤金小璽,印文爲“承乾御鑑”,邊角微有硃砂沁痕,顯是剛鈐不久。
趙文壁盯着那八字,久久未動。他看得極慢,逐字逐畫,彷彿要將每個筆劃都刻進眼底、融進血脈。指尖輕輕撫過“趙”字最後一捺,那墨色彷彿還帶着未散盡的體溫。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強笑,而是一種塵埃落定、萬念歸一的釋然笑意。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又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吹散了橫亙心頭三十年的陰霾,“原來陛下,一直記得千家盟的船,是打哪條水道駛進京師糧倉的。”
趙逾明怔怔看着父親,第一次見他眼中泛起水光。
不是恐懼,不是委屈,是久旱逢甘霖的溼潤,是孤臣負重三十年終於聽見迴響的震動。
凌川靜默相候,未催,未勸,只端坐如松,目光平和卻堅定如山嶽。
趙文壁抬手,用袖口極輕地擦了擦眼角,隨即合上木匣,雙手捧還陸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清越沉穩,甚至帶了幾分久違的銳氣:
“老朽,接旨。”
話音落,他竟真的雙膝一屈,朝凌川鄭重跪拜下去。
凌川疾步上前,雙手託住他手臂:“老爺子!使不得!您這是折煞凌某了!”
趙文壁卻執意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輕響:“侯爺代天巡狩,手持御筆硃批,此禮,不是拜您凌川,是拜陛下信重,是拜這萬里江淮,終得正名!”
凌川扶他起身,神色動容:“老爺子若肯出山,漕運便有了主心骨,江南百萬百姓,便有了活路。”
“活路?”趙文壁直起身,目光掃過庭院外青瓦白牆,又落回凌川臉上,忽而意味深長,“侯爺可知,這淮州城裏,最缺的從來不是活路——是活法。”
凌川眸光一閃:“願聞其詳。”
趙文壁緩步踱至窗前,推開一扇雕花木窗。窗外,是趙府後巷,一條窄窄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南,盡頭處,一座斑駁的茶棚正冒着嫋嫋熱氣,幾個粗布短褐的漢子蹲在棚下,就着粗陶碗喝着劣茶,粗聲談笑着什麼。
“看見那茶棚沒有?”趙文壁指着,“老闆姓周,十年前被三龍會逼得賣兒鬻女,如今他兒子在碼頭扛包,女兒在綢緞莊當繡娘,一家五口,每月能攢下三十文錢。”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可三日前,三龍會倒了,周老闆卻關了茶棚三天,不敢開門。昨兒個才戰戰兢兢支起攤子,可今早我派人去瞧,他給客人添茶時,手還在抖。”
凌川沉默。
趙文壁轉過身,目光如炬:“侯爺殺得了何紹功,斬得了三龍會,可您殺不死人心裏的怕。碼頭上的漢子不怕死,怕的是今日跟了您,明日就被九大門閥的暗樁剁了手腳;船工不怕苦,怕的是剛領到工錢,回頭就被官府以‘通匪’之名抄了家;就連我趙家這宅子,當年是驍王親手賜下的,可如今門口兩尊石獅子,夜裏都被人潑過三次黑狗血——就爲防我哪天‘站錯隊’,惹來滅門之禍。”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錘:“所以,漕運要活,不能只靠一把快刀,得有規矩,有章法,有能讓老百姓安心數銅錢、教孩子認字、娶媳婦辦喜事的活法。”
凌川凝視着他,良久,緩緩點頭:“老爺子說得對。刀能開路,但路要走穩,還得修橋鋪石,立碑定界。”
“所以,”趙文壁忽然話鋒一轉,直視凌川雙眼,“老朽斗膽,向侯爺討三件事。”
“老爺子請講。”
“第一,”趙文壁伸出一根手指,“請侯爺即刻下令,命通天衛與廷尉府徹查近十年來所有涉及漕運的冤假錯案,凡因三龍會構陷而入獄者,無論罪名大小,一律平反昭雪;凡被強徵爲奴、流放邊地者,即刻遣返,發放安家銀;凡被奪田產屋宅者,由官府勘驗原契,盡數發還。此事,須在七日內辦結,張榜公示,貼滿淮州十二坊。”
凌川毫不猶豫:“準。”
“第二,”趙文壁伸出第二根手指,“請侯爺撥銀三十萬兩,設‘安瀾工賑局’,專司疏浚邗溝舊道、加固瓜洲渡口、修繕儀徵碼頭。不僱匠人,專招失地流民、退伍兵勇、刑餘之徒。工錢日結,童叟無欺,一人做工,全家可領半鬥糙米。工賑局總辦,由老朽舉薦三人,侯爺擇一任之。”
凌川略一沉吟:“銀子我來調撥。工賑局總辦,就請老爺子親自掛帥。”
趙文壁一怔,隨即朗聲大笑:“好!痛快!老朽就替那十萬張等着喫飯的嘴,謝過侯爺!”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陡然轉沉,“請侯爺,殺一個人。”
凌川眉峯微蹙:“誰?”
“何紹功。”趙文壁吐出三字,毫無波瀾,“不是現在殺,也不是在趙府殺。我要他死在漁火巷第三家鋪子門口,當着趙曙白的面,當着所有趕來圍觀的碼頭腳伕、船幫夥計、街坊鄰居的面,一刀斷喉,血濺三尺。”
凌川目光微凜:“老爺子這是……”
“立威。”趙文壁斬釘截鐵,“三龍會倒了,可它的影子還在。何紹功是它最後一隻爪牙,也是它留在淮州的最後一塊招牌。您若悄悄處置他,百姓只會以爲他是病死的,或是畏罪自盡的——那三龍會的鬼,就還在夜裏遊蕩。可若您當衆斬他,用他的血洗掉漁火巷青石板上的污垢,讓所有人都親眼看見:那個曾把人活埋進碼頭地基的何七爺,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就倒在自己作惡的老地方……”
他嘴角揚起一絲冷峭的弧度:“那麼,從那天起,淮州人纔敢真正相信——三龍會,真的死了。而新的活法,真的來了。”
凌川久久未語。
院中風起,吹動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良久,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一枚青銅魚符,遞至趙文壁面前。
那魚符不過掌心大小,通體暗青,正面鐫刻“鎮北侯節制江淮諸軍”,背面則是一枚小小的“凌”字篆印,邊緣磨損細微,顯是常年摩挲所致。
“此符,”凌川聲音低沉而清晰,“可調淮州駐軍五百,可開府庫支銀,可令通天衛廷尉府協查。今贈老爺子,非爲監押,實爲託付。自今日起,漕運之事,老爺子說了算。”
趙文壁凝視那枚魚符,沒有立刻去接。
他忽然問:“侯爺,老朽斗膽再問一句——您爲何不自己坐鎮漕運?以您之威望,以您之手段,豈非事半功倍?”
凌川望着遠處天際翻湧的鉛灰色雲層,目光深遠:“因爲凌某的刀,只負責砍斷腐朽的根。而栽樹、澆水、剪枝、護果……這些事,得交給懂得土地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趙文壁蒼老卻灼灼生輝的眼中:“老爺子,您就是那懂得土地的人。”
趙文壁喉頭微動,終於伸出手,鄭重接過魚符。
入手微涼,卻似有千鈞之重。
就在此時,門外腳步聲急促響起。
陸丙推門而入,面沉如水,手中提着一個油紙包裹。
他徑直走到凌川面前,單膝跪地,雙手高舉包裹:“啓稟侯爺,趙公子已救回。人尚安好,只是受了些驚嚇,現於偏廳歇息。此物……是從何紹功那間密室暗格中搜出。”
凌川接過包裹,解開油紙。
裏面是一疊泛黃紙頁,最上面一張,赫然是趙曙白按了血指印的二十萬兩借據。
凌川看也不看,隨手將借據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片,八片……紙屑如雪紛揚落地。
趙文壁靜靜看着,眼神複雜。
凌川卻已拿起第二張紙。
那是一份手繪的輿圖,墨線勾勒出淮州城內外水陸脈絡,尤其標註了三處地點:漁火巷第三家鋪子、邗溝下遊廢棄船塢、以及……趙府後巷西側那堵爬滿藤蔓的斷牆。
輿圖右下角,一行小字力透紙背:
**“趙氏祖宅,地窖通邗溝,可藏千人。”**
凌川目光一凝,抬眼看向趙文壁。
趙文壁面色不變,只輕輕嘆了口氣:“老朽年輕時,爲防驍王突襲,確曾命人暗掘地道。後來驍王走了,地道便填了大半,只留入口,權作儲酒之用。至於這圖……”他搖了搖頭,“老朽從未見過。”
凌川指尖撫過那行小字,忽而一笑:“老爺子不必解釋。這圖,說明有人比您更清楚趙府的地皮有多厚。”
他將輿圖遞還陸丙:“燒了。另派十人,即刻封死趙府後巷斷牆,凡靠近者,格殺勿論。”
陸丙抱拳領命,轉身離去。
凌川這才轉向趙文壁,笑容溫煦:“老爺子,既然咱們已議定章程,不如……現在就去看看趙公子?”
趙文壁忙道:“該當如此!逾明,快去請你兄長!”
趙逾明應聲而去。
凌川卻叫住他:“且慢。”
他看向趙文壁,語氣誠懇:“老爺子,趙公子既已平安歸來,有些話,凌某覺得,該當面問個明白。”
趙文壁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侯爺請講。”
凌川目光如電,直刺趙文壁眼底:“三日前,三龍會覆滅之時,趙公子正被囚於漁火巷。而就在同一夜,九大門閥中,有三家連夜調集私兵,扼守淮州三處水門。此事,老爺子可知情?”
趙文壁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輕輕摩挲着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磨損嚴重的玉戒。
那玉戒早已失去光澤,內裏卻隱隱透出一點暗紅,彷彿凝固了多年的血。
凌川靜靜看着,等他回答。
趙文壁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侯爺……可知道,老朽這枚玉戒,是誰送的?”
不等凌川回應,他已自顧自道:“是先帝。先帝登基前,在潛邸時,曾微服南巡,遇暴雨滯留淮州。那時老朽還是千家盟少主,冒雨駕船,送他渡過邗溝。臨別,先帝解下這枚玉戒相贈,說:‘趙卿守水,如守國門;此戒代朕,永鎮江淮。’”
他緩緩摘下玉戒,放在掌心,那一點暗紅,在午後斜陽下,竟似微微跳動。
“可後來……”他聲音低了下去,“先帝崩於盛年,新君登基,驍王監國。老朽遞了三道奏疏,請開邗溝新閘,均石沉大海。第四道,寫的是漕運稅賦積弊,剛送出府門,就被驍王親衛攔下,當街焚燬。”
他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渾濁,只有一片淬火後的冷硬:“所以,侯爺,老朽不是不知道九大門閥想幹什麼。老朽只是在等——等一個敢燒掉他們賬本的人,等一個敢踩碎他們膝蓋的人,等一個……能讓先帝那枚玉戒,重新亮起來的人。”
凌川久久凝視着他,忽然抬手,解下自己頸間一枚黑鐵項圈。
那項圈毫不起眼,表面粗糲,只在內側刻着兩個細小篆字:**“凌川”**。
他將項圈遞給趙文壁:“老爺子,此物,是我十四歲入軍時,師父所贈。他說,戴此圈者,當知何爲‘寸土不讓’。”
趙文壁雙手接過,指尖觸到那粗糲鐵面,竟微微一顫。
凌川看着他,聲音低沉而清晰:“如今,凌某將它交予老爺子。不是信您,是信先帝的眼光,信這枚玉戒裏,還活着的那口氣。”
趙文壁握緊項圈,指節咯咯作響。
窗外,風勢漸猛,捲起滿地落葉,打着旋兒撲向敞開的窗欞。
就在此時,偏廳方向,傳來一聲壓抑的哽咽。
緊接着,是趙曙白踉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簾被掀開。
一個臉色蒼白、衣衫皺亂的年輕人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凌川肩頭,直直落在父親臉上。
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猛地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青磚地上,額頭抵地,肩膀劇烈顫抖。
趙文壁渾身一震,快步上前,一把將兒子攙起,緊緊摟在懷裏,老淚縱橫:“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凌川悄然退後半步,讓出空間。
陸丙不知何時已立於門側,手中捧着一隻紫檀木匣。
他打開匣蓋。
裏面不是金銀,不是文書,而是一套簇新的靛藍棉布衣裳,一雙千層底布鞋,還有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繡着一朵小小浪花。
凌川走上前,親手將木匣遞到趙曙白手中:“趙公子,換身乾淨衣裳吧。往後日子還長,得從頭穿起。”
趙曙白怔怔看着匣中衣物,淚水終於決堤。
他忽然掙脫父親懷抱,對着凌川“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額頭撞地,聲音嘶啞卻堅定:
“凌侯爺!草民趙曙白,願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不負侯爺再造之恩!”
凌川扶起他,目光溫厚:“趙公子言重了。你不必效誰之勞,只需記住——從今往後,你穿的這身衣裳,是你自己的。你走的這條路,是你自己的。你護的這片水,也是你自己的。”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翻湧的雲海,聲音如鐘磬迴盪:
“而凌某……只負責,把擋路的石頭,一塊一塊,全都搬開。”
風過庭院,捲起滿地殘葉,也捲起青磚縫隙裏,幾星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
那血跡之下,是趙府百年青磚,堅硬如鐵,沉默如初。
而青磚之下,是更深的泥土,是縱橫交錯的古老水脈,是沉睡已久的邗溝故道,是無數雙等待破土的手,是千萬顆,剛剛開始跳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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