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血鴉軍團,大家小心!”馮錚驚聲提醒道。

聽到血鴉軍團這個名字,其他幾人渾身猛然一緊,對於這個名字他們當然不陌生,這支軍團可謂是兇名赫赫,每一位成員的手上都沾滿了周軍將士的鮮血。

自夜梟營成立的第一天開始,他們便將血鴉軍團視爲假想敵和終極目標。

他們之所以不畏艱苦常年在關外風吹日曬、宿風飲雪,爲的就是有朝一日在戰場上正面遭遇這羣惡魔時能夠將他們斬於刀下。

然而血鴉軍團的兇名實在是太大了,多年......

“殺我?”凌川放下茶盞,杯底與紫檀木案輕叩一聲,清越如磬。

他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羣情激憤的九大家主,最後落在蕭叔明那張因劇痛與暴怒而扭曲的臉上,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你配麼?”

話音未落,沈珏與張破虜已率千名親兵自樓下齊步登階,甲葉鏗鏘,踏得整座浮闕樓三層廊柱嗡嗡震顫。樓外長街,蹄聲如雷,兩營玄甲騎自東西兩巷疾馳而至,鐵蹄踏碎青磚,塵煙騰起三丈高,將浮闕樓四面圍得水泄不通。百姓早已逃散一空,唯餘風卷殘旗,獵獵作響。

蕭茂宣霍然起身,袍袖翻飛,面色卻驟然灰敗——他認得那玄甲!北境邊軍制式重鎧,胸前鷹首吞肩甲,臂甲內嵌寒鐵鱗片,非雲州鎮北軍嫡系不得配用!而鎮北軍……三年前被朝廷裁撤番號,僅餘雲州都護府殘部,由一名年不過二十、以“斬胡七百級”之功連跳九級的少年將軍統領!

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乾澀:“你……可是凌川?”

滿廳譁然。

謝元朗手中茶盞“啪”地碎在掌心,瓷片割破皮膚,血珠混着茶湯滴落衣襟,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着凌川左耳後那顆硃砂痣——當年雲州大比,此人裸身試甲,他親眼所見!

陸懷瑜猛地攥緊扶手,指節泛白,袖中右手悄然按上腰間玉珏暗釦——那是風雪樓信物,也是當年他親手交予雲州密使的勘驗憑證。而那密使,正是眼前這人!

凌川沒答,只輕輕撫了撫袖口一道尚未褪盡的焦痕——那是去年冬夜,雲州城頭火油桶炸裂時濺上的。

他起身,緩步踱至廳中,錦袍下襬拂過青磚地面,無聲無息。

“諸位久居江淮,怕是忘了北境風雪有多冷。”他開口,嗓音不高,卻壓得整座樓閣鴉雀無聲,“胡羯拓跋桀年前退兵,不是潰敗,是佯退。他燒燬三十裏糧倉,只爲誘我軍出關追擊;他棄守朔北七堡,是爲騰出三萬精銳,繞道陰山古道,潛入賀蘭山腹地。”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張驚疑不定的臉:“昨日午時,賀蘭山南麓狼煙十三柱,直衝雲霄。拓跋桀親率五萬黑狼騎,已破我朔方軍左翼防線,前鋒距靈武不過二百裏。”

“什麼?!”袁允呈失聲低吼,手中象牙摺扇“咔嚓”折斷,“靈武若失,關中門戶洞開!”

“不錯。”凌川頷首,從懷中取出一卷牛皮地圖,隨手拋向空中。蒼蠅縱身一躍,指尖輕挑,地圖迎風展開,赫然是整個西北地形圖,墨線清晰,標註詳盡,連賀蘭山中一條隱祕的枯水河谷都標了紅圈——正是胡羯奇兵借道之所。

“此圖,是我昨夜親繪。”凌川聲音陡然轉冷,“而諸位,還在爲三龍會那點殘渣爭地盤、搶碼頭、掐斷漕運,讓雲州運來的十萬石軍糧,在揚州碼頭堆了十七日,黴變三成!”

朱承祐額角青筋暴跳:“你……你怎知糧船滯留?”

“因爲押糧官姓王,是我義妹。”凌川淡淡道,“她第三封加急密報,被你們朱家截在江都驛,燒了。”

朱承祐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還有這個。”凌川又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信封火漆印赫然是兵部右侍郎私印,“這是三日前兵部發往雲州的調令,命我抽調兩千騎南下‘協查江淮鹽引舞弊’——諸位猜猜,是誰把這調令,塞進了吏部尚書的案頭?又是誰,連夜修書給戶部,說雲州軍糧‘豐裕有餘’,不必再調?”

他指尖一彈,信紙飄落於地,衆人目光掃去,只見落款處赫然一個“謝”字草書——陳郡謝氏家主謝元朗的私印!

謝元朗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卻見凌川正望着他,眼神平靜得令人心悸:“謝公,您替朝廷省了八萬兩銀子的軍費,可曾算過,若靈武失守,光是重築潼關、招募新軍、安撫流民,朝廷要多花多少?”

謝元朗嘴脣翕動,終未出聲。

“夠了!”蕭茂宣突然厲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凌將軍!你既奉旨平亂,何須假託商行之名,滅我三龍會?又爲何設局誘我等至此?莫非真想學那王莽,行廢立之事?”

“廢立?”凌川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冷,“蕭公說笑了。我凌川一介武夫,連進士都不是,何德何能行廢立?我只是奉旨辦事罷了。”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方黃綾包裹的紫檀木匣,匣蓋掀開,一枚赤金虎符靜靜臥於軟絨之中,虎目嵌紅寶石,爪下刻“雲州都護府印”,背面陰文篆書“如朕親臨”四字,硃砂未乾。

全場死寂。

謝元朗雙膝一軟,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陸懷瑜長嘆一聲,解下腰間玉珏,雙手捧起:“陸氏願獻江南水師佈防圖、漕運暗樁名錄,以及……風雪樓二十年來所錄九大家族所有虧空賬冊。”

他身後,兩名陸家管事捧出三隻樟木箱,箱蓋掀開,一箱是泛黃輿圖,一箱是密密麻麻的墨筆賬冊,最後一箱,竟是厚厚一摞蓋着各色私印的密信原件——朱家勾結倭寇走私鐵器、蕭家挪用河工銀兩修築別院、謝家以鹽引爲餌脅迫小商破產……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風雪樓不查權貴,只查通敵。”陸懷瑜垂眸,“當年答應凌帥的,今日,全數奉上。”

凌川頷首,目光轉向王夫人:“王夫人,風雪樓這些年辛苦了。”

王夫人嫣然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鈴,輕輕一搖。叮咚脆響中,浮闕樓四壁雕花屏風“嘩啦”翻轉,露出後頭密密麻麻的弩機箭孔——三百張強弩,箭鏃寒光閃閃,全部對準廳中九大家主。

“奴家替將軍守門。”她眼波流轉,笑意溫柔,“至於賬……咱們慢慢算。”

“且慢!”袁允呈突然嘶聲道,“凌將軍!袁家願獻三萬石軍糧,即刻裝船北運!另附雲州所需寒衣十萬套,皆用上等雲錦夾棉,十日內必至!”

“我謝家願捐白銀五十萬兩,專供雲州軍械更新!”謝元朗額頭抵地,聲音發顫。

“陸家獻戰馬三千匹,皆是河西良駒,已備妥廄舍!”陸懷瑜朗聲道。

“蕭家……蕭家願遣子弟三十人,隨軍效力!”蕭茂宣咬牙道。

凌川聽着,卻只是搖頭:“晚了。”

他走到廳中那張孤零零的空桌前,掀開桌面暗格,取出一疊文書,抖開——竟是九大家族各家嫡系子弟近五年任官名錄,密密麻麻,足有三百餘人。

“諸位可知,這些名字裏,有多少人如今正躺在雲州軍醫署裏?”他聲音低沉,“朱玉奇的堂兄朱振遠,任朔方軍糧秣副使,貪墨軍糧三萬石,致前鋒營斷糧七日,餓斃士卒四百二十一人;蕭叔明的表弟蕭景珩,任靈武關副將,私賣軍械予胡商,換得突厥彎刀三百把,其中一把,就插在我副將胸口。”

他指尖劃過名錄,停在“謝昭”二字上:“謝公的長孫,謝昭,現任雲州軍法司參軍。三日前,他親手斬了十二名臨陣脫逃的潰兵,其中三人,是我親自從江淮招來的孤兒。”

謝元朗身子晃了晃,幾乎栽倒。

“今日約諸位來,不爲清算。”凌川轉身,目光如電,“只爲立約。”

他緩步走回主位,從王夫人手中接過一支硃砂筆,在面前空白詔書上,蘸墨落筆,力透紙背:

“第一條:自即日起,九大門閥所屬漕運、鹽引、鐵冶、軍械諸業,凡涉北境軍需者,須經雲州都護府覈准,違者,抄沒三族。”

“第二條:各家嫡系子弟,凡年在二十至三十者,須入雲州講武堂受訓三月,結業後,擇優補入北境各軍,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

“第三條:太平商行即日開張,專營北境軍需採辦、邊市互市、流民安置。九大家族須以現銀入股,謝氏、蕭氏、陸氏各十萬兩,其餘六家各五萬兩,逾期不繳者,視同抗旨。”

寫罷,他擲筆於案,硃砂濺開如血。

“第四條……”凌川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浪,“本將軍缺一名劍術教習,專授鎮北軍遊騎營‘琅琊九式’。王浪,你接不接?”

王浪怔住,隨即哈哈大笑,一撩破袍,單膝跪地,抱拳高呼:“末將王浪,遵命!”

“好。”凌川上前,親手扶起他,轉向衆人,聲音如金鐵交鳴,“本將軍不喜殺戮,更厭虛禮。諸位若真心助國,便請立刻執筆畫押。若不願……”

他側首,朝窗外揚了揚下巴。

遠處,賀蘭山方向,一道灰白狼煙,正撕裂碧空,直衝雲霄。

“……那便請諸位,隨我去雲州,親自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邊關。”

滿廳寂靜。

唯有朱玉奇手腕傷口滲出的血,滴答、滴答,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

謝元朗第一個拾起硃砂筆,手指顫抖,卻穩穩簽下“謝元朗”三字,墨跡淋漓,如血似火。

蕭茂宣閉目片刻,提筆,落字。

陸懷瑜含笑,筆走龍蛇。

一張張契約在硃砂印下傳遞,墨香混着血腥氣,在浮闕樓頂層瀰漫開來。

當最後一份契約蓋上蕭叔明染血的手印時,凌川終於鬆了口氣,轉身望向窗外。

西風浩蕩,吹得他衣袍獵獵。

王夫人悄然靠近,遞來一盞熱茶,低語:“義父剛傳密信,胡羯先鋒已至靈武城下,守將李恪,只有一萬老弱。”

凌川接過茶盞,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眼底深處那一抹疲憊。

“傳令沈珏,玄甲騎分兩路,一路隨我星夜馳援靈武,另一路,押送九大家族首批軍糧北上——記住,糧車頂上,給我插滿雲州軍旗。”

“喏!”

“再傳令聶星寒,即刻啓程赴揚州,接管三龍會舊址,改爲太平商行總舵。所有賬冊、碼頭、船塢,明日辰時之前,必須全部移交。”

“喏!”

“最後……”凌川抿了一口茶,目光掠過王浪那張尚帶幾分懵懂的臉,“告訴周天官舊部,‘周天官’已死,從今往後,世上只有凌川,雲州都護,鎮北將軍。”

他放下茶盞,轉身,錦袍翻飛如旗。

“出發。”

樓下,千騎列陣,甲光映日。

長街盡頭,夕陽熔金,將整座浮闕樓染成一座巨大的赤色堡壘。

風捲殘雲,馬蹄聲起,如雷碾過江淮大地。

而就在凌川跨上戰馬的剎那,遠處茶樓二樓,一個戴鬥笠的老者緩緩放下手中千里鏡,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袖中滑出一枚青銅魚符,輕輕摩挲——魚腹內側,一行細若蚊足的小字,在斜陽下幽幽反光:

【欽命監察御史,持節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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