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四季青公司的欣欣向榮不同,萬莊農場的空氣裏卻瀰漫着愁雲慘淡,隨處可見三五成羣的員工聚在一起,臉上滿是憤懣與不甘,議論聲、抱怨聲此起彼伏,整個農場都被一股壓抑又激昂的情緒籠罩着。
這八千畝的國營...
津門五月的風還帶着幾分清冽,拂過海河兩岸的楊柳枝頭,捲起細碎的塵土與青草氣息。引河橋蔬菜批發市場南門附近,四季青蔬菜銷售點的招牌在晨光裏泛着嶄新的銅色光澤,幾個工人正忙着把新到的一車黃瓜卸下來——這車菜是昨夜從大營村大棚基地直髮的,車廂板掀開時,翠綠的瓜身上還凝着細密水珠,在初升的太陽下微微反光,像撒了一層碎銀。
趙鐵柱蹲在貨堆邊,親手挑揀着品相最好的幾根,順手掐下一小截瓜蒂,湊近鼻尖聞了聞。清甜微澀的瓜香混着泥土與水汽鑽進肺腑,他咧嘴一笑,朝身後吆喝:“老張!這批黃瓜別走批發倉,單留二十筐,下午三點前送到津海樓後廚,羅總特意交代要最新鮮的——說今兒有貴客試菜。”
話音未落,一輛墨綠色東風卡車穩穩停在倉庫門口,車斗後欄板一掀,跳下兩個穿藍布工裝的年輕人,肩上扛着兩摞碼得齊整的紙箱,箱體印着紅底黃字“好滋味·四寶粥”,右下角還蓋着一枚鮮紅的“津門食品衛生監督所檢驗合格”鋼印。趙鐵柱眼尖,立馬迎上去,接過最上面一箱,手指在箱角輕輕一按,硬實不虛,再掀開蓋子一角,裏頭十二罐並排而立,鋁箔封口鋥亮,罐身標籤無一絲褶皺。
“洪經理早上來電話說,這批是頭批經津門防疫站抽檢放行的貨,”送貨小夥抹了把額角汗,“鮑總親自盯着貼標、裝箱、封條,連膠帶都是用的新批次防僞膠。”
趙鐵柱點點頭,沒多言語,只拍了拍小夥肩膀,轉身就往辦公室走。他腳步比往常快半分,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時,裏頭已坐了三人:羅佩珊穿着藏青色西裝套裙,膝上攤着一本硬殼賬冊,指尖夾着支紅筆;鮑東昇坐在她斜對面,正用放大鏡仔細查看一份《津門日報》廣告版樣稿,眉頭微蹙;而坐在窗邊藤椅上的,正是洪三,手裏捏着半截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卻沒彈,目光沉靜地落在窗外市場裏往來的人流上。
聽見門響,三人都抬起了頭。
“哲哥剛打來電話。”趙鐵柱把箱子往桌上一放,聲音壓低了些,“人還在京城,但手續走得比預想快。昨天下午,市工商局已經把‘津門好滋味食品銷售有限公司’的營業執照副本傳真過來了,原件明天由專車送抵。法人代表是羅總,執行董事兼總經理也是您——洪經理那邊確認,五十萬註冊資金今天中午前到賬,其中二十七萬五是咱們這邊出的,剩下二十二萬五由好滋味公司劃撥。”
羅佩珊合上賬冊,紅筆在掌心轉了個圈,笑得從容:“錢不是問題。我讓財務把東昇名下那套和平路的老洋房抵押了,三天放款四十萬,多出來的十五萬,我拿私房補上。東昇說,這房子當年是老爺子留下的,可比起往後三年能賺的,不過是個鋪路石。”
鮑東昇放下放大鏡,終於開口,語氣平穩卻有力:“房子押得值。昨兒我去副食品公司跑了一趟,老王科長拍着胸脯答應,六月一號起,全市十六個國營副食櫃檯,全換成四寶粥主推專櫃。他讓我帶話——‘羅老闆信得過,李總更信得過,這罐頭,我們敢籤保銷協議’。”
洪三這時纔將那截煙在菸灰缸裏摁滅,菸頭滋地一聲輕響。“保銷協議?”他抬眼,眸子裏沒有意外,只有深沉的確認,“他真敢籤?”
“簽了。”鮑東昇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薄薄的藍邊紅章紙,推到桌中央,“白紙黑字,三個月保底銷量八萬罐,完不成,副食品公司按差額返利;超額部分,他們提成五個點。還附了條——只要四寶粥不斷供、不漲價,明年一季度起,全市所有國營商場的食品專櫃,優先擺咱們的貨。”
趙鐵柱伸手摸了摸那張紙,指尖傳來油墨未乾的微潮感,喉結上下動了動,沒說話,只是默默把桌上那箱四寶粥又打開一罐,舀出一小勺,遞到羅佩珊面前。
她接過去,沒急着喫,先舉起罐子對着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看了看。光線穿過琥珀色粥體,映出糯米晶瑩的微芒、紅棗暗紅的絲絡、桂圓肉溫潤的半透明質地,還有幾粒飽滿的蓮子,在光線下泛着柔潤的珍珠光澤。“這顏色,這透亮勁兒……”她輕聲說,“不像罐頭,倒像我媽熬了三個鐘頭的竈臺粥。”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着門被推開,一個穿紅馬甲的年輕姑娘氣喘吁吁站在門口,手裏攥着張皺巴巴的紙,額角沁着汗:“羅總!鮑總!趙經理!剛……剛收到消息!西開教堂旁邊那個‘津門第一食品展銷會’,主辦方臨時加塞,說今兒下午兩點,要搞個‘津門老字號新品推介會’,點名讓咱們四寶粥去現場試喫!展位費全免,還給配音響、展臺、熱水壺——就一個條件,得當場開罐,讓市民免費嘗!”
屋裏靜了一瞬。
鮑東昇最先反應過來,抓起桌上的《津門日報》翻到廣告版,手指猛地戳在一行鉛字上:“瞧見沒?今兒頭版右下角,‘津門首屆家庭廚房節’預告!後面小字寫着——‘同期舉辦津門老字號新品路演’!他們根本早計劃好了,就等咱們這批貨到位!”
羅佩珊卻沒看報紙,她盯着那姑娘手裏的通知單,忽然笑了,笑意一直漫進眼角細紋裏:“好啊……來得正好。”她起身,從抽屜裏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打開辦公桌最底層的鎖櫃,捧出一隻紫紅色漆盒。盒蓋掀開,裏頭靜靜躺着三枚印章——一枚是“津門好滋味食品銷售有限公司”公章,一枚是“法定代表人羅佩珊”名章,最後一枚,是硃砂新拓、尚未啓用的“津門好滋味·品質承諾”專用章。
她拿起第三枚,在掌心輕輕摩挲兩下,抬眼看向洪三:“洪經理,這枚章,咱們今天就啓用了。一會兒展銷會,我親自開罐,當着百十號人的面,舀第一勺粥——誰要是嘗完說不好喝,這章,我當場砸了。”
洪三沒答話,只從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羅佩珊面前。她拆開,裏頭是一疊照片:京城幾家老牌國營副食店的貨架特寫,四寶粥罐頭在玻璃櫃臺裏排成整齊一列,標籤上貼着褪色的小紅紙條,上面是不同顧客手寫的字跡——“甜而不膩”“孩子連喝三碗”“我媽糖尿病,醫生說這粥血糖生成指數低”……最後一張,是王府井大街上一家早餐鋪子的外景,門楣橫幅赫然寫着:“本店特供·好滋味四寶粥”。
“這些,”洪三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楔進空氣裏,“不是廣告,是顧客自己貼的。咱們在京城沒打過一句‘最好喝’,就靠這一勺一勺,熬出來的口碑。”
趙鐵柱這時開口,嗓音有點啞:“羅總,展銷會那邊……我跟幾個熟識的攤主打聽過了。上午剛散市,西開教堂廣場就圍了三層人,全是等嚐鮮的。有人聽說咱這粥,凌晨四點就去佔位置了。”
羅佩珊低頭看着手中那枚硃砂未乾的印章,忽而問:“鐵柱,你記不記得,去年冬天,咱第一次運大棚菜來津門那天?”
趙鐵柱一怔,隨即點頭:“記得。雪下得邪乎,高速封了,車繞道縣道,半夜纔到。您和鮑總披着軍大衣,在倉庫門口守着,手電筒光晃得跟螢火蟲似的。”
“那時候,”她指尖緩緩撫過印章邊緣,“咱連個像樣的秤都沒有,用麻繩拴着菜筐,吊在房樑上,另一頭掛磚頭,估摸着分量賣。可您知道嗎?那天晚上,您蹲在雪地裏,用凍僵的手指,一顆一顆擦黃瓜上的冰碴子,就爲了讓人家嘗第一口,覺得新鮮。”
屋內一時無聲。窗外,市場裏喧鬧聲隱隱傳來,汽車喇叭短促一響,遠處傳來幾句方言吆喝,還有不知誰家收音機飄出的評劇唱段,咿咿呀呀,蒼涼又熱切。
鮑東昇忽然起身,走到牆邊,取下那幅掛在辦公室多年、蒙着薄灰的舊油畫——畫的是海河冬景,冰面皸裂,枯柳斜伸,遠處模糊的解放橋輪廓下,幾隻麻雀振翅飛過。他沒說話,只將畫框背面朝外,露出一塊用墨線細細勾勒的區域,上面寫着幾行小字:“1987.12.24 大棚首批黃瓜抵津 虧376元 鐵柱墊付”。字跡已泛黃,卻一筆不苟。
他撕下這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又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新裁的宣紙,研墨,提筆,懸腕寫下八個字:“真材實料,一口見心”。
墨跡未乾,他將宣紙覆在那枚“品質承諾”印章上,輕輕一按——硃砂拓印之下,八個字如血如焰,灼灼生光。
“下午兩點,”羅佩珊將印章鄭重放進漆盒,合上蓋子,咔噠一聲輕響,“我穿旗袍去。”
沒人問爲什麼。衆人心裏都明白——那是她嫁進羅家那年,老太太親手縫的墨綠緞面旗袍,盤扣是金線繡的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可這些年,她只在老爺子壽宴、政協茶話會這種場合穿過。如今要穿它去菜市場旁的展銷會,不是顯擺,是把心剖出來,擱在陽光底下曬。
兩點整,西開教堂廣場人聲鼎沸。青石板地面蒸騰着初夏的暖意,白鴿掠過哥特式尖頂,在藍天劃出銀亮弧線。展臺搭在教堂側門廊檐下,紅絨布鋪就的長桌上,十二罐四寶粥排成雁陣,罐身映着天光,宛如一排待檢閱的赤色兵卒。
羅佩珊果然穿着那件墨綠旗袍,鬢角簪一支素銀海棠,髮髻一絲不亂。她沒戴手套,左手穩穩託住一罐,右手執不鏽鋼小勺,手腕輕旋,罐蓋“啵”一聲彈開,熱氣裹着甜香倏然升騰。她舀起一勺,不吹不晾,徑直遞向第一位排隊的老太太。
老太太顫巍巍接過,勺沿碰着罐口叮噹一響。她眯眼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忽然抬頭,皺紋裏綻開一朵笑:“這味兒……像我婆婆熬的臘八粥!可比我婆婆熬得亮堂!”說完仰頭喝盡,還伸出舌尖舔了舔勺背,咂咂嘴:“甜是甜,不齁嗓子,肚裏暖烘烘的——閨女,這粥,多少錢一罐?”
羅佩珊微笑:“今兒免費,您嘗着好,明兒去副食店買,三塊六。”
老太太立刻轉身,朝身後人羣揚聲喊:“都來嘗!比糖水蛋還養人!”
話音未落,人羣哄地圍攏。趙鐵柱和鮑東昇早已挽起袖子,一人開罐,一人遞勺,洪三則站在稍遠處,不動聲色觀察着每一張嘗過粥的臉——有人眯眼回味,有人連連點頭,還有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喝完直接問:“師傅,這粥……能當早餐不?我家孩子上學趕時間。”趙鐵柱立刻答:“能!微波爐轉兩分鐘,熱透就行。”那人當即掏出皺巴巴的五塊錢:“給我來兩罐,捎回去試試!”
日頭西斜時,十二罐粥已空了十罐,地上擺滿空罐,紅漆罐身在餘暉裏泛着溫潤光暈。羅佩珊額角沁汗,旗袍領口微溼,可眼神越來越亮。她忽然彎腰,從展臺下拎出一隻鋁皮熱水瓶,拔掉塞子,嘩啦啦往最後兩罐裏各注入半罐滾水,輕輕搖勻,再開蓋——熱氣更盛,甜香濃得化不開。
“各位街坊!”她聲音清亮,穿透嘈雜,“今兒嚐鮮,明兒起,全市副食店、百貨樓、菜市場,天天有貨!您記住了——好滋味四寶粥,不用糖精,不加香精,糯米是五常的,紅棗是稷山的,桂圓是湛江的,蓮子是湘蓮!每一勺,都經得起您回家拿秤稱,拿牙咬,拿舌頭嘗!”
話音落下,人羣裏忽然爆出一聲洪亮喝彩:“好!這話敞亮!”衆人循聲望去,竟是津門副食品公司那位王科長,不知何時擠到了前排,手裏還舉着半罐沒喝完的粥,罐身上,赫然貼着一張嶄新的紅紙條,墨跡淋漓——正是方纔他親筆寫的:“真材實料,一口見心”。
暮色四合,教堂鐘聲悠悠盪盪敲了六下。羅佩珊站在漸稀的人流裏,低頭整理展臺。趙鐵柱默默遞來一條幹淨毛巾,她接過,擦了擦手,又輕輕撫平旗袍袖口一道細微褶皺。遠處,一輛黑色皇冠轎車靜靜泊在梧桐樹影裏,車窗半降,李哲靠在後座,手裏捏着一份剛送來的文件——《津門電視臺黃金時段廣告投放確認書》,甲方欄赫然簽着“津門電視臺廣告部”,乙方欄空白處,已用鋼筆端端正正寫下“津門好滋味食品銷售有限公司”。
他沒看合同細則,只盯着落款日期——1988年5月20日。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海河盡頭,將整條河水染成熔金。水面浮光躍金,彷彿無數細碎的、燃燒的種子,正隨波逐流,奔向不可知的下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