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
封魔谷峽谷前,一百多人盤膝而坐。
有抱團的宗門修士,有獨行的散修,亦有單人前來的宗門元嬰。
夜色尚未褪盡,天際只一線魚肚白。
谷口兩側的千丈山壁黑沉沉地矗立着...
暮色漸沉,雲溪城頭的琉璃瓦被最後一抹晚霞鍍上金邊,坊市喧鬧未歇,酒旗斜挑,茶肆裏說書人正講到“許家三傑闖幽冥”的段子,引得滿座擊節。忽而一道青影掠過長街,衣袂翻飛如鶴翼,落於許府後山枯榮院外的青石階上——正是陳長歌。
他未入院門,隻立於階前,仰首望天。此時天幕已垂下靛青色帷帳,星子初現,清輝如水。他指尖微屈,一縷赤紅火氣自丹田遊走至指尖,凝而不散;旋即又有一道幽藍寒息自脊柱升騰,纏繞火氣三匝,竟在指端化作一朵冰焰蓮苞,蓮心一點赤芒吞吐不定,蓮瓣卻覆着細密霜紋。火不灼人,寒不刺骨,唯見陰陽輪轉、生機暗湧。
“果然……不是尋常結丹。”他低語一聲,眸中映着那朵將綻未綻的蓮影,似有千言萬語,終只化作脣角一縷淺笑。
院內,葉凡盤坐於老槐樹下,摩越半倚在粗壯枝幹上,龍尾懶洋洋垂落,指尖正捻着一枚青果,果皮上浮着淡淡木靈光暈。大寒鴉蹲在他肩頭,歪頭啄了啄自己羽毛,忽然“呱”一聲,翅膀一振,撲棱棱飛向院角那口古井——井沿青苔溼滑,水面卻無半絲漣漪,倒映着滿天星斗,亦映出井底深處一株通體碧玉、枝幹虯結的小樹虛影,正是許槐本體所化之靈根投影。
“主人,小槐今日又長高了一寸。”稚嫩聲音自井中泛起,帶着點邀功的雀躍。
葉凡未睜眼,只抬手輕撫膝上古卷《青帝木皇經》殘頁,嗓音溫潤:“再長三寸,便能承住半道春雷。”
話音未落,井水忽起微瀾,小槐枝葉輕顫,似在用力。摩越瞥了一眼,嗤笑道:“小娃娃急什麼?你家主人如今一身青帝木皇氣,連這枯榮院的地脈都改了走向,靈氣濃度比三年前翻了七倍不止。你若真要化形,怕是得等他把《太上補天根基術》推演到第九重——那可得百年。”
“百年?”葉凡終於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未必。我觀小槐靈臺清明,神魂凝實,已具三分靈智雛形。若以‘青帝許氏洞’本源精血爲引,輔以三十六滴‘空靈晶髓’,或可提前十年。”
摩越手中青果“啪”地裂開,汁水濺上龍袍袖口:“空靈晶髓?!那玩意兒比八階妖丹還難煉,你當是糖豆?”
“空靈晶髓,確需空靈晶爲基,以青帝木皇氣淬鍊七七四十九日。”葉凡指尖一點,一縷青芒沒入井中,井水霎時泛起翡翠色漣漪,小槐枝葉舒展,發出滿足的輕吟。“但蒼山封魔谷三月後開啓,谷中禁制雖兇,卻蘊藏天然空靈晶礦脈。我已讓許德文調集十隊精銳,以‘乙木破禁陣’爲引,專取晶髓核心。”
摩越眯起眼:“你算得倒是準。不過……”他頓了頓,龍瞳幽光微閃,“封魔谷深處,有道被九重玄陰鎖鏈鎮壓的殘魂,氣息晦澀,似與‘幽冥’二字同源。你若真去,恐怕不單是取晶髓。”
葉凡頷首,神色未變:“所以纔要‘乙木破禁陣’。此陣主生髮,剋死寂,恰好壓制那殘魂陰氣。且……”他指尖輕叩膝上古卷,聲如風過鬆林,“《青帝木皇經》第七重‘萬木歸宗’,恰需一縷純陰死氣爲引,方能勾動天地間最本源的枯榮法則。那殘魂,便是現成的引子。”
話音方落,院門輕響。陳長歌緩步而入,手中託着一隻素白瓷瓶,瓶身氤氳着溫潤玉光。
“曾祖,德翎奉命前來,交還‘枯榮丹’餘藥。”他雙手奉上,腰身微躬,姿態恭謹,眉宇間卻自有股凌厲劍意,彷彿一柄出鞘半寸的絕世名刃,鋒芒內斂,殺機隱伏。
葉凡接過瓷瓶,瓶中尚餘三粒丹藥,色澤由青轉褐,藥香清冽中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腐朽氣息——那是枯榮交替、生死輪轉的本真味道。
“枯榮丹,服之可助修士感悟生死界限。”葉凡將瓷瓶置於膝上,抬眼直視陳長歌雙眸,“你服下一粒,丹力未盡,便已借勢參悟劍道真意。如今,你劍意中可有‘生’字?”
陳長歌垂眸,掌心緩緩攤開。一縷赤紅火氣自指尖升騰,熾烈如熔巖奔湧;隨即幽藍寒息浮現,凝成冰晶薄刃,刃鋒所向,空氣驟然凝滯,竟有細微雪花簌簌飄落。火氣與寒息在刃尖交匯,既不相融,亦不相斥,反而在彼此侵蝕的臨界點上,悄然萌生一點翠綠——如春芽破土,如新葉初綻,微弱卻倔強,生機勃發。
“有。”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劍鋒所指,非唯殺戮。斷者,生之始;滅者,存之基。德翎……已窺見一線‘生’意。”
摩越忽而坐直身軀,龍瞳中金芒一閃:“好小子!竟能在冰火殺伐中硬生生劈出一條‘生路’?這可不是單純靠天賦,是你那‘焱寒之力’與青帝木皇氣共鳴所致!”
葉凡卻輕輕搖頭:“不全是。是他自己心念所至。崇非,你可知爲何許家四代中,獨你最早結丹?”
陳長歌一怔,坦然道:“德翎愚鈍,請曾祖明示。”
“因你心中無懼。”葉凡指尖輕點虛空,一點青芒幻化出雲溪城輿圖,其上赫然標註着三處墨色斑點,正是此前“幽冥”屢次襲擊的資源點,“你父親許明仙,當年閉關推衍戰陣,爲防萬一,曾在城防大陣中埋下七十二處‘生門’。這些生門,皆以最柔韌的藤蔓靈紋刻就,遇強則屈,遇剛則韌,看似薄弱,實則綿延不絕——這,便是你血脈中自帶的‘青帝木皇’印記。你結丹異象之所以冰火四重天,非因你修的是水火之道,而是你丹田之中,早已悄然孕育一株‘青帝許氏洞’的虛影,它本能地調和一切極端,令冰火相生,陰陽並濟。”
陳長歌呼吸微滯,下意識按向丹田。那裏,丹丸溫潤,赤藍交織,而丹丸中央,一株微縮的碧玉小樹虛影正隨心跳微微搖曳,枝葉間似有無數細小青藤蜿蜒,將狂暴的冰火之力溫柔包裹、梳理、馴服。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眸中劍光竟柔和了幾分,彷彿凜冬消融,春水初生。
“所以,此次封魔谷之行,你隨我去。”葉凡語氣平靜,卻無半分商議之意,“你需親歷那殘魂陰氣侵蝕,再以你丹田中那株‘青帝許氏洞’虛影爲媒,引動枯榮法則,助我完成‘萬木歸宗’最後一重。此行兇險,稍有不慎,你丹田虛影便會被陰氣反噬,輕則修爲跌落,重則道基崩毀。”
摩越立刻接話,龍爪一拍大腿:“對!那殘魂雖被鎮壓,但陰氣已滲入谷中每一道空間裂縫,沾之即腐,觸之即枯!你小子若真去了,本座得寸步不離護着——”
“不必。”陳長歌抬眸,目光清亮如星,“德翎願往。若連這點陰氣都不敢直面,何談持劍護持許家萬里山河?”
葉凡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讚許,如春風拂過冰湖:“好。三日後啓程。你去準備三件事:第一,將你那套‘冰火兩儀劍’重新淬鍊,劍胚需以‘空靈晶’爲芯,我已命許德昭備好;第二,熟讀《青帝木皇經》前三重,尤其‘乙木生髮’與‘庚金肅殺’二訣,此行需你劍氣與木氣共振;第三……”他指尖一彈,一滴翠綠精血懸浮於空中,瑩瑩生輝,“含住此滴精血入谷。它會替你暫時隔絕陰氣侵蝕,但僅限七日。七日後,若未成,則速退。”
陳長歌鄭重捧起精血,舌尖輕觸,一股磅礴生機瞬間湧入四肢百骸,彷彿整條蒼龍山脈的草木都在他血脈中呼吸。他深深一揖,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如松,再無半分少年稚氣。
待他身影消失於月門之外,摩越才懶洋洋開口:“你不怕他折在裏面?那殘魂……本座當年偷溜進谷邊緣探過,只聞其一聲嗚咽,本座龍鱗都掉了三片。”
葉凡望着井中倒影裏那株愈發清晰的碧玉小樹,聲音輕緩:“他若折了,說明許家這棵新苗,還撐不起將來的風雨。而我……”他頓了頓,指尖拂過膝上古卷,“早該爲許家,栽下第二棵‘青帝許氏洞’了。”
話音落,夜風忽起,吹動枯榮院中所有草木。老槐枝葉婆娑,新抽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井水盪漾,小槐虛影枝幹舒展,竟隱隱與陳長歌離去的方向遙遙呼應,彷彿一株幼樹,正向着另一株更古老、更巍峨的巨木,無聲致意。
同一時刻,千裏之外,蒼山封魔谷入口,濃霧如墨,翻湧不息。霧中,幾道黑影悄然潛行,爲首者披着寬大兜帽,露出的半張臉蒼白如紙,左眼瞳孔竟是一圈幽邃漩渦,緩緩旋轉,彷彿能吞噬所有光線。他停步於一道巨大石碑前,碑上“封魔”二字早已被歲月蝕得模糊,唯餘森然戾氣。
“消息確鑿?”沙啞嗓音響起,如砂紙磨過朽木。
身後一人俯首:“回羅剎王,許家‘青帝木皇體’初成,其四代孫陳長歌冰火結丹,異象驚天。葉凡必以此子爲引,入谷取晶髓,更欲煉化谷中殘魂——那殘魂,正是當年被您親手斬斷一臂的‘幽冥’前任魁首,其陰氣本源,可助您突破元嬰中期瓶頸。”
兜帽下,漩渦左眼驟然收縮,寒光迸射:“葉凡……他果然忍不住了。傳令‘九幽使’,即刻啓動‘蝕骨大陣’,將谷中陰氣盡數引向‘枯心崖’。本王倒要看看,他那點可憐的木皇氣,如何在百萬年沉積的怨毒陰煞裏,開出花來。”
黑影無聲散去,唯餘濃霧翻滾,如一張巨口,靜靜等待着獵物踏入。
而雲溪城中,陳長歌回到自己院落,推開書房。案頭一盞青玉燈靜靜燃燒,燈焰卻是奇異的青藍色,跳躍不定。他取出一方素絹,提筆蘸墨,筆鋒懸於紙上,久久未落。窗外,許崇昇與許崇曦追逐嬉鬧的童音隱約傳來,清脆如鈴。他眸光微動,筆尖終於落下,墨跡如劍鋒般銳利:
“爹,娘,德翎此去,非爲爭鋒,實爲紮根。若青帝許氏洞真能庇佑許家萬世,德翎願做那第一根深入幽冥的鬚根——縱使枯槁,亦要嚐盡黑暗滋味,只爲將來,撐起一片遮天綠蔭。”
墨跡未乾,窗外月光恰好移至案頭,青玉燈焰猛地一跳,將那行字映得纖毫畢現,青藍交映,竟似有新生的嫩芽,在墨痕深處悄然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