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經他們二人這麼一討論。
不少金丹都是望了過去,眼中帶着好奇。
其中還有數位元嬰。
這幾人,許川一個都不認識,應該是西北之外來的。
許川不動如山,心靜如水,也不去管他們的視線...
黑雲嶺上空,雲霧被撕裂成兩半,狂風捲着碎石呼嘯而過。烈陽兇獅仰天怒吼,赤焰如瀑潑灑,將半邊天幕染成熔金之色。它四爪踏空,每一步落下,虛空都泛起漣漪,彷彿承受不住這上古兇獸血脈所凝的威壓。
白髮女子立於魔氣漩渦中心,衣袂翻飛如墨蓮綻開。她未動,可週身三丈之內,連光線都被吞噬,只餘下一種令人神魂發冷的死寂。
“幽冥?”
她忽地啓脣,聲如冰珠墜玉盤,卻無半分情緒:“你們這些小宗門,倒是知道得不少。”
話音未落,她指尖輕彈——
一道灰影自袖中掠出,無聲無息,卻快得連元嬰修士的神識都難捕捉其軌跡。那不是飛劍,亦非法器,而是一截枯骨,通體泛着慘白微光,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不斷蠕動的幽紋。
枯骨懸停半空,驟然張開一張血口,無聲咆哮。
霎時間,天地失聲。
所有築基修士耳中嗡鳴炸裂,眼前一黑,竟有數人當場噴血,雙目滲血,神魂如遭重錘轟擊!就連許德玥手中太陰劍都微微震顫,寒芒黯淡了一瞬。
“噬魂骨笛!”孫傳行瞳孔驟縮,臉色劇變,“幽冥雙王座下‘蝕心使’才配執掌之物!你們……竟是幽冥餘孽?!”
白髮女子脣角微揚,似笑非笑:“蝕心使?呵……那兩個廢物,早被我親手煉作了這笛中第七根骨哨。”
她五指一收,骨笛嗡然長鳴,第二道灰影再出!
這一次,是九枚指甲蓋大小的灰鱗,浮於空中,輕輕一旋,便化作九道細如遊絲的灰線,無聲無息,直刺許明姝、葉凡、孫傳行三人眉心!
“小心神魂!”許明姝厲喝,赤焰巨猿雙臂交叉擋在身前,同時抬手結印,一面火紋盾牌憑空凝現。
叮——!
一聲脆響,火盾崩裂三寸,灰線卻只頓了半息,繼而再度加速,竟穿透火盾,直逼眉心三寸!
葉凡低吼一聲,周身金芒暴漲,竟不閃不避,迎着灰線衝去。他右拳悍然轟出,拳風裹挾龍吟之聲,竟是以肉身硬撼神魂祕術!
轟!
拳風與灰線相撞,爆開一團無聲無光的震盪波,空氣如水波盪漾,許明姝腳下一沉,整座山峯竟向下陷落數尺!
她足下青石寸寸龜裂,卻見葉凡右拳之上,赫然浮現出一道細不可察的灰痕,如活物般緩緩遊走,正欲鑽入皮肉。
“不好!”孫傳行暴喝,手中忽然多出一枚青銅鈴鐺,搖晃之間,清越之聲直貫神魂,“定神!”
鈴音入耳,葉凡渾身一震,體內法力翻湧,強行將那灰痕逼至指尖,猛一彈指——
嗤!
灰痕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於風中。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白髮女子已動了。
她身形未移,卻有一道虛影自背後拔地而起,高逾百丈,形如女修,面目模糊,唯有一雙眸子漆黑如淵,倒映着所有人驚駭的臉。
那是她的神通法相——「幽冥照影」!
法相雙手合十,緩緩張開,掌心之中,浮現一座縮小千倍的黑色城池虛影。城池森然,樓閣皆由白骨堆砌,街道鋪滿腐肉,空中飄蕩無數透明魂影,哀嚎不絕。
“幽冥墟城……”張道然站在遠處山巔,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不是當年參與圍攻玄宗‘鎖魂塔’的幽冥七使之一——‘墟主’孟昭!”
此言一出,連許明姝都倒吸一口冷氣。
鎖魂塔!那是玄宗鎮壓萬載邪魂的核心禁地,三千年前曾遭七大幽冥高手聯手攻打,最終雖被擊退,但塔基崩塌一角,致使三十六層封印鬆動,至今仍未完全修復。那一戰,玄宗隕落三位元嬰長老,重傷七位,震動整個天南。
而孟昭,正是當年唯一全身而退之人!
“原來是你……”許明姝聲音低沉,“怪不得能瞞過靈寵宗與蒼龍聯盟的探查網,怪不得敢在此設伏。”
孟昭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笑意:“不是我。當年若非你玄宗老祖臨陣突破元嬰後期,我又怎會功敗垂成?今日,不過是取些利息罷了。”
她掌心墟城虛影陡然放大,如山嶽傾覆,朝迎親隊伍當頭壓下!
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空氣被壓縮成液態,泛起銀白水波。下方山林中,百年古木無聲化粉,連山石都在簌簌剝落。
“攔住她!”許明姝怒叱,赤焰巨猿仰天咆哮,雙拳砸向墟城虛影。
轟隆——!
巨猿雙臂寸寸崩裂,赤焰熄滅大半,墟城虛影卻只微微一頓,繼續下壓。
“火雲長老,助我!”陳長歌嘶吼,手中一柄赤銅幡猛然展開,幡面繪滿硃砂符文,迎風招展,竟引動九天雷雲,一道紫雷劈落,直貫墟城頂部。
雷光炸裂,墟城虛影表面浮現蛛網裂痕,卻迅速彌合,反而愈發凝實。
“沒用的。”孟昭淡漠開口,“幽冥墟城,乃我以三百六十位金丹修士神魂爲引,祭煉千年所成。爾等不過築基、玄月,如何撼動?”
她目光掃過烈陽兇獅,又掠過紫青雷鷹,最後落在孫墨月手中那面白龍旗上,眸中閃過一絲貪婪:“那旗……是張道然所煉?不錯,已有八階靈寶雛形。待我擒下此女,奪旗煉魂,再獻予吾主,當可換得一滴‘九幽真血’。”
孫墨月渾身一寒,手中白龍旗劇烈震顫,旗面龍紋竟自行遊動,發出悲鳴。
就在此時——
“聒噪。”
一道青芒自天際盡頭疾掠而來,如劍破長空,似光穿雲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沒有撕裂虛空的鋒芒,只有一道平淡無奇的青色身影,踏着風,踩着雲,緩步而來。
他步伐不快,卻似無視距離。
一步,已在十裏之外;
再一步,已立於墟城虛影正上方;
第三步落下,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朝那百丈幽冥墟城,輕輕一按。
“碎。”
沒有咒語,沒有法訣,沒有靈光爆發。
只有這一聲。
如尋常長輩訓斥頑童,如樵夫劈柴,如農夫鋤地。
輕描淡寫。
可就在這一按之下——
嗡!
墟城虛影劇烈震顫,表面浮現無數金色裂痕,如琉璃崩解。
咔嚓……咔嚓……
裂痕蔓延,眨眼覆蓋全城。
而後——
轟!!!
整座墟城虛影,連同孟昭身後那尊百丈法相,一同炸開!化作漫天黑色光雨,尚未落地,便被一股無形之力盡數湮滅,不留半點殘渣!
孟昭如遭雷殛,身形狂震,一口黑血噴出,臉上血色盡褪,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驚駭與難以置信。
“你……”
她剛吐出一個字,那人已至她面前。
不是瞬移,不是遁術,只是……走到了。
他抬手,指尖一點金光浮現,不刺眼,卻讓孟昭魂魄本能戰慄。
“你幽冥……欠我許家三十七條命。”
“第一,是我族三十七位築基先輩,在三百年前‘黑雲嶺劫’中,被幽冥‘蝕心使’誘入幻陣,神魂俱滅,屍骨無存。”
“第二,是我父許崇非,七十年前,於‘葬星谷’尋藥,遭你幽冥‘吞天傀’伏擊,丹田被毀,修爲跌落築基中期,三年後鬱鬱而終。”
“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孟昭身後那百餘築基魔修,聲音平靜得可怕:
“今日,你們——一個,都不能活。”
話音落,金光自指尖迸射。
不是劍光,不是法術,而是純粹的、凝練到極致的庚金真意,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無聲無息,橫貫全場。
金線所過之處——
那位施展血焰術的魔修,動作戛然而止,臉上笑容凝固,下一瞬,自眉心至下頜,裂開一道筆直細線,鮮血未濺,神魂已斷。
持骨幡者,幡中骷髏虛影盡數碎裂,他本人雙目圓睜,頭顱無聲滑落。
白骨飛劍上的怨魂淒厲尖嘯,劍身寸寸崩解,執劍者胸口浮現一線金痕,撲通倒地。
金線橫掠百丈,貫穿三十七人,無一例外,皆是眉心一線,神魂寂滅,生機斷絕。
整整三十七具屍體,齊刷刷倒下,竟連血都未流出一滴。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孟昭渾身發冷,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她認出了那金線的本質。
“庚金斬神線……那是……《太白劍經》第九重‘斬神’境界?!不可能!此經早已失傳萬年,連始魔宗都只存殘篇!”
那人緩緩收回手,青衫微動,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
“孟昭。”
他喚她名字,語氣毫無波瀾,卻讓這位曾令玄宗元嬰長老都忌憚三分的幽冥墟主,脊背生寒。
“你錯了兩件事。”
“第一,你該在三百年前,就死在黑雲嶺。”
“第二……”
他微微側首,望向遠處山巔,那裏,張道然正靜靜佇立,手中握着一枚青銅羅盤,羅盤之上,十二道金紋緩緩流轉,映照天穹。
“你不該,惹我父親。”
孟昭猛然抬頭,瞳孔驟縮。
她這纔看清——
那人腰間,懸着一枚古樸玉佩,正面刻“許”字,背面浮雕一株蒼勁松樹,松下隱現一行小字:
【許氏族譜·第七十九代·許明妹】
而她自己,分明記得,三百年前,那位被幽冥圍殺、最後引爆本命法寶與三十七名幽冥修士同歸於盡的許家族老,道號正是——
**枯榮真人。**
枯榮……明妹……
枯榮院……明妹……
她腦中轟然炸響,彷彿有驚雷劈開混沌。
原來如此!
原來那日黑雲嶺上,被她親手斬下的枯榮真人,並未真正死去!而是借族中祕術,兵解轉生,以本命松魂爲引,重鑄道基,再入輪迴!
而眼前此人……
是他轉世之身?!
不——
孟昭死死盯着那人面容,忽然發現,他眉宇之間,竟與三百年前那位枯榮真人,有七分神似!
只是更年輕,更冷峻,更……不可測。
“你……你是他?!”她聲音乾澀,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那人卻不再看她。
他轉身,走向迎親隊伍。
烈陽兇獅匍匐在地,低吼如雷,似在朝拜。
紫青雷鷹收翅垂首,青焰紫電盡數內斂。
許明姝、葉凡、孫傳行等人,皆不由自主地退後半步,垂首躬身。
他走過之處,所有許家族人,無論築基、玄月,皆單膝跪地,右手撫胸,低頭默唸:
“恭迎老祖。”
“恭迎老祖。”
“恭迎老祖。”
聲音不大,卻如潮水般層層疊疊,響徹黑雲嶺。
孟昭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她忽然明白,爲何此人能一指碎墟城,一縷金線斬三十七神魂。
不是因爲他有多強。
而是因爲——
他是許家真正的根,是族譜上最古老的名字,是許氏血脈最深處,那一道從未熄滅的薪火。
他是……許明妹。
三百年前,他以枯榮之名,爲族赴死。
三百年後,他以明妹之名,歸來索債。
“今日,我不殺你。”
他腳步未停,聲音卻清晰傳入孟昭耳中:
“你回幽冥,告訴你們的‘幽主’。”
“就說——”
“許家,醒了。”
“從今日起,西北再無幽冥立足之地。”
“三月之內,我要看到幽冥在天南的所有據點,盡數化爲焦土。”
“否則……”
他終於停下,回首一瞥。
那一眼,孟昭如墜九幽寒獄,神魂凍結,連呼吸都忘了。
“我親自,去幽冥界,掘你們的墳。”
話音落,他抬手一招。
遠處山巔,張道然手中青銅羅盤騰空而起,懸浮於半空,十二道金紋驟然熾亮,交織成一道古樸符籙,直落孟昭頭頂。
孟昭想逃,卻發現四肢如鑄鐵,神魂如凍僵,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符籙落下,無聲無息,卻在她眉心烙下一道金紋——
那是一株松樹,枝幹虯勁,松針如劍。
“這是……許氏‘松紋印’?”她聲音嘶啞,“你……你竟以本命松魂爲引,強行在我神魂種下契約?”
“不是契約。”那人淡聲道,“是詛咒。”
“你若敢違逆今日之誓,松紋反噬,你將永墮輪迴,每一世,皆爲許家族奴,生生世世,不得超脫。”
孟昭渾身劇顫,眼中終於露出絕望。
她忽然笑了,笑聲淒厲,如夜梟啼哭:“好!好一個許明妹!好一個許家!三百年前你們躲,三百年後,你們終於敢站出來了?!”
“躲?”那人搖頭,“我們只是在等。”
“等什麼?”
“等族譜補全,等血脈返祖,等松紋重燃。”
他目光掃過許景平、許崇劍、紀道友等人,聲音漸沉:
“等……新一代許家人,真正長大。”
孟昭怔住。
她忽然想起,剛纔那人出手之前,曾有三十七具屍體倒下。
而許家,正好三十七位築基先輩,在黑雲嶺隕落。
他不是在殺人。
他在……祭祖。
以敵血,祭先人。
以敵魂,告列宗。
孟昭看着那人走向迎親隊伍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
許家不是崛起了。
許家……從未倒下。
他們只是把根,埋得更深。
把劍,藏得更久。
把火,燒得更靜。
靜到連整個西北,都忘了他們曾經有多燙。
她低頭,看着眉心那株松紋,金光幽幽,如活物搏動。
三百年了。
許家,終於要開始收賬了。
而她,是第一個被釘在賬本上的名字。
遠處,張道然收起羅盤,望向黑雲嶺方向,輕聲道:
“父親,您終於……回來了。”
風過山崗,松濤陣陣。
彷彿三百年前,那場大火燃盡之後,第一株新松,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