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筆,吹墨。
顧正臣疲憊地看着滿滿一頁的字,然後遞給徐允恭:“你與梅殷校對下,若是沒問題,裝訂成冊,安排人在過年之後送去中都與金陵。”
徐允恭將紙張接過,看了幾眼,言道:“先生,這可是第一個、第二個五年工業規劃,關係着未來大明十年的發展之路。一旦陛下與太子收到,必然少不了問詢其中細節——”
顧正臣擺了擺手:“不必勸了,我不回去,金陵的鬥爭還有個緩和的餘地,我若是回去了——會忍不住反擊。到那時,我是痛快了,可陛下那裏,太子那裏呢?到了這個位置,就不能只講究快意恩仇了。”
徐允恭、梅殷對視了一眼。
也是,顧正臣宦海十餘年,起起伏伏,風風雨雨,也曾銳利鋒芒,只是當下的他,再銳利下去,皇帝也不會答應。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與地位,也清楚一個成熟的政治家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梅殷言道:“先生,從商人帶來的消息來看,金陵勳貴對企廠總署的運作頗是不滿。蔡源回到金陵之後,大門都被人潑了髒水,甚至連下人都被毆打了一番,蔡源雖然閉門不出,可以避開一些風波,可他不能一直待在宅院裏,外面的人,也不會放過他……”
顧正臣活動着發酸的肩膀:“蔡源那裏不必擔心,他可是在雲南潛伏過幾年,哪怕有人進了他的宅院,也可能到頭來,找不到他的人。我更擔心的是沒辦法躲到暗處的其他人。”
林白帆捏着一封電報,匆匆走至,言道:“老爺,收到黃夫人的電報。”
“誰?”
梅殷愣住了。
徐允恭也頗是詫異。
黃夫人?
黃時雪嗎?
她怎麼可能會給洪洞發電報,電報是朝廷所有,尋常官員都沒資格用。
顧正臣接過電報,淡然一笑:“我猜,這電報裏,怕是少不了辛酸淚。”
林白帆直言:“不止……”
顧正臣低頭看去,內容不少,但中心思想就一個:
南漢國使團被欺負了,她黃時雪差點被人打斷雙腿丟到滾滾長江裏,如今只能躲在船上苟且偷生……
還說了一句很重的話:
若是朝廷想要南漢國,說句話,國王都可以到金陵當人質,何必要欺負一個弱女子,有人威脅滅殺南漢國,南漢國一心向大明,奈何大明已起了殺心……
顧正臣反覆看了看,皺眉問:“確定譯電沒錯?”
林白帆回道:“應該是原文,一字不改地發了過來,電報房裏的人神色也頗是古怪。若是老爺需要調查,我可以去找一找底稿。”
顧正臣搖了搖頭:“這種電報,太子竟然讓人給發了過來……”
如此訴苦,如此直接,甚至說出了大明起殺心的話,朱標都不改一字?
梅殷看過電報之後,咬牙道:“先生,這些人實在是太過放肆,衝擊使團,可不是小事件,這背後必然有勳貴在興風作浪!”
徐允恭更直接:“衝擊使團,製造事端,讓南漢國與大明對立,這些動作的背後,應該是出兵佔領南漢國,徹底壟斷西洋轉口貿易的目的!先生,這次南漢國有麻煩了,而且,不容易收場。”
這次黃時雪面對的是勳貴集體,不是簡單的一兩個人。
顧正臣淡然一笑:“她若是連這一關都過不去,那又如何能操持南漢國事。一國之事,什麼複雜的問題沒遇到過,她現在不是已經躲到船上不出去了,這就是她的應對之策。”
梅殷言道:“可是先生,即便是朝廷查清楚了,交出罪魁禍首,那估計也是個替死鬼,只要她下船,只要她上殿,風波還是會來。”
徐允恭思忖一番:“最核心的,還是利益分配,她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勳貴們不會收手。”
歸根到底,就是利益兩個字。
顧正臣對此並不太擔心:“南漢國的存在,就是爲了大明的利益。若是他們想要毀了南漢國,那毀掉的,便是大明的利益。這個結果,他們誰也承受不了。”
林白帆見顧正臣沉穩,詢問道:“可還回電?”
顧正臣想了想,言道:“回一句:我知道了。”
林白帆愕然:“沒了?”
顧正臣點頭:“沒了。”
梅殷撓頭:“先生這般簡單回話,怕是會讓黃夫人不安啊。要不,另外給朝廷發一封電報,要求誅殺衝擊使團的罪魁?”
顧正臣拒絕了:“丁憂期間,與那麼多官員商討工業規劃、絲綢之路、衛所改制,這已經是很過了。可這些說到底,並不是在朝堂之上,而是在這洪洞宅院之內,總歸還沒有突破規矩。”
所有的商討,也只是商討,形成的文書,也只是商量出來的內容。
不管是與金陵還是與中都之間的來往消息,都只是在討論一些問題,顧正臣從始至終,並不涉及朝堂,也不涉及決策,承擔的職責,只是彙總、分析,整合,形成方案。
可一旦就具體事情,比如南漢國使團遇襲的事,直接發表觀點至朝堂,那就等同於,捲入到了朝議之中。
而這,並不符合朝廷丁憂的規矩。
總之,別管在洪洞怎麼整,至少沒在奉天殿,沒在金陵折騰,招惹不來多少非議。可參與到金陵朝政之內,就連格物學院出身的官員,也未必願意見到這一幕。
規矩,總還是需要一起維護,而不是破壞。
所以,顧正臣不說。
至於黃時雪那裏,顧正臣已經給了她一個回答,這就夠了。
梅殷與朱棡閒聊的時候,將南漢國使團的遭遇說了出去,憤怒的朱棡直接佔了電報房,只不過電報還沒擬寫出來,就被顧正臣給提走了……
人在洪洞,就安安穩穩準備過年的事,少參與其他。
夜深時,張希婉對整理衛所改制文書的顧正臣擔憂地問:“勳貴集體發難,我們是退還是不退?這利益,要不要重新分配?若是勳貴咄咄逼人,黃時雪能扛得住嗎?”
顧正臣搖頭:“對於那些勳貴來說,你越退,他越進,得寸進尺就是這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