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桃花釀,講究的多半都是一個“柔”字。
取的是桃花那點若有若無的清香,要的是酒氣清雅,入口綿柔。
最好一盞下去,脣齒生香,腹中微暖,叫人只覺得春風拂面一般熨帖。
可姜義這一次,卻偏...
提調四水都水巡按——這七個字一出口,滿洞寂靜如冰封之湖,連江底暗流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水族諸將面面相覷,眼中有驚、有羨、有疑,更有幾道目光悄然掃向姜義腰間那枚尚未解下、猶沾着溶洞餘灰的銀魚佩——那是早年涇河龍宮賜予姜家嫡系子弟的“巡江信符”,品階不過七品,只可查三裏支流、糾百尺淤塞。而今這“提調四水都水巡按”之銜,卻非尋常官職,而是龍庭祕授、直隸八河總管的特設權職,掌轄涇、渭、灃、澇四水主脈,上可參劾水神瀆職,下可斬殺蛟祟不請,連各府陰司判官遇其符令,亦須跪接稽首。
柳錦兒指尖微微一顫,袖口滑落半截青玉鐲,映着洞頂幽光,竟泛出幾絲細密裂紋——那是她心神震盪時,體內千年鯉魄不受控外溢所致。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湧的驚濤,指甲卻已無聲掐進掌心。她記得清楚,三年前灞河水君敖坤親赴涇河,請龍王破例擢升一位新晉水尉爲“都巡副使”,老龍王尚且推諉三日,召齊七位紫袍天師共議三晝夜,才勉強準奏。今日這一紙敕命,卻如擲石入水,連半點漣漪都未激起,便已落地生根。
敖坤喉結上下滾動,粗壯脖頸上青筋微跳。他攥緊拳頭,又緩緩鬆開,最終咧嘴一笑,聲若悶雷:“恭喜金心!往後四水巡按坐鎮,我灞河汛期防務,可就託付給賢侄了!”話音未落,竟當真朝姜義拱手一揖,動作乾脆利落,毫無遲滯。
這一禮,比方纔對姜鴻的恭敬更顯誠懇,也更叫人心頭髮沉。
姜義神色未變,只上前半步,雙手抱拳,銀甲輕響如風叩銅鐘:“謝龍王厚恩,謝水君抬愛。鴻兒不敢言功,唯願恪守本分,護四水清流,安萬姓舟楫。”
他聲音清越,字字分明,偏生在說到“清流”二字時,舌尖略略一頓,尾音微揚,似無意,又似有深意。
姜鴻站在他身側,目光平靜掃過衆人神色,最終落在那空蕩蕩的石臺舊址之上。那裏青苔被高溫灼得焦黑蜷曲,巖縫間還殘留着幾縷未散盡的赤火餘燼,在幽光裏明明滅滅,像幾粒不肯熄滅的星子。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一道冷泉注入沸鼎:“龍王且慢封賞。”
滿堂驟靜。
連涇河老龍王抬起的手臂都頓在半空,眉心微蹙:“老太爺還有何指教?”
姜鴻並未看他,只抬手,指向石臺正中地面一處細微異樣——那裏岩層顏色略深,呈不規則環形,邊緣隱隱透出硃砂描畫的殘痕,若非以陽神目力細細分辨,幾乎難以察覺。更奇的是,環形中心的地面上,竟有一小片溼潤水漬,既非洞中滲水,亦非毒液殘留,色澤清亮,澄澈如初春山澗,邊緣還浮着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塵,隨氣流微微旋動,宛如活物。
“此地,曾設‘九轉穢心陣’。”姜鴻聲音低緩,卻字字如鑿,“非是煉毒,實爲養毒。”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衆人驚疑不定的臉:“那七口銅鼎,確已被焚。可鼎中所蘊之毒,並未消散——只是被抽離、凝練、重鑄,化作陣心一點‘穢心精魄’。此物不染凡火,不懼雷霆,唯有一法可制……”
話音未落,姜義已霍然抬頭,眼中銳光迸射:“曾祖是說——那毒……還在?”
“在。”姜鴻點頭,語聲如鐵,“就在那水漬之下。”
他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那圈硃砂殘痕驟然亮起血光,中心水漬猛地一震,整片地面竟如水面般泛起層層漣漪。漣漪中心,那點清亮水漬倏然沸騰,無數細如毫髮的黑色絲線自水中瘋狂竄出,扭曲纏繞,瞬間凝成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佈滿蠕動肉瘤的詭異肉球!肉球表面,赫然睜開七隻渾濁慘白的眼珠,齊齊轉向姜鴻方向,瞳孔深處,倒映出他白衣銀甲的清晰身影。
“嗬……嗬嗬……”
一聲非人嘶鳴自肉球深處擠出,沙啞、粘膩,彷彿無數腐爛魚鰓在同時開合。一股比先前濃烈十倍的腥臭撲面而來,空氣瞬間凝滯,洞壁青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捲曲、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朽骨般的岩層!
“穢心精魄?!”涇河老龍王失聲驚呼,手中龍拐嗡嗡震鳴,龍氣自發騰起護住周身,“此乃上古‘蝕骨魔蟾’遺蛻所化邪種,傳說吞食萬靈怨念,可污仙骨,蝕神格!它怎會在此?!”
“蝕骨魔蟾?”姜鴻脣角微不可察地一牽,眼神卻愈發幽深,“原來如此……洪江龍王所言‘百魚熬毒’,怕是障眼法。真正煉毒的,從來不是魚糞,而是……人心。”
他目光如電,直刺那七隻慘白眼珠:“你借惡鬼礁地脈陰煞爲爐,以四百裏水域生靈恐懼爲薪,熬煉的哪是毒液?分明是這方水土百年積鬱的‘穢心’!那些魚屍、獸骸、冤魂……皆是餌料,只爲催生這顆能蠱惑神智、反噬施術者的穢心精魄!”
肉球劇烈震顫,七隻眼珠瘋狂轉動,其中一隻猛然爆裂,濺出黑血,血珠落地即化爲數寸長的漆黑蜈蚣,簌簌爬向最近一名蝦將腳踝。那蝦將只覺小腿一涼,低頭便見甲殼縫隙間已有黑氣絲絲鑽入,眼前霎時浮現幻象:自家妻兒被濁浪捲走,哭嚎聲淒厲刺耳——他竟真抬手,狠狠掐向自己咽喉!
“咄!”
姜鴻舌綻春雷,一聲清喝如金刃劈開迷霧。那蝦將渾身一顫,幻象崩碎,冷汗涔涔而下,癱軟在地。
“快退!”涇河龍王厲喝,龍氣化網,裹住衆人疾速後撤。敖坤與柳錦兒反應最快,各自祭出法寶,一道赤鱗盾,一柄碧波劍,牢牢護住身前。唯有姜義,非但未退,反而一步踏前,橫在姜鴻身側,銀甲之上水光流轉,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弧形水盾,恰恰將那肉球噴吐出的第二波黑血盡數擋下。
“嗤嗤”聲中,水盾迅速腐蝕出蜂窩狀孔洞,但姜義面不改色,雙手結印,口中默誦《禹王鎮水訣》,指間水光暴漲,生生將潰散之勢穩住。
“好孩子。”姜鴻側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隨即目光復又鎖定那愈發明滅不定的穢心精魄,“此物畏光,尤畏純陽至剛之火。但它已通靈性,若強攻,必攜穢氣遁入地脈,日後禍患更深。”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那支曾化陰陽龍牙棍的木簪,此刻靜靜躺在他掌中,烏沉如墨,唯有簪首一點赤紅火苗,微弱搖曳,卻穩定得如同亙古不熄的星辰。
“它需一引。”
姜鴻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需以至純至淨之物爲引,誘其離地,再以真火焚之。否則,縱燒盡千鼎萬爐,亦如隔靴搔癢。”
他目光終於移向姜義,語氣平和,卻重逾千鈞:“鴻兒,你身上,可有‘淨水’?”
姜義呼吸一窒。
淨水?他身上……只有一壺從家中帶出的、用祖傳青玉葫蘆盛裝的“西峯雲髓”。那是祖父取終南絕頂寒潭深處,經七十二道天光淬鍊、三百六十日霜華浸潤而成的靈泉,專供家族子弟凝神滌魄,尋常飲一口,可洗去三日俗塵煩憂。但此物……能引穢心?
他不及多想,已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那枚溫潤如脂的青玉葫蘆。葫蘆甫一現身,洞內那令人窒息的污濁氣息竟似被無形之手撥開一線,一股清冽甘涼之意悄然瀰漫開來,連地上那幾只剛剛爬出的黑蜈蚣,動作都爲之一僵。
“正是此物。”姜鴻頷首,目光落於葫蘆口,“傾出三滴。”
姜義依言拔開塞子。青玉葫蘆內,泉水澄澈見底,倒映着洞頂幽光,竟似有細碎星芒在液麪下緩緩流轉。他屏息凝神,手腕微傾——
“叮、叮、叮。”
三滴水珠,清越如磬,墜入那穢心精魄前方不足三尺的地面。
水珠觸地無聲,卻似投入滾油的冰晶。那一小片焦黑岩層瞬間蒸騰起乳白色霧氣,霧氣之中,竟隱隱浮現蓮瓣虛影,純淨無瑕,纖毫畢現。
穢心精魄七隻眼珠驟然暴睜,慘白瞳孔瘋狂收縮,死死盯住那三滴淨水。它發出一聲尖利到撕裂耳膜的嘶鳴,整個肉球劇烈膨脹、變形,表面肉瘤急速鼓脹、破裂,無數漆黑觸鬚如毒蛇狂舞,瘋狂攪動空氣,捲起腥風陣陣。它竟真的被引動了!那純粹到極致的潔淨氣息,對它而言,便是最致命的誘惑與最無法抗拒的召喚!
“就是現在!”
姜鴻低喝如雷,手中木簪猛然向前一送!
簪首那點微弱赤火,剎那間轟然暴漲!不再是先前那狂暴熾烈的聖嬰神火,而是一種溫潤、浩大、堂皇正大的赤金色光焰,光焰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篆文流轉生滅,每一個字都蘊含着“滌盪”、“清淨”、“歸元”的磅礴意志!
火光如匹練,溫柔卻不容抗拒,瞬間籠罩穢心精魄。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刺耳的哀鳴。
只有一聲悠長、綿遠、彷彿來自天地初開時的嘆息。
那狂舞的黑觸鬚、鼓脹的肉瘤、慘白的眼珠……所有污穢猙獰的形態,在接觸到赤金火焰的剎那,便如春雪遇陽,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化爲最本源的清氣,嫋嫋升騰。
穢心精魄核心,那團最濃稠的漆黑,卻並未立刻消散。它在火焰中劇烈掙扎、收縮,最終凝聚成一顆豆粒大小、通體漆黑、卻散發出妖異光澤的圓珠,珠內似有無數冤魂面孔在無聲咆哮、扭曲。
“這是……穢心核?”柳錦兒失聲低語,聲音發緊,“傳說中,蝕骨魔蟾臨死反撲,會凝出此物,內藏其畢生怨毒,可污染一方水土,千年不散!”
“不。”姜鴻搖頭,目光如炬,“此物,名爲‘穢心種’。它不是毒源,而是……鑰匙。”
他目光如刀,深深刺入那顆黑色圓珠:“開啓‘蝕骨魔蟾’真正巢穴的鑰匙。它被留在這裏,不是爲了害人,是爲了……等一個能解開它的人。”
洞內死寂。
連江底暗流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姜鴻緩緩收手,赤金火焰如潮水般退去。那顆黑色圓珠懸浮半空,靜靜旋轉,妖異光芒映照着一張張驚駭莫名的臉。
“誰留下的?”敖坤的聲音乾澀沙啞。
姜鴻沉默片刻,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回姜義身上,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留下它的人……”
“就在這座惡鬼礁裏。”
“或者說……”
“就在這羣,親眼看着它被引出、被焚燬、卻始終未曾真正出手相助的……人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