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本殿是蠢貨不成!”
他的話爾朱屠一個字也不信,什麼洛羽?洛羽不是在乾國嗎,咋的,插上翅膀飛到燕國來了?完全是胡言亂語!
至於爾朱屠爲什麼帶兵來此就說來話長了。
昨天一早有人送了密信到東宮,不看不知道,一看嚇得爾朱屠魂飛魄散,密信裏面竟然是自己多年來與乞伏族勾連、練兵、造甲的證據,這些東西要是捅出去,自己的命不就沒了?
關鍵是這裏面不僅有自己操練私兵的證據,還有爾朱律安插康瀾進入千荒軍、勾結禿......
雪原向北,地勢漸陡,風也愈發凜冽,捲起細碎冰晶,如刀割面。種師衡率軍奔逃,馬蹄踏碎薄霜,揚起的雪塵在陽光下泛着刺目的銀光。他伏在馬背之上,左腰傷口滲出的血已將半幅內襯浸透,卻始終未回頭多看一眼——不是不敢,而是不必。身後兩千乞伏精騎如影隨形,馬蹄聲由遠及近、由疏而密,愈來愈沉,愈來愈急,彷彿大地本身都在震顫。
乞伏兒林咬牙切齒,雙目赤紅未退,手中長槍斜指前方,喉頭滾動如吞烈火:“追!給我碾碎他們!一個不留!”他聲音嘶啞,卻壓不住那股子焚心之怒。方纔陣前交鋒,他自認已佔上風,種師衡負傷潰逃,分明已是強弩之末,豈容他喘息?更遑論那一句句誅心之語,像淬了鹽的刀子,一刀刀剜在他心頭最軟處——五個兄弟姐妹,只剩他一人;父親白髮如雪,族中老者背地裏說“乞伏家的命,早被血債熬幹了”;康瀾遣使三度登門,他親手撕了文書,可父親沉默半日,只說一句:“糧倉裏的麥子,快見底了。”這話他沒告訴任何人,可種師衡怎會知道?又怎敢當衆點破?
風忽然變了。
不是風向,是風裏裹挾的東西變了。
起初只是幾縷異響,似枯枝折斷,又似凍土開裂,極細微,混在馬蹄聲與呼喝聲裏幾乎聽不真切。乞伏兒林眉頭一皺,勒住繮繩,側耳凝神。身旁親衛亦覺有異,紛紛放緩馬速,仰頭四顧。雪原空曠,天幕低垂,雲層厚而滯重,灰白一片,不見飛鳥,不見走獸,唯餘風聲嗚咽。
就在此時——
“嗤啦!”
一道極銳的破空之聲自右後方雪坡上傳來,如毒蛇吐信,短促而致命。
一名乞伏騎兵尚未反應,脖頸便猛地一歪,一支黑羽鐵翎箭已沒入咽喉三分,箭尾兀自嗡鳴不止。他連哼都未哼出一聲,直挺挺栽下馬背,濺起一蓬雪霧。
“敵襲!列陣!”
“盾牆!舉盾!”
號令聲炸響,卻遲了半拍。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密集得如同冬夜驟降的冰雹,自兩側雪坡、後方密林、甚至前方看似平緩的凍河冰面之下——竟有人鑿開冰層伏於其下!箭矢破風聲連成一片尖嘯,遮天蔽日。乞伏騎兵猝不及防,甲冑雖厚,卻擋不住咽喉、眼窩、腋下、馬腹等要害。剎那間人仰馬翻,慘嚎四起,雪地上迅速綻開朵朵暗紅。
乞伏兒林瞳孔驟縮,猛提繮繩,戰馬人立而起,他順勢橫槍一掃,“叮叮叮”三聲脆響,兩支箭被格飛,第三支擦着肩甲掠過,火星迸濺。他厲聲嘶吼:“散開!散開!弓手還擊!盾手護住中軍!”話音未落,又是一支箭釘入他坐騎前腿,戰馬悲鳴跪倒,將他掀翻在地。
他翻身躍起,滿身雪沫,臉上濺了同伴的血,熱的,腥的。他環顧四周,心猛地一沉——兩千騎,此刻已亂作一團。左翼百餘人被滾木檑石砸得七零八落,右翼遭箭雨壓制,擠作一團,彼此推搡踐踏;後隊更慘,十餘輛蒙皮戰車自冰河缺口轟然撞出,車上強弩齊發,專射馬腿,百餘匹戰馬哀鳴倒地,堵塞去路。而前方,種師衡殘部早已消失在一道彎月狀的雪脊之後,只留下幾面被砍斷的盟軍旗,在寒風中獵獵翻卷,像招魂的幡。
“中計了……全中計了……”
他喃喃自語,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不是埋伏在遠處,是埋伏在眼皮底下!那些看似荒蕪的雪坡、凍河、枯林,竟處處是坑、是障、是藏兵之所!種師衡根本沒想靠兩千騎硬攻麻瓜山,他要的,就是誘自己出營,誘自己追擊,誘自己在這片被精心丈量過的雪原上,把兩千精銳變成待宰的羔羊!
“少族長!快撤!回營!”
親衛隊長渾身是血,拖着他往回拽。乞伏兒林猛然甩開,一腳踹翻撲來的敵騎,拾起掉落的長槍,槍尖直指雪坡高處——那裏,一面墨色大纛緩緩升起,旗面無字,只繡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雙翼邊緣以金線勾勒,凜然生威。旗下,種師衡立於一塊青黑色巨巖之上,左腰纏着染血布條,右手拄槍,身側肅立數名披甲持斧的魁梧武士,正是先前在血脊山活剮叛將的“玄甲斧營”。他臉上再無半分狼狽,唯有一片沉靜的冷意,目光如刀,穿透風雪,牢牢釘在乞伏兒林臉上。
“乞伏兒林!”種師衡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喧囂,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爹教過你‘驕兵必敗’麼?還是王崇貴臨死前,沒來得及告訴你——千荒道最毒的蛇,從來不在草叢裏,而在你自以爲最安全的枕邊?”
乞伏兒林喉頭一哽,氣血翻湧,眼前發黑。他想罵,想衝,可腳下地面正微微震動——不是馬蹄,是更多、更沉、更整齊的震動。雪脊之後,煙塵滾滾,黑壓壓的騎兵潮水般湧出,旌旗蔽日,甲光映雪,清一色黑鬃駿馬,清一色玄色鐵甲,馬鞍旁懸着長弓、短戟、還有三棱破甲錐。爲首一員將領銀盔素甲,面容冷峻如鐵鑄,手中一杆蟠龍銀槍,槍尖所指,正是乞伏軍殘部所在方位。
是种師道。
種師衡的堂兄,種莫族真正的戰神,三年前率三百騎突襲赤狼部老巢,一夜斬首八百,至今赤狼人提起“銀槍鬼面”仍會做噩夢。他本該在血脊山休整,怎會出現在此?難道……血脊山守軍根本未動?所有消息,都是假的?!
“四千……不,五千……至少五千騎!”親衛隊長聲音發顫,“他們……他們根本沒分散兵力!全在這兒等着!”
乞伏兒林終於明白了。什麼“各族歸附”、“盟軍壯大”,全是煙幕。什麼“王崇貴授首,千荒軍收縮”,更是徹頭徹尾的誘餌。種師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攻山,他要的,是徹底拔掉乞伏族這顆千荒道最硬的釘子!用一場乾淨利落的野戰殲滅,宣告新秩序的降臨——不是靠圍城,而是靠雷霆萬鈞的毀滅!
“撤!快撤回營!”他嘶聲下令,聲音已帶哭腔,“吹號!全軍撤回麻瓜山!”
“嗚——嗚——嗚——”
淒厲的牛角號聲倉皇響起,卻已晚了。
种師道麾下五千玄甲騎如黑色洪流,瞬間合攏包圍圈。前隊弓弩手策馬疾馳,邊跑邊射,箭雨精準覆蓋乞伏軍集結區域;中軍重騎則以密集楔形陣,挾萬鈞之勢,狠狠鑿入乞伏軍左翼潰兵之中。鐵蹄踏碎凍土,長槍挑飛人馬,慘叫聲、金鐵交鳴聲、戰馬悲鳴聲匯成一片修羅地獄。乞伏騎兵引以爲傲的甲冑,在玄甲騎特製的三棱破甲錐面前,脆弱如紙糊。一槍貫胸,甲葉崩飛,血霧噴濺;一斧劈下,連人帶甲劈作兩半,內臟滑落雪地,冒着絲絲熱氣。
乞伏兒林親眼看見自己最勇猛的百夫長被三柄長槍同時刺穿,高高挑起,懸在半空,四肢抽搐,像一隻被釘在木架上的困獸。他肝膽俱裂,再顧不得體面,翻身上了一匹無主戰馬,揮槍逼退逼近的玄甲騎士,拼死向南突圍。親衛們緊緊簇擁着他,用身體爲他擋箭,用性命爲他開路,一個接一個倒下,屍首堆疊,鮮血將白雪染成醬紫。
當他終於衝出重圍,回首望去,心如刀絞——來時浩浩蕩蕩的兩千精騎,此刻能跟上馬蹄的,不足三百。其餘或死或降,或失散於雪野,或被玄甲騎驅趕着,如羊羣般湧向麻瓜山方向,反而成了衝擊自家營寨的活靶子!
麻瓜山營牆上,鼓聲早已停歇,代之以驚惶的號角與絕望的呼喊。乞伏老東站在牆垛最高處,白髮在狂風中亂舞,臉色死灰。他親眼看着兒子的旗幟在雪原上被一杆玄色大纛無情卷倒,看着那面象徵乞伏族榮耀的禿鷲旗,被一隻沾滿泥雪的馬蹄狠狠踩進污雪之中。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渾濁的老淚,混着風雪,無聲滑落。
“父親……”他聽見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是他的幼女,十七歲的乞伏寧,抱着一捆箭矢站在階下,小臉煞白,手指凍得發紫,“西牆……西牆的木柵……被撞塌了……”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雪原盡頭那面迎風招展的玄鳥旗,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朽木:“傳令……打開所有糧倉……把麥子……全撒在營牆外……”
“父親?!”乞伏寧驚呆了。
“撒!”老人猛地轉過身,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的疲憊與蒼涼,“告訴所有人……乞伏族……不降!但……不能讓族人餓死在自己家門口!”
話音未落,西面營牆方向,傳來震耳欲聾的崩塌聲,夾雜着玄甲騎震天的怒吼:“乞伏兒林授首!乞伏族,降者免死!”
老人閉上眼,任由寒風捲走最後一絲體溫。他想起三十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血脊山的廢墟上,親手將前任族長的禿鷲旗插在對方屍首之上。那時風也這般冷,雪也這般白,而他,正年輕。
種師衡沒有立刻攻山。
他策馬來到乞伏兒林墜馬之處,俯身拾起那杆斷裂的長槍。槍身烏黑,槍尖卻依舊寒光凜冽。他用拇指抹過槍尖,沾了一抹未乾的血,湊到鼻端嗅了嗅,然後,輕輕一彈,血珠飛濺,融入雪地。
“抬下去。”他淡淡道,“厚葬。他是條漢子。”
親衛愕然:“將軍,他……”
“他若不死,”種師衡望向麻瓜山高聳的營牆,聲音低沉下去,“我種師衡,這輩子都睡不踏實。”
暮色四合,雪停了。
麻瓜山營牆內,火把次第亮起,卻照不亮人心深處的寒。乞伏老東獨坐於祖祠堂前,膝上蓋着一條洗得發白的狼皮毯。祠堂裏,五尊新設的靈位靜靜矗立,牌位前燭火搖曳,映着他溝壑縱橫的臉。他慢慢解下腰間那把跟隨他征戰三十年的彎刀,刀鞘古舊,刀柄纏着磨損嚴重的皮繩。他抽出刀,刀身映着燭光,幽冷如水。他盯着刀身裏那個模糊、蒼老、疲憊的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將刀狠狠插入自己心口。
沒有慘叫,只有一聲沉悶的“噗”,像熟透的果子墜地。
血,溫熱的,噴濺在狼皮毯上,也濺在最近的那尊靈位牌上——那是他長子的名字。
門外,乞伏寧的哭喊聲撕心裂肺:“阿父——!!!”
火把的光,在風中劇烈地晃動,彷彿整個麻瓜山,都在無聲地顫抖。
而山外雪原,玄甲騎營盤如星羅棋佈,篝火連綿數十裏。種師衡坐在中軍大帳,案上攤着一張千荒道輿圖,手指正緩緩劃過麻瓜山的位置,最終,停在更北的荒城方向。帳外,种師道掀簾而入,銀盔未卸,甲冑上猶帶未化的雪粒。
“大哥。”種師衡抬頭,眸中毫無勝者的驕矜,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康瀾的人,今晨進了荒城。”
种師道沉默片刻,將一枚青銅虎符放在案上,虎符背面,赫然刻着“千荒節度使府”的篆字。
“王崇貴的印信,”种師道聲音低沉,“在他貼身衣襟裏找到的。康瀾……早就在等這一天。”
帳內燭火“噼啪”一跳。
種師衡伸手,將那枚虎符,緩緩推至輿圖中央——荒城的位置。
火光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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