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已經被我引過來了,殺了他們!”
這一聲怒吼讓三方勢力都懵了,葉孤風的第一反應是,這話跟誰說的?難道自己中了埋伏?
而葛二蛋與張三蛋的第一反應同樣是自己中計了!對面有伏兵!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說了一句:
“先一起解決伏兵,如何?”
兩方雖然敵對,可現在他們的任務是殺了洛羽,暫時聯手未嘗不可。
“成交!”
“殺!”
兩人二話不說,迎面就撲向了這羣不速之客。葉孤風見狀確定了自己的猜想,這羣人是洛羽的兵,當......
月牙紋!那是郢國鎮北軍統帥親衛佩劍纔有的標記——銀鱗寒鐵鑄脊,刃開雙鋒,月牙爲記,非戰功卓著者不可授。洛羽曾在千荒道俘獲過一名郢國斥候,那人口中咬着半塊染血的劍柄殘片,拼死不肯吐露身份,只嘶啞念出兩個字:“月……牙……”當時他未深究,只當是敵軍精銳的暗號。可眼前這柄劍,在冷月下泛出的幽光、劍脊上那一道微不可察卻絕難僞造的螺旋鍛紋,還有那月牙刻痕邊緣極細微的三道斜銼痕——正是郢國軍械監左署匠首李燧獨有的落款手法!
洛羽瞳孔驟然一縮,手中匕首“錚”地一聲輕鳴,不是因力震,而是心震。
郢國的人,竟在薊城巷中截殺他?還知道他是玄王?更知他此行目的?
他喉結緩緩滾動一下,目光如鉤,死死釘在黑衣人覆面黑巾之上——那雙眼,狹長、沉靜、眼角有道細疤,像被鈍刀刮過又癒合的舊痕。這雙眼,他見過。不是在千荒道,不是在乾國,而是在三年前,燕郢邊境那場被史官刪去所有記載的夜襲戰裏!那時他還是乾國玄王府最年輕的監軍副使,奉命協防燕國北境三堡,而郢國鎮北軍右翼都尉顧昭,率三百輕騎踏雪突營,火光映照下,正是這樣一雙眼睛,冷得能凍裂霜刃。
顧昭沒死。當年他親手將一枚斷箭釘入對方肩胛,箭簇帶血翻卷,顧昭墜馬時反手劈斷旗杆,用半截旗杆撐地而起,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齒,隨後縱馬躍入黑霧,再無蹤影。
原來他活了下來,還來了燕國。
更可怕的是——他爲何而來?爲殺他?還是爲滅口?抑或……早已識破他洛羽就是乾國玄王,而此番入燕,根本不是什麼尋母遊歷,而是替乾國佈下一子,攪亂燕國朝局?
巷中風聲陡緊。黑衣人似察覺洛羽神思微滯,劍勢忽變,不再強攻,反以守代攻,劍尖垂地,身形微蹲,左足後撤半步,右膝微屈,肩肘松而腕沉——這是郢國《破陣七式》中的“蟄龍式”,專爲蓄力暴起而設,一動則雷霆萬鈞!
洛羽鼻尖一涼,一滴冷汗滑落。
許韋那邊已見頹勢。十名護衛只剩六人還能站着,其中兩人背靠背抵住高牆,胸前血浸透黑衣,卻仍死死攥着刀柄,刀身崩了三處缺口,刃口翻卷如鋸齒。一名黑衣人獰笑着撲向傷者咽喉,許韋怒吼揮刀格擋,卻被另一人自側後橫掃一腿,膝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整個人跪倒在地,刀脫手飛出,撞在青石牆上嗡嗡作響。
“洛王爺!”許韋嘶聲吼道,脖頸青筋暴起,“走!”
話音未落,一柄直刀已剁向他後頸!
洛羽動了。
不是撲向許韋,也不是撲向那持刀黑衣人——而是猛地擰腰旋身,左手彎刀脫手飛出,刀身旋轉如輪,呼嘯着斬向黑衣人持刀手腕!那人猝不及防,急切間抽刀迴護,“鐺”一聲脆響,彎刀嵌入他刀鞘三分,餘勢未消,竟帶着整把刀一齊甩向左側同伴面門!那人慌忙仰頭後避,面巾被刀風掀開一角,露出半張黥面——左頰烙着“郢”字囚徒印!
洛羽已借這一擲之力騰空而起,右手匕首在袖中疾彈而出,拇指猛頂機簧,“咔噠”一聲輕響,匕首彈出三寸寒芒!他足尖在右側黑衣人肩甲上一點,借力倒翻,人在半空,匕首自上而下狠辣刺落——目標並非黑衣人咽喉,而是他後頸與脊椎交界處的“大椎穴”!
那人反應極快,本能仰頭縮頸,匕首擦着頸皮掠過,挑開一道血線。但洛羽下墜之勢未止,左腳 heel kick 重重踹在他後心!“噗”一聲悶響,那人如斷線紙鳶般撞向巷牆,咳出一口血沫,當場癱軟。
落地瞬間,洛羽左掌拍地,身體如離弦之箭斜射而出,直取巷口黑衣人顧昭!
顧昭眼中終於掠過一絲驚色——這身法,分明是乾國玄王府祕傳《流雲渡》中的“星墜式”,唯有玄王親授弟子方可習得!他竟真敢在燕國腹地,當着郢國細作的面,使出這等禁招!
電光石火間,顧昭長劍橫封,劍脊迎向洛羽右臂肘擊。洛羽卻不收勢,反而肘部肌肉暴漲,硬生生撞向劍脊!“咚!”一聲悶響,似重錘擊鼓,顧昭虎口劇震,劍身嗡鳴不止,腳下青磚“咔嚓”裂開蛛網狀縫隙!
洛羽趁勢欺入內圈,左手五指成爪,閃電般扣向顧昭握劍右腕脈門!顧昭劍勢已老,倉促間左手駢指如戟,戳向洛羽肋下章門穴。兩人都知此招若中,必是一死一傷!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洛羽忽然收力,腰身詭異地擰轉九十度,避開致命一指,同時右膝暴起,狠狠撞向顧昭小腹!顧昭瞳孔驟縮,竟不閃不避,任由膝蓋撞實,喉頭卻猛地一甜,身形卻藉着撞擊之力向後疾退三步,劍尖順勢點地,借力一撐,整個人如鶴翅般凌空翻起,長劍在頭頂劃出一道凜冽銀弧,自上而下劈向洛羽天靈蓋!
洛羽仰面後倒,匕首向上疾刺,正對劍尖!
“叮——!”
匕首尖與劍尖相撞,火星迸射如雨,匕首竟從中折斷!半截斷刃激射而出,擦着顧昭耳際飛過,“奪”地一聲釘入身後灰牆,沒入磚縫寸許!
顧昭落地未穩,洛羽已如鬼魅貼地滑至他膝前,斷匕殘柄直捅他左膝膕窩!顧昭倉促提膝格擋,卻慢了半分,殘柄狠狠鑿進腿彎軟肉,他悶哼一聲,左腿一軟,單膝跪地!
洛羽毫不停頓,右手閃電探出,一把扯下他臉上黑巾!
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照亮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眉骨高聳,鼻樑筆直,下頜線條如刀削,左頰那道舊疤從耳垂延伸至嘴角,隨着呼吸微微牽動。正是顧昭!只是比三年前更瘦、更冷,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髏,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彷彿兩簇燒盡一切的幽藍鬼火。
“顧都尉。”洛羽聲音沙啞,匕首殘柄仍死死抵在他膝彎,“三年不見,你這‘蟄龍’,倒是蟄得夠深。”
顧昭喘息粗重,左膝血珠順着小腿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抬起眼,嘴角緩緩扯開一個極淡、極冷的笑:“玄王殿下……不,該叫您洛公子。您在千荒道收服部落時,可曾想過,那些給您獻上牛羊的牧民,脖子上掛着的銅鈴,鈴舌內刻着的,是郢國工部的‘夔’字印記?”
洛羽眼神一凝。
“您在薊城酒樓聽書時,可曾留意,說書先生案頭那方鎮紙,底下壓着的賬冊,墨跡未乾,寫的是‘癸亥年冬,燕東宮採買淨業寺香燭三百斤,硃砂二十斤,桐油五十壇’?”顧昭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針,“您與爾朱律密會那夜,窗外第三棵槐樹杈上,蹲着的不是野貓,是我手下‘夜梟’第七隊,他們數清了您袖口露出的半枚玄王府玉珏紋,也數清了爾朱律從袖中取出地圖時,左手小指上戴的那枚扳指——上面雕的,是乾國皇室旁支才準用的‘蟠螭’紋。”
洛羽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顧昭盯着他,眼中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殿下,您以爲自己在找母親?不,您早就是棋盤上最醒目的一顆子。爾朱律要您救的人,是假的;他給您看的地圖,是假的;他告訴您的‘百名死士’,實則只有三十個真東宮侍衛,其餘七十,全是郢國‘影武’假扮。淨業寺後院密室?那裏關着的,是太子三個月前祕密處決的七名東宮舊人屍首,用冰窖凍着,每日換一次血水,就爲了等您進去,聞到那股味道……然後,您就會信了。”
洛羽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那我娘呢?”他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顧昭深深看他一眼,目光復雜難辨:“殿下,令堂三年前便已病逝於乾國西山別院。太醫署的脈案,停藥記錄,還有她臨終前寫的三頁遺書……都在郢國兵部‘幽冥庫’最底層的鐵匣裏。我今夜來,不是殺您,是給您看一樣東西。”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從懷中摸索着掏出一個油布小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一小塊灰白色、已近酥脆的絹布,邊角焦黑,似被火燎過,中央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寫着兩行字:
“羽兒吾兒,勿尋。汝父之志,非一國之安,乃天下之衡。吾身已爲衡砣,墜於此,方得平。——母,柳氏絕筆”
絹布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硃砂批註,字跡狂放不羈,卻力透紙背:
“此絹焚於西山別院佛堂,灰燼中拾得。柳氏殉節,非病,乃鴆。主使:乾國太後。證物:鴆酒殘盞,藏於慈寧宮地窖第三根金柱夾層。——顧昭,癸亥年冬”
洛羽渾身血液,剎那凍結。
他捏着那塊薄如蟬翼的絹布,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三年來支撐他橫跨千荒、踏入薊城、周旋於皇子權貴之間的全部信念,轟然坍塌。不是找不到,是從未存在過。母親不是被擄,是被殺;不是被囚,是已化灰。而那個他一直視爲幕後黑手的太子爾朱屠,不過是個被推到臺前的傀儡,真正的毒蛇,盤踞在千裏之外的乾國宮闕深處,穿着鳳袍,戴着金冠,正用他母親的骨灰,碾磨着他復仇的刀鋒。
巷中廝殺聲不知何時弱了下去。許韋等人被盡數制伏,黑衣人收刀肅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顧昭單膝跪地,左膝血流如注,卻挺直脊背,仰望着洛羽,月光勾勒出他嶙峋的肩胛骨輪廓,像兩片欲折未折的枯葉。
“殿下,”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現在,您還要去淨業寺麼?”
洛羽沒說話。他緩緩抬起手,將那塊焦黑絹布湊近鼻端。一股極其淡、卻無比熟悉的氣息鑽入鼻腔——陳年墨香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正是他幼時母親在燈下教他寫字時,袖口沾染的墨與藥混合的氣息。
他閉上眼。
千荒道的朔風,薊城酒肆的喧鬧,爾朱律溫熱的酒杯,淨業寺地圖上那幾道看似隨意的墨線……所有碎片在腦中瘋狂旋轉、碰撞,最終轟然炸開,拼出一幅猙獰圖景:爾朱律遞來酒杯時,袖口滑落的半截手腕上,赫然一道細若遊絲的淡青色勒痕,與當年乾國太後賞賜給近侍的“纏枝蓮”銀鐲內壁紋路,分毫不差;爾朱律談笑間,左手小指無意識摩挲扳指的動作,與乾國樞密院那位老尚書的習慣,如出一轍;甚至那張粗糙的地圖,山徑走向的疏密、溪流轉折的弧度……都暗合乾國兵部《寰宇輿圖》中某一頁的拓印瑕疵!
原來從他踏入薊城第一步起,就踩在別人早已鋪好的屍骨棧道上。
洛羽睜開眼,眸子裏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他低頭看着跪在血泊中的顧昭,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顧昭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顧都尉,”洛羽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給我看這個,是想讓我回乾國,掀了慈寧宮的地窖?”
顧昭沉默片刻,緩緩搖頭:“不。我想讓您活着。”
“哦?”
“因爲您若死了,”顧昭抬起染血的手,指向遠處薊城方向,那裏,皇宮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冰冷幽光,“乾國太後,就會立刻扶植爾朱律登基。燕國,將成乾國附庸。而郢國……將獨自面對乾國百萬鐵騎,以及,您這位‘玄王’親手訓練出來的、最懂如何撕碎郢國邊軍的‘新軍’。”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所以,殿下,您不能死,也不能瘋。您得活下來,活得比誰都久,比誰都清醒。然後……親手,把這盤棋,下成死局。”
洛羽久久凝視着他,巷中死寂無聲,只有風掠過牆頭枯藤的沙沙聲,像無數冤魂在低語。
良久,他慢慢彎下腰,伸手,將顧昭攙扶起來。
顧昭愕然。
洛羽的手很穩,掌心溫熱,帶着未散的血腥氣。他扶着顧昭站直,然後,竟從自己懷中取出一方素淨的青布手帕,輕輕按在顧昭膝彎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顧都尉,”洛羽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朗,甚至帶着一絲笑意,“你既知我孃的事,想必也知,我洛羽這輩子,最恨兩件事。”
他頓了頓,手帕上的青色,在月光下泛着水潤的光澤,像初春第一片新葉。
“一是,有人碰我的家人。”
“二是——”
他抬眼,目光如淬火長刀,直刺顧昭瞳孔深處:
“有人,騙我。”
手帕按得更深了些,鮮血迅速洇開,染紅青布,像一朵驟然綻放的、妖異的花。
“所以,”洛羽微笑,月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兩彎濃重陰影,“從今往後,你這條命,我收了。”
顧昭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洛羽鬆開手,轉身,走向巷口。許韋等人已被解開繩索,正掙扎着站起,滿身血污,卻挺直脊背,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走出巷口十步,洛羽腳步未停,聲音卻清晰地飄來,不疾不徐,卻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傳令下去,千荒道各部,即日起,停止一切與燕國的鹽鐵交易。另,調集‘黑鷂’三隊,明日卯時,於翠屏山外十裏坡待命。我要親眼看看……”
他微微側首,脣角勾起一抹近乎溫柔的弧度,月光下,那笑容卻冷得令人窒息:
“淨業寺的香火,到底有多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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