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玄幻奇幻 > 祥子修仙記 > 第370章 碧海扶光

一連數日,清澗島都浸在平靜裏。

碧海扶光帶着數十個碧海家護院,牢牢佔據了東院的貴賓樓。

每日裏絲竹不斷,酒香飄出半座島,卻從未踏足西院半步。

蒼風家上下則是忙得腳不沾地,既要供應接親...

荒崖之上,篝火噼啪作響,鹿肉油脂滴落,騰起一縷青煙,在雨霧中嫋嫋散開。韓佳人揉着發麻的手腕,目光卻沒往篝火上落半分,全黏在祥子臉上——不是驚豔,而是驚疑。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像兩口深井,照不出波瀾,也映不出情緒,可偏生叫人不敢直視太久。

她縮了縮脖子,把被雨水打溼的碎髮別到耳後,指尖冰涼,心口卻燙得發慌。

“金沙象”倒在地上,脖頸歪斜,喉骨盡碎,面具裂開一道蛛網似的紋路,露出半張青灰的臉。他至死都沒閤眼,瞳孔還凝着難以置信的光——不是死於槍火,不是敗於術法,而是被一隻肘、一記指、一道氣,碾得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韓佳人活了二十七年,見過三十六個賞金獵人,親手坑過十九個世家子弟,騙過七位雲島執事,甚至曾用一枚假髓晶從浮雲家執事手裏套出三日通行令。可眼前這人……她看不透。

他不像體修那般筋肉虯結、氣血翻湧如沸;也不似法修那般指尖縈繞符光、周身靈氣流轉有序;更不像那些靠機械臂橫行荒野的改造者,身上沒有齒輪咬合的金屬腥氣,也沒有蒸汽灼燒皮肉的焦糊味。

他就站在那兒,像一塊剛從雷暴裏淬出來的鐵,冷硬,沉實,無聲無息。

韓佳人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老話:“最兇的狼,走路不踩枯枝。”

她嚥了口唾沫,喉間微痛,卻不敢咳出來。

“那個……”她試探着開口,聲音比方纔軟了幾分,“金沙象的摩託……能借我騎一段嗎?”

祥子正用一塊粗布擦拭鎏金短槍的槍膛,聞言抬眸,目光掃過崖下那輛還在冒白煙的蒸汽摩託,又落回她臉上:“他不會騎。”

韓佳人一愣,隨即惱羞成怒:“誰說不會!我前年還騎着‘鐵騾子’闖過雷鳴谷!”

“鐵騾子”是西部荒野最爛的代步機車,底盤鏽穿、齒輪缺齒、鍋爐漏氣,全靠騎手用腰力硬頂着不散架。能騎那玩意兒的人不少,但敢騎它闖雷鳴谷的——三年來只有一人,還是被雷劈斷了左腿,拖着半截鐵棍回來的瘋婆子。

祥子沒笑,只是將擦淨的短槍隨手插進腰帶,轉身蹲下,伸手探向金沙象的右手小臂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銀色紋路,形如螺旋,隱於皮下,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韓佳人瞳孔一縮,脫口而出:“靈紋印?!”

祥子指尖一按,靈紋驟然亮起,一道微弱卻清晰的銀光順着紋路遊走,最終匯聚於掌心。他輕輕一揭,竟從金沙象皮肉上撕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箔,其下皮膚完好無損,只餘一道淺淺紅痕。

韓佳人倒抽一口冷氣:“那是……浮雲家‘千麪坊’的活體靈紋!專爲高階賞金獵人定製,貼膚即融,驗身即顯,連雲島守衛的‘識靈鏡’都照不穿!他……他怎麼知道這紋在哪兒?”

祥子沒答,只將銀箔攤在掌心,迎着篝火微光細看。紋路中央,隱約浮出一個極小的篆字——“沙”。

不是“金沙象”的“沙”,而是“沙海盟”的“沙”。

他指尖微屈,一道極細的庚金靈氣自指尖迸出,如針尖刺入銀箔中心。嗡——一聲幾不可聞的震顫,銀箔表面浮起一層水波似的漣漪,隨即,整塊銀箔化作無數細小光點,簌簌消散於風中。

韓佳人呆住了:“他……毀了靈紋印?!這可是浮雲家花了十年才參透的活體烙印術!毀了就再也補不上了!”

“補不上,纔好。”祥子起身,拍了拍手,“他現在,就是金沙象。”

韓佳人怔住,隨即反應過來,猛地睜大眼:“他……他要冒充金沙象?可……可浮雲家的驗身陣,還有雲島的‘照魂燈’,都能照出神魂本源!金沙象是火系靈根,他卻是……”

她頓住,不敢往下說。

祥子卻坦然接道:“水、金雙修。”

韓佳人呼吸一滯。

荒野之中,雙靈根者本就稀少,能兼修兩系而不衝突的更是鳳毛麟角。而水、金相剋,若非有逆天功法或絕世天賦,強行修煉只會爆體而亡——可眼前這人,不僅活着,還剛剛徒手擰斷了一位一品巔峯體修的脖子。

她忽然明白爲何碧海家追殺龍老館主與林俊卿時,會不惜代價也要奪回青梧髓晶。

不是爲了那枚晶本身,而是爲了它背後的東西——能調和水金相剋之理的《青梧引氣圖》殘卷,據說藏在浮雲家禁地“棲梧閣”最底層,唯有手持青梧髓晶者,才能觸發閣中機關,窺見真容。

而此刻,那枚青梧髓晶,正靜靜躺在祥子背後的藤箱裏。

韓佳人胸口起伏,忽然壓低聲音:“他是不是……早就盯上金沙象了?”

祥子望向雨幕深處,天邊一道閃電撕裂雲層,照亮他半邊側臉。那光影明明滅滅,映得他眼底似有青枝搖曳,又似有金浪奔湧。

“不是盯上。”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鑿,“是等。”

韓佳人渾身一凜。

等?等什麼?

等金沙象獨自離隊?等他帶着俘虜穿越雷暴區?等他疲憊鬆懈、靈紋印因長途顛簸而微弱波動?還是……等這場靈雨,洗去所有痕跡,讓荒野徹底成爲無人證、無見證的空白之地?

她忽然想起方纔金沙象甩尾停車時,那輛摩託右側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黑巖,車身微微一顫——而就在那一瞬,祥子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曾極輕微地叩了一下地面。

咔。

一聲輕響,混在雨聲裏,無人聽見。

可韓佳人卻覺得,那一下,像是敲在自己心口。

她沒再說話,默默蹲下,從金沙象腰間的皮囊裏摸出一枚青銅令牌,正面刻着“沙海盟·丙字九號”,背面則是一行小字:“持此令,可入荒野客棧地窖三日,不限飲食,不查身份。”

韓佳人盯着那行字,忽然苦笑:“原來……他早知道我們一定會去荒野客棧。”

祥子沒否認,只彎腰拾起金沙象腳邊那雙釘着精鐵防滑齒的牛皮靴,掂了掂重量,又試了試靴筒內兩柄短刃的鋒銳度,最後將靴子踢到韓佳人身旁:“穿上。”

韓佳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泥的布鞋,又看看那雙沉甸甸的鐵靴,咬了咬脣,伸手去解鞋帶。

靴子太大,她踮着腳勉強套上,走兩步便晃三晃。祥子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掠過她右腳踝處一處微不可察的舊疤——那是三年前被毒蠍蟄傷留下的,當時她以爲自己必死,結果卻在瀕死時覺醒了木系微靈根,從此能感知草木生機,屢次避開荒野毒瘴。

指尖拂過,一道溫潤水汽悄然滲入。

韓佳人只覺腳踝一暖,酥麻感順着小腿竄上來,再邁步時,竟穩當了許多。

她抬頭,撞上祥子目光,心頭莫名一跳。

“他……怎麼知道那疤?”

祥子已轉身走向摩託,聞言腳步微頓:“他身上,有十七處舊傷,六處暗疾,三處靈根淤塞。每一道,都比他名字記得清楚。”

韓佳人怔在原地。

十七處舊傷……六處暗疾……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俘時,金沙象曾用匕首挑開她衣袖,檢查她手腕內側一道月牙形胎記——那胎記,是浮雲家嫡女纔有的血脈印記。

可金沙象不懂,只當是尋常標記。

而眼前這人,卻連她自己都忘了的舊疤,都一清二楚。

篝火漸弱,雨勢卻愈發綿密。蒸汽摩託的鍋爐發出低沉嗡鳴,白煙滾滾升騰,與雨霧交融,織成一片朦朧灰幕。

祥子跨上車座,伸手一拽,韓佳人猝不及防,踉蹌撲上後座,雙手本能環住他腰腹。

觸手所及,是緊實如鐵的肌肉,隔着粗布衣衫,仍能感受到底下奔湧的氣血之力,沉穩,熾熱,毫無遲滯。

她臉頰微燙,忙鬆開手,指尖卻不由自主蜷了蜷——那溫度,竟比篝火更燙。

“抱緊。”祥子言簡意賅。

韓佳人剛“嗯”了一聲,摩託便轟然咆哮,車輪碾過溼滑砂石,猛地彈射而出!

狂風灌入衣領,雨點砸在臉上生疼。韓佳人下意識閉眼,再睜眼時,荒崖已縮成一點墨影,身後只剩無邊無際的黃沙與翻湧的雷雲。

她伏在祥子背上,看着他寬厚的肩胛骨在溼衣下起伏,忽然低聲問:“他真名叫什麼?”

摩託在沙丘間騰躍,引擎聲震耳欲聾。

祥子卻彷彿聽見了。

他沒回頭,只抬起左手,朝後一揚。

一枚赤紅色的丹藥,裹着淡淡水汽,不偏不倚,落入韓佳人掌心。

是那枚赤血丹。

她愕然抬頭,卻只看見祥子後頸一道淡青色的筋脈,隨引擎震動微微搏動。

“祥子。”他聲音穿過風雨,清晰入耳,“吉祥的祥,兒子的子。”

韓佳人攥緊丹藥,指尖傳來溫熱觸感。她忽然想起浮雲家懸賞令上那句批註:“此子擅僞,善匿,尤擅以凡軀承萬鈞而不潰——恐非人族。”

她低頭,看着掌心赤紅丹藥,又望向前方雨幕中若隱若現的荒野客棧輪廓——那是一座嵌在巨大風蝕巖中的鋼鐵堡壘,煙囪林立,蒸汽如龍,燈火在灰暗天幕下明明滅滅,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而此刻,巨獸腹中,正有數十雙眼睛,透過狹小的觀察孔,冷冷注視着這輛破舊摩託駛來。

其中一雙,戴着金絲眼鏡,鏡片後,瞳孔深處緩緩浮起一行幽藍小字:

【目標確認:金沙象(丙字九號)】

【附屬目標:疑似浮雲家逃奴,木系微靈根,胎記驗明】

【警告:此人氣息異常,建議啓動‘照魂燈’三級查驗】

韓佳人脊背一寒。

她下意識抓緊祥子衣角,指甲幾乎掐進布料。

可就在此時,祥子左手忽然抬起,五指微張,朝天一握。

轟隆——

一道水桶粗的閃電,恰在此時,劈落在摩託正前方百丈之外!

雷光炸開,刺目欲盲。

而就在那電光吞沒視野的剎那,韓佳人分明看見,祥子右手指尖,悄然掠過腰間那柄鎏金短槍的槍柄。

槍膛內,那枚鴿子蛋大小的紫色七彩晶礦,幽光一閃,旋即歸於沉寂。

彷彿……只是錯覺。

摩託衝入荒野客棧敞開的鋼鐵巨門,門後,蒸汽閥門轟然閉合,隔絕風雨。

門外,雷聲未歇。

門內,燈火通明。

韓佳人被祥子牽着,穿過層層守衛與盤查的走廊。沒人攔他們——青銅令牌一亮,守衛便垂首退開。可每當經過一面鑲嵌銅鏡的牆壁,韓佳人總能瞥見鏡中倒影裏,祥子的腳步比她慢半拍,身形比她矮半寸,連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微微扭曲,彷彿蒙着一層水汽。

她悄悄側目,卻見祥子神色如常,目光平靜掃過四周懸掛的雲島地圖、各大家族徽記、以及牆上一行燙金大字:

【荒野客棧守則第三條:凡入此地者,無論貴賤,皆須卸械、驗靈、錄影——唯‘沙海盟’成員,憑令免驗。】

韓佳人喉頭滾動,終於忍不住,在拐過第七道彎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他……到底是誰?”

祥子腳步未停,只將一枚青銅面具,輕輕釦在她頭頂。

面具冰涼,邊緣刻着細密的沙粒紋路。

“金沙象。”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從現在起,他就是。”

韓佳人僵在原地。

頭頂面具壓着額角,沉甸甸的。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冒充。

是替換。

就像金沙象撕下她的繩索,祥子也撕下了金沙象的靈紋印;就像金沙象想用她換賞金,祥子卻要用她,撬開浮雲家的棲梧閣。

而這一切的支點,就藏在這枚青梧髓晶裏——它不只是鑰匙,更是誘餌,是魚鉤,是引浮雲家主動打開禁地大門的……祭品。

雨聲被徹底關在門外。

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青銅門緩緩開啓。

門後,不是客房,而是一間鋪滿紫檀木板的密室。室內無窗,四壁嵌着十二盞青銅燈,燈焰幽藍,靜靜燃燒。

正中央,一張烏木案幾上,靜靜躺着一枚玉簡。

玉簡表面,浮着一行淡金色小字:

【《青梧引氣圖》殘卷·第三頁】

【啓封需:青梧髓晶 ×1,水金雙靈根持有者精血 ×3滴】

韓佳人呼吸停滯。

她緩緩抬頭,看向祥子。

祥子正凝視那行字,指尖懸在玉簡上方三寸,一滴暗金色的血珠,正從他指尖緩緩凝聚,飽滿,沉重,將墜未墜。

密室空氣凝滯。

青銅燈焰,忽明忽暗。

韓佳人望着那滴血,忽然想起篝火旁,祥子撕下金沙象靈紋印時,指尖劃過自己腳踝的溫度。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就在此時,祥子指尖微動。

血珠,無聲墜落。

叮——

一聲清越如磬的輕響。

玉簡表面金光大盛!

整座荒野客棧,所有蒸汽管道同時發出尖銳嘯叫!

而密室外,十二名守衛腰間的青銅鈴鐺,齊齊炸裂!

碎屑紛飛中,韓佳人看見祥子側過臉,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像一道劈開混沌的驚雷。

“現在。”他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他纔是金沙象。”

玉簡光芒暴漲,瞬間吞沒了密室所有燈火。

韓佳人下意識閉眼。

再睜眼時,烏木案幾已空空如也。

而她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溫潤剔透的翠綠晶石。

青梧髓晶。

正靜靜散發着,青枝搖曳般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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