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北寒洲大陸,這片近乎無人踏足塵封許久的雪山深處,傳來了一聲細微的聲響。
咔嚓!
冰層碎裂後,刺眼的陽光伴隨着刺骨的海風呼嘯而至。
“這寒風當真是恐怖,哪怕是結丹修士...
外海坊市的夜色如墨,海風裹挾着鹹腥氣息捲過青石鋪就的街道,檐角懸着的鮫珠燈忽明忽暗,將人影拉長又壓短。金開山負手立於酒樓露臺,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中一枚銅錢大小的星羅盤正緩緩自轉,盤面蝕刻的二十八宿圖泛着幽藍微光,指針卻始終微微震顫,偏斜三寸——不是指向北辰,而是死死咬住東南方向一片虛無海域。
紅衣倚在朱漆欄杆上,指尖捻着一縷尚未散盡的龍息餘味,那是白日裏那名灰袍散修離去時,袖口無意泄露的一絲氣息。“主人,那老東西身上有龍宮禁制的殘痕,但極淡,像是被強行抹去過三次……可抹得不乾淨。”她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吞沒,眼尾卻挑起一縷銳利,“他見過毒蛟。”
金開山沒有回頭,只將星羅盤翻轉,掌心一按,盤底浮出七道細如蛛絲的銀線,末端皆連向同一片海域座標——正是三日前毒蛟現身的火山裂谷外圍。“不是見過,是替它跑腿。”他嗓音低沉,像礁石碾過浪底,“那瓶林長安液,我親手驗過,九成真,一成混了半滴龍涎。毒蛟自己煉不出這等純度,必是龍宮某位長老私授的‘試藥’之物。”
話音未落,遠處海天交界處驟然騰起一道慘綠火光,倏忽炸開,化作十二朵扭曲蛟首形狀的磷火,懸停半空,無聲燃燒。紅衣瞳孔驟縮:“龍宮‘斷魂引’!此火只燃於血脈共鳴者識海,若非龍裔或與龍族締結血契者,觸之即焚神魄——毒蛟竟敢在坊市百裏內點燃?”
“不是逼我現身。”金開山終於轉身,眸中寒光如刀鋒出鞘,“它知我需林長安液壓制玄天仙藤反噬,更知我近來頻繁出入各坊市蒐羅靈石……它賭我必赴約。”他抬手一招,露臺陰影裏悄然浮出三道人影:劍侍腰懸古劍,眉心一點硃砂未乾;金鳳羽翼微張,尾翎泛着金屬冷光;而第三道身影裹在灰霧中,僅露出半截枯槁手腕,指尖纏繞着三縷髮絲——正是那灰袍散修臨走前,被劍侍劍氣削落的鬢髮。
紅衣盯着那三縷灰髮,忽然笑了一聲:“主人,您說毒蛟會不會以爲,那老東西真把林長安液給了您?它怕是做夢都想不到,您早把那瓶液倒進了星羅盤陣眼,用玄天仙藤根鬚當引子,反向推演出了它藏匿的‘蛻鱗窟’方位。”
金開山指尖拂過星羅盤,盤面藍光暴漲,映得他半邊臉頰如覆寒霜:“蛻鱗窟在熔巖海溝第七層,距火山口三百裏,下方直通龍宮舊域封印裂隙。毒蛟選此處設局,是想借地脈火煞掩去龍宮禁制波動,再以‘斷魂引’爲餌,誘我踏入裂隙——若我真跳進去,裂隙深處蟄伏的龍宮巡海使,怕是連元嬰後期修士都能當場鎮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劍侍三人:“傳訊陸烏龜,讓他即刻帶碧海宮‘玄龜甲’戰船,泊於裂隙西側五十裏海溝。再命冰蝶師姐調集四十九盞‘縛龍燈’,一盞不許少——燈芯須以千年鯨油浸透,燈罩用隕鐵蝕刻鎮海符,三日後子時,全部沉入海溝第七層。”
紅衣聞言,指尖掐算片刻,眉頭微蹙:“四十九盞?可龍宮舊域封印裂隙寬達千丈,一盞燈不過照十丈……”話未說完,她猛然抬眼,與金開山視線相撞,霎時恍然,“您要的不是照亮,是……引雷?”
“不錯。”金開山冷笑,“龍宮舊域當年被大晉葉家聯手破封,殘留的‘九霄雷劫鎖鏈’尚存三十六道殘跡。那些鎖鏈遇強則強,遇弱則斂,唯獨對‘縛龍燈’的鯨油火氣最爲敏感——火越烈,雷越躁。四十九盞燈沉入海溝,火氣升騰,三十六道殘雷必被激怒,屆時裂隙震動,封印鬆動……毒蛟藏身的蛻鱗窟,自然首當其衝。”
劍侍忽上前半步,聲音清冷如泉:“主人,若毒蛟察覺異動,提前遁走?”
“它不會。”金開山從懷中取出一隻玉匣,掀開蓋子,內裏靜靜躺着一株通體赤紅的藤蔓,莖節處鼓起七枚晶瑩果苞,隱約可見其中蜷縮着微縮龍形——正是玄天仙藤本體。他指尖輕點藤身,一滴精血滲入,藤蔓瞬間舒展,七枚果苞齊齊轉向東南方,其中一枚“咔”一聲裂開細縫,縫隙裏鑽出半截龍鬚,顫抖着指向熔巖海溝方向。
“玄天仙藤與真龍血脈同源相斥,毒蛟越是靠近蛻鱗窟核心,藤蔓感應越烈。它如今正以八千年人蔘精血溫養龍宮賜下的‘僞龍丹’,丹氣外泄,已成活靶子。”金開山合上玉匣,聲音沉如海底玄鐵,“三日後子時,我入裂隙,你們守在第七層入口。若見毒蛟逃出,不必留手——斬其首,剜其心,取其毒囊。若見龍宮巡海使現身……”他目光掃過劍侍腰間古劍、金鳳尾翎、灰霧中枯手,“便以‘三才戮神陣’困之,拖至雷劫臨身。記住,只拖半個時辰。”
紅衣深深吸了口氣,海風灌滿她寬大的袖袍:“主人,那可是龍宮巡海使,最次也是元嬰巔峯……”
“所以纔要四十九盞燈。”金開山望向海天盡頭那片慘綠磷火,脣角勾起一絲近乎殘酷的弧度,“龍宮規矩,巡海使出巡必循‘雷劫鎖鏈’軌跡。三十六道殘雷暴動,它們只能沿着鎖鏈移動——而鎖鏈盡頭,是蛻鱗窟最薄弱的‘龍息穹頂’。穹頂之下,毒蛟正在煉化最後一滴真龍精血……那時的它,渾身上下每一寸鱗片都在沸騰,每一道經脈都在撕裂重鑄……它會疼得連逃跑都忘了怎麼飛。”
他忽地抬手,五指虛握,彷彿扼住無形咽喉:“告訴陸烏龜,碧海宮戰船甲板,備好三萬斤寒髓冰魄。若我未在雷劫平息前歸來……”話音一頓,星羅盤在他掌心嗡鳴劇震,指針瘋狂旋轉後,驟然釘死東南,“便鑿穿龍息穹頂,引海底萬載寒流灌入。毒蛟若未死,凍僵的蛟軀,比活的更好剖。”
夜風陡然狂暴,捲起露臺碎石噼啪作響。紅衣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纏繞的三縷灰髮無聲化爲飛灰——那老散修,早已在離開坊市的剎那,被玄天仙藤反噬的餘波震斷心脈,屍身沉入海底,連魂魄都被藤蔓吸食殆盡。所謂“交易”,不過是金開山佈下的一局死棋,每一步都踏在毒蛟的貪婪與傲慢之上。
三日後子時。
熔巖海溝第七層,溫度已逾三千度,岩漿凝成赤黑琉璃狀,表面浮動着無數金色氣泡,破裂時迸出細小雷光。金開山赤足踏在琉璃巖上,腳下灼痕瞬息癒合,他周身縈繞着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金光膜,正是星羅盤修復後釋放的虛空護罩。光膜外,四十九盞縛龍燈沉在岩漿上方三尺,鯨油火苗竄起丈許高,焰心幽藍,焰尾卻扭曲成蛟龍嘶吼狀。
“轟隆——”
第一道悶雷自穹頂炸響,震得整片海溝簌簌落石。金開山抬頭,只見穹頂裂縫中,三十六道碗口粗的銀白電蛇正瘋狂遊走,每一次撞擊,都讓巖壁崩開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隱約透出古老龍紋,那是上古龍宮刻下的鎮海符籙,如今卻在雷劫衝擊下寸寸剝落。
“來了。”他低語。
岩漿海突然沸騰,一道墨綠身影破浪而出,正是毒蛟!它頭頂犄角已褪去三分之二,裸露的骨質上泛着新生龍鱗的瑩潤光澤,可那張臉卻扭曲如鬼,七竅不斷溢出混着金血的墨綠毒液——真龍精血與毒蛟血脈的融合,正將它撕成兩半。
“林……長安……”毒蛟嘶吼,聲如破鑼,豎瞳死死盯住金開山,“你竟敢……毀我機緣……”
金開山不答,只將星羅盤高舉過頂。盤面藍光暴漲,竟與穹頂雷光遙相呼應。剎那間,三十六道銀白電蛇齊齊轉向,鎖定毒蛟!
“不——!”毒蛟驚駭欲絕,扭身欲遁,可腳下琉璃巖驟然裂開,四十九盞縛龍燈的火氣如巨蟒纏身,將它死死釘在原地。它瘋狂甩尾,尾尖毒刺爆射,卻被金開山袖中飛出的鐵鞭凌空抽碎——那杆曾屬金開山的古寶鐵鞭,此刻鞭身纏繞着玄天仙藤的赤紅藤蔓,藤蔓上七枚果苞盡數爆開,七條微縮赤龍咆哮而出,一口咬住毒蛟七寸、雙目、四爪與尾椎!
“啊!!!”毒蛟發出不似生靈的慘嚎,龐大身軀轟然砸入岩漿,激起千重赤浪。浪花未落,穹頂雷劫已至——三十六道銀白電蛇匯成一股洪流,裹挾着破碎的龍紋符籙,狠狠貫入毒蛟天靈!
岩漿海瞬間蒸騰,白霧瀰漫。金開山踏霧而行,步步生蓮,每一步落下,腳底便綻開一朵由玄天仙藤根鬚織就的赤色蓮花,蓮瓣邊緣鋒利如刃,切割着翻湧的毒霧。他走到毒蛟屍身旁,那具龐然身軀已被雷劫劈得焦黑皸裂,唯有心口位置,一團拳頭大小的墨綠毒核兀自搏動,表面浮現出細密龍鱗。
“龍宮給你的‘僞龍丹’,裏面摻了三成真龍精血,七成化神期蛟龍怨魂……難怪融合時痛不欲生。”金開山俯身,指尖凝出一道金焰,精準灼燒毒核表面龍鱗,“可惜,怨魂太雜,精血太稀,撐不起真龍之軀——你連蛻鱗窟的‘龍息穹頂’都未能真正煉化,便妄想竊取龍宮權柄?”
毒核猛地一縮,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金開山卻置若罔聞,金焰驟然熾烈,將毒核整個包裹。剎那間,毒核表面龍鱗寸寸剝落,露出內裏一枚墨綠色丹丸,丹丸中央,赫然懸浮着一滴凝而不散的赤金血液——正是龍宮賜予的真龍精血本源!
“這纔是你要的東西。”金開山彈指,金焰熄滅,他伸手探入毒核,穩穩捏住那滴赤金血液。血液離體瞬間,毒核“砰”然爆碎,化作漫天墨綠齏粉,被海溝熱風一卷,消散無蹤。
就在此時,穹頂裂隙深處,傳來沉重腳步聲。三道高達十丈的青銅巨人踏着雷光緩步而出,甲冑縫隙間遊走着細小電弧,面甲下空洞的眼窩裏,兩點幽藍火焰緩緩燃起——龍宮巡海使,終於現身。
“凡人,擅闖龍宮舊域,竊取真龍精血……”爲首巡海使聲音如金鐵交擊,手中巨斧揚起,斧刃吞吐着凝練雷光,“當誅。”
金開山卻笑了。他低頭,將那滴赤金血液輕輕滴在玄天仙藤主莖上。藤蔓瞬間赤光大盛,七枚果苞重新凝結,其中一枚迅速膨脹,裂開縫隙,一縷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龍吟自其中傳出。
“聽到了嗎?”金開山抬眼,眸中金光與藤蔓赤光交映,“這不是偷,是……認祖歸宗。”
話音未落,他身後岩漿海轟然炸開!一道金鱗身影破浪而出——並非毒蛟,而是一條僅有三尺長的小金龍,通體鱗片如熔金澆鑄,雙目睜開時,竟有兩道細小金雷在瞳中流轉!它仰首長吟,龍吟聲並不嘹亮,卻讓三名巡海使甲冑上的雷弧齊齊一滯,面甲下幽藍火焰劇烈搖曳!
“真……龍幼裔?!”巡海使聲音首次出現裂痕。
金開山撫過小金龍頭頂,聲音平靜無波:“它不是玄天仙藤孕育的龍胎。而我,是它唯一的血脈容器。”他指尖劃過自己手腕,一道血口綻開,赤金血液汩汩湧出,盡數被小金龍吞下。小金龍身軀隨之暴漲,瞬息化作十丈金龍,龍爪揮動間,竟有絲絲縷縷的玄天仙藤赤光纏繞其上!
“現在,你們還要誅我麼?”金開山踏立龍首,衣袍獵獵,身後是翻湧的熔巖海,頭頂是暴怒的雷劫雲,身前是三尊僵立的青銅巨人。他攤開手掌,掌心懸浮着那枚染血的星羅盤,盤面指針不再顫抖,而是穩穩指向穹頂最深的裂隙——那裏,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間漣漪,正緩緩盪開。
“龍宮舊域封印,從來就不是爲了攔人……”金開山聲音穿透雷鳴,清晰送入每一名巡海使耳中,“而是爲了,擋住它後面的東西。”
穹頂裂隙中,那道空間漣漪驟然擴大,露出內裏一片混沌虛無。虛無深處,一點幽光亮起,如同亙古長眠的獨眼,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