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夏可微佈置完任務後，接下來的幾天裏，王燦又陸續走訪了好大大雞排和豆芽電競賓館。
好大大雞排眼下已經完成了在長三角城市羣的佈局，正逐步向北方和珠三角地區擴張。
按照方菲的預估，只要顧新梅那...
江父話音落下的瞬間，客廳裏那點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又微妙地繃緊了。
陳景明指尖在膝蓋上頓了頓，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微斂，沒再笑，也沒立刻接話。他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把一句本能的反駁嚥了回去——不是因爲被駁倒，而是意識到，眼前這位經濟學教授，說得太準、太早、太具體了。
七年內風險集中爆發？平臺跑路？債務違約成常態？一刀切？
這些詞，此刻聽來像預言，可放在2012年這個節點，卻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鈍刀——沒人真信它會落下，但誰也不敢說它絕無可能。
吳美芳忽然放下手裏的青提，指尖擦了擦果皮上薄薄一層白霜，聲音不高不低：“江老師……您是看過什麼政策風向？還是最近有內部消息？”
她問得謹慎，語氣裏卻透着職業會計特有的審慎——數字不會騙人，可人會。她不是質疑江父的判斷，而是在確認：這話是隨口一說，還是基於真實推演？
江父推了推眼鏡，鏡片反過一道淺光，沒正面回答，只抬眼看向王燦：“小王，你公司做互聯網，對底層數據流、資金鍊路、風控模型應該比我更熟。你說呢？”
所有人的視線，無聲地滑向王燦。
江亦雪側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底有光——那是信任，也是託付。她知道王燦不是靠嘴硬撐場面的人，他敢接這話題，就一定有底。
王燦沒急着表態，先伸手從果盤裏挑了顆紅心火龍果，慢條斯理剝開紫紅外皮，露出雪白帶黑籽的果肉，用牙籤紮起一小塊，遞到江亦雪脣邊。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張嘴含住，甜潤微涼，汁水在舌尖漫開。
王燦這才收回手，指尖擦過牙籤尖，語速平緩，卻字字落進人耳裏：“P2P不是不好，是它生錯了時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景明：“IDG看項目的眼光確實毒，但再毒的眼光，也得看準‘牌照’和‘監管’這兩道門。現在這扇門，沒鎖，也沒人守——可只要風一來，門就會自己關上。”
“風？”陳景明終於開口，語氣已不如先前從容，“什麼風？”
“政策風。”王燦直視着他，“您剛纔說P2P響應普惠金融導向，這話沒錯。可普惠金融的導向，從來不是讓民間資本當銀行使，而是補銀行覆蓋不到的毛細血管。現在呢？大量平臺把銀行不敢做的高風險小微貸，包裝成‘年化15%保本理財’賣給大媽大爺，資金池層層嵌套，底層資產根本經不起穿透。這不是普惠，這是擊鼓傳花。”
他指尖輕叩桌面，節奏清晰：“您說增速快、空間大，我信。但所有高增長行業，早期都有一段野蠻生長期。問題是，野蠻期有多長？監管容忍度有多少？去年銀監會已經約談了三家頭部平臺，今年初央行發了《關於加強網絡借貸業務風險提示的通知》，雖然沒點名，但措辭裏‘不得設立資金池’‘不得自融’‘須接入徵信系統’，哪一條不是在劃紅線？”
陳景明眉峯微蹙：“可通知只是提示，不是禁令。”
“提示就是預警。”王燦笑了笑，“就像暴雨前的悶雷。真正等閃電劈下來，連打傘的時間都沒有。”
他轉向江父，語氣略緩：“江叔剛纔說七年內風險集中爆發，其實不用那麼久——三年內，第一批跑路潮就會起來。爲什麼？因爲2013年起，經濟增速開始換擋，企業盈利下滑，壞賬率必然上升；而P2P的資金成本居高不下，利差收窄，平臺利潤空間被壓縮。這時，一部分平臺要麼靠借新還舊續命，要麼直接挪用本金填窟窿。等投資人集體恐慌擠兌，崩盤就是一夜之間的事。”
他說得極穩，沒有煽動，沒有危言聳聽，像在複述一份早已寫好的行業年報。
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脊背發涼。
江二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入喉，卻壓不住心頭那點滯澀。他原以爲陳景明纔是今日主場，王燦不過是個湊數的攪局者，可現在看，這年輕人說話的節奏、數據的顆粒度、邏輯的縱深感，竟比一個風投經理更像行業老兵。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吳美芳。
吳美芳正低頭擺弄手機，屏幕亮着，是某財經APP首頁——赫然一條推送標題：《央行副行長講話：互聯網金融必須持牌經營，嚴防系統性風險》。
發佈時間：兩小時前。
她沒點開，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上。
江二叔喉結微動，沒再說話。
倒是江亦辰，忽然按停了PSP，抬頭看了王燦一眼，眼神乾淨，沒什麼情緒，只是淡淡一句：“你懂這麼多，怎麼不去當監管？”
王燦一愣，隨即笑出聲：“小舅子，這話說得準——我確實想過。”
他沒再多解釋，只轉頭看向江亦雪：“教授，上次你讓我幫你查的那個‘蜂巢科技’，數據跑出來了。”
江亦雪眸光一閃：“結果？”
“註冊主體是深圳前海一家空殼公司，法人代表是中介代持，實際運營方註冊在英屬維爾京羣島，資金流水全部繞過境內銀行，走的是離岸賬戶+第三方支付通道。去年上線三個月，累計撮合金額四千七百萬，但壞賬率顯示爲零——”他頓了頓，“這種數據，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們真有神級風控，要麼，報表全是假的。”
江亦雪點頭：“我猜是後者。”
“我也是。”王燦看着她，“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給銀監會打個匿名舉報熱線？”
“別。”江亦雪搖頭，指尖捲了捲髮尾，“先存着。等它再漲三個月，爆得纔夠響。”
兩人對話輕描淡寫，卻聽得陳景明手指一緊，茶杯沿磕在杯託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低估了王燦——不是低估他的財力或背景，而是低估他對這個行業的“預判力”。這不是靠融資額堆出來的自信，是真正踩在行業命脈上的洞察。
那種感覺，像一個棋手剛擺好開局，對面那人已看清十步之後的死局。
沉默蔓延了幾秒。
鮑亮鳴乾咳一聲，試圖把氣氛拉回來：“哈哈，小王這分析真是鞭辟入裏啊！不過話說回來，咱們今天主要還是爲亦雪和景明牽線搭橋嘛，這些行業的事，飯桌上聊太多反而煞風景……”
他話沒說完，門口傳來鑰匙串輕響。
緊接着，玄關處響起一陣踢踏的腳步聲，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懶散與不羈。
一個穿着oversize連帽衫、頭髮微卷、耳朵上釘着三枚銀環的男生探進頭來，目光掃過滿屋人，最後落在江亦雪身上，咧嘴一笑：“姐，聽說家裏來了倆相親對象？哪個是我未來姐夫？”
是江亦陽，江亦雪同父異母的弟弟，比江亦辰小兩歲，剛從英國讀完預科回國，目前在本地美院旁聽。
他完全沒看陳景明，視線徑直黏在王燦臉上，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像在評估一件古董。
江亦雪皺眉：“亦陽，別胡說。”
“沒胡說。”江亦陽晃進來，順手撈起桌上半瓶冰鎮橙汁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我剛在門外聽了一會兒——講P2P那個，挺在行。講得比我們系金融選修課老師還透。”
他歪頭看向陳景明，笑容無害：“陳哥，您是IDG的？巧了，我表哥上週剛從你們那兒拿完B輪，說你們盡調特別細，連他大學掛過幾科都要查。”
陳景明臉色微僵。
江亦陽卻已轉向王燦，伸手：“王哥，認識一下，江亦陽。以後要是做金融科技，缺CTO或者產品實習生，記得call我。”
王燦笑着伸手，用力握了握：“實習生不行，CTO可以考慮。”
“真的？”江亦陽眼睛一亮。
“真的。”王燦點頭，“不過得先過你姐這一關。”
江亦雪斜睨他一眼：“你答應得倒快。”
“我認真考察過了。”王燦一本正經，“他耳朵上的銀環，是純銀，不是合金。說明審美在線；他進門第一件事是喝水，不是看手機，說明情緒穩定；而且他敢當着一屋子長輩，直接點破‘兩個相親對象’這個事實——說明邏輯清晰，不虛僞。”
江亦陽哈哈大笑，拍了下王燦肩膀：“王哥，你這面試水平，比獵頭還狠。”
笑聲沖淡了些許凝滯。
江父卻在此時開口：“亦陽，你表哥公司叫什麼名字？”
“蜂巢科技。”江亦陽脫口而出，隨即反應過來，眨眨眼，“哎？爸，您也聽說過？”
客廳空氣再次一滯。
江亦雪沒說話，只將一顆葡萄剝好，輕輕放回王燦掌心。
王燦攤開手，看着那顆晶瑩剔透的果實，忽然笑了。
他沒看江亦陽，也沒看陳景明，只望着江父，聲音很輕，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
“江叔，您教過我一句話——經濟週期裏，最危險的不是衰退本身，而是所有人都相信衰退永遠不會來。”
他頓了頓，把葡萄送入口中，嚥下。
“現在，整個P2P行業，都在喝這杯酒。”
窗外，暮色漸沉，晚霞燒成一片赤金，映在落地窗上，像一幅未乾的油彩。
而屋內，無人應聲。
只有江亦辰重新按下了PSP的啓動鍵，屏幕亮起，遊戲加載界面跳動着一行小字：
【歡迎來到真實世界——難度：地獄級】
他抬頭，看了王燦一眼，又低頭，手指飛快點擊。
這一次，他沒再迴避。
王燦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江亦辰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很快又壓平。
沒人注意到。
但江亦雪看見了。
她垂眸，指尖悄悄勾住王燦的小指，輕輕一扣。
像某種無聲的確認。
這時，廚房方向傳來江母的聲音，溫軟而篤定：“飯好了，都來喫飯吧。”
衆人起身。
陳景明整理了下西裝袖口，經過王燦身邊時，腳步微頓，極輕地說了一句：“王總，下週IDG有個閉門路演，主題是‘金融科技創新邊界’。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留個座。”
王燦沒立刻答，只側身讓開半步，微笑道：“謝謝陳經理。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前後三人都聽見：
“我建議您，把‘邊界’兩個字，換成‘底線’。”
陳景明腳步一頓，沒回頭，只頷首，徑直走向餐廳。
江二叔跟在後面，笑容依舊，可後頸處隱約繃起一道青筋。
吳美芳走在最後，路過王燦時，忽然停下，從包裏取出一張素雅的白色卡片，遞過去：“小王，這是我的名片。會計事務所剛換了新系統，如果你公司需要做境外架構稅務籌劃，或者跨境資金合規審覈……”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他腕上那塊低調的百達翡麗，又落回他眼睛：“我認識幾個特別靠譜的合夥人。”
王燦雙手接過，指尖觸到卡片邊緣微糙的燙金紋路：“謝謝吳姨，回頭我讓法務聯繫您。”
吳美芳點點頭，轉身離去。
只剩江亦雪和王燦落在最後。
她忽然拽了下他袖口，把他拉到陽臺角落。
夜風微涼，樓下玉蘭樹影婆娑，遠處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你剛纔說蜂巢科技……”她仰頭看他，聲音很輕，“是不是早就盯上它了？”
“嗯。”王燦承認，“從你第一次提它名字那天。”
“爲什麼？”
“因爲它背後，連着一個人。”王燦望着遠處，“一個2015年會捲走十八億跑路，2018年在柬埔寨被國際刑警押解回國的人。”
江亦雪呼吸一滯：“誰？”
“陳景明的表弟。”王燦說，“也是蜂巢科技的實際控制人。”
江亦雪瞳孔微縮。
王燦卻忽然笑了：“不過你放心，這次他跑不了。”
“你打算怎麼做？”
“不怎麼做。”他抬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我只是……提前把‘未來’錄進硬盤，等它播放的時候，大家都會覺得，這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行業出清。”
江亦雪靜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踮起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懸而未決的迷霧。
王燦渾身一震，猛地低頭，對上她的眼睛。
她眼底沒有試探，沒有疑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和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所以，”她微笑，“你重生回來，不是爲了躲債，也不是爲了發財。”
“你是來……補課的，對嗎？”
王燦喉結滾動，沒說話。
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極其緩慢地，擦過她眼角一粒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淚痣。
夜風拂過，玉蘭香氣清冽。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像磐石落地：
“對。”
“我來補最後一課。”
“這一課的名字，叫——”
“人間清醒。”
陽臺門被輕輕推開。
江亦辰站在那裏，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喫完的橙子，果汁順着指縫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溼潤的痕跡。
他看着兩人，沒說話，只把橙子塞進嘴裏，用力咬了一口。
酸得眯起眼。
卻笑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