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學生們正式開學,迎來了新年新學期的第一堂課。

王燦在上午的公共課上露了個面意思一下後,就離開了學校。

拼樂樂這個月就要全面開放全品類團購了,他必須和夏可微確認一下細節,保證砍一刀活動...

江二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一張被驟然潑了冰水的宣紙,褶皺裏還凝着未散的得意。他下意識抬手扶了扶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陳景明端着茶杯的手也頓在半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青瓷杯沿,目光從王燦臉上一寸寸掃過,再落回江父臉上,又迅速掠向吳美芳——她正垂眸整理袖口,神色平靜如常,彷彿剛纔那句“1800萬美元”不是從自己丈夫嘴裏說出來的,而是窗外掠過的一陣風。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PSP按鍵清脆的“咔噠”聲。

江亦辰終於抬起頭,黑眼圈濃重,眼神卻亮得異常,盯着王燦看了三秒,忽然把PSP往沙發墊下一塞,坐直身子,含混問了句:“哥,你公司叫啥名?”

這一聲“哥”,像顆小石子砸進死水。

王燦心頭微震,幾乎沒反應過來這稱呼的分量——江亦雪沒提過弟弟會叫他“哥”。可更讓他心驚的是,這聲“哥”出口時,江亦辰臉上沒有半分試探或敷衍,反倒有種理所當然的熟稔,彷彿他們早已認識多年,只是今天才第一次在客廳裏正式碰面。

江亦雪也愣住了,側過頭去看弟弟,嘴脣微張,卻沒出聲。

王燦只怔了半秒,便順勢接住這聲“哥”,笑着點了下頭:“卓越社團,做開源技術中臺和AI工程化落地的。”

“卓越社團?”陳景明終於開口,語速比剛纔慢了兩拍,“……就是那個去年拿了紅點設計獎、今年初又上了《Nature Computational Science》封面論文的團隊?”

王燦頷首:“是。我們主攻大模型輕量化部署與行業知識圖譜融合,最近剛完成B輪交割,領投方是高瓴和淡馬錫聯合基金。”

他語氣平淡,像在報天氣預報。

可這話一出,江父的眼角明顯跳了一下——他清楚記得,上個月高瓴內部通訊簡報裏提過一筆“戰略性長線佈局”,標的正是“具備全棧自研能力的AI基建型團隊”,但沒寫名字。當時他還順手把簡報轉發給了江亦雪,問她有沒有興趣參與技術顧問工作。

江二叔喉結又動了動,這次是往下嚥。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引薦的這位IDG精英,在資本維度上或許仍是王燦的上遊;但在技術縱深與產業落地層面,對方已悄然站在了更前端的隘口。

而最致命的是——他根本沒查到王燦這個人。

不是查不到履歷,而是壓根沒這個人的公開信息。IDG數據庫裏沒有,獵聘高管庫沒有,連清華校友錄裏都搜不出匹配項。就像這個人憑空冒出來,帶着一支能發頂刊、拿國際大獎、融美元基金的團隊,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江家客廳中央。

他下意識看向吳美芳。

吳美芳正從果盤裏拿起一顆車釐子,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動作不疾不徐。她將果蒂輕輕掐斷,放入口中,咬破果肉時發出細微的“啵”聲,隨後抬眼,目光如一枚溫潤的玉簪,不偏不倚,落在王燦眉心。

“王燦。”她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下意識屏息,“你說你是互聯網創業者,又說和亦雪因技術問題相識——那我問你一句:亦雪上個月提交給國家電網的‘變電站設備狀態預測算法’優化方案,核心是用了LSTM-GNN混合架構,還是Transformer-XL+時序注意力機制?”

空氣再次凝滯。

江亦雪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套算法她只跟實驗室三位導師和王燦討論過細節,連父親都沒透露過技術路徑。母親連算法名稱都不知道,更別說具體架構選型。

王燦卻笑了。

他沒看江亦雪,也沒看吳美芳,而是轉向茶幾上那臺被江亦辰隨手丟在果盤邊的iPad,屏幕還亮着,停留在一個開源代碼託管平臺頁面,標題赫然是《TimeSeries-Fusion-Engine v2.3.1》。

他伸手,指尖懸停在屏幕上方兩釐米處,並未觸碰,只輕輕一點:“伯母,您看這個。”

吳美芳順着他的手勢望過去,瞳孔微縮。

那行代碼註釋裏寫着:“Inspired by J.Y.’s transformer-xL adaptation on substation sensor streams — M.C., Jan 2023.”

江亦雪的名字縮寫,和王燦的縮寫,並排躺在一行註釋裏,像一枚隱祕的印章。

吳美芳緩緩放下手裏的果核,用紙巾擦了擦指尖。她沒說話,可那雙曾教出全國奧數冠軍、帶出七名博士生的眼睛,此刻分明有了溫度——不是讚許,不是認可,而是一種近乎銳利的審視,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骨骼與脈絡。

江父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沉穩許多:“亦雪沒跟你提過,她去年底在國網掛職技術顧問?”

“提過。”王燦坦然,“她說您當年在華北電力設計院做的繼電保護系統升級,是她讀研時反覆研讀的範本。她總說,要是能像您一樣把理論扎進土壤裏,纔算沒白學這二十年。”

江父怔住。

那是他三十年前的舊項目,連內部檔案都已歸檔封存,女兒從未對外人提起過。

江二叔突然乾咳一聲,想把節奏拉回來:“咳……那個,小王啊,你這公司聽起來確實厲害。不過亦雪畢竟是女孩子,將來要考慮生活穩定性——你看景明,IDG的職位,年薪加獎金,稅後八位數起步,還有集團配股,子女教育、醫療資源都是頂級配置……”

他話沒說完,江亦辰突然“噗嗤”笑出聲。

衆人齊刷刷看他。

胖子撓了撓後頸,有點不好意思:“二叔,您是不是搞錯了?IDG去年全員降薪15%,合夥人以下都改簽了‘業績對賭協議’,景明哥上季度KPI還差兩個項目沒閉環呢。而且他上週還在朋友圈發‘求推薦靠譜牙醫’,說補牙花了三萬八——要是真那麼有錢,至於找我這種窮學生幫他在鹹魚淘二手牙科器械?”

陳景明的臉“騰”一下漲紅,手指下意識去摸手機,卻摸了個空——手機正躺在江亦辰褲兜裏,屏幕朝內,微光隱隱。

江亦辰歪頭一笑:“放心,我沒截屏。不過景明哥,你那條‘求牙醫’的朋友圈,我順手幫你轉發到咱們清華校友羣了,附贈一句‘IDG投資經理親測:牙疼比BP被拒還燒錢’。”

陳景明額角青筋一跳。

江父沒忍住,低笑出聲。吳美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脣角微揚。

王燦看着江亦辰,忽然覺得這胖子身上有種奇異的通透感——他不像在拆臺,倒像在替所有人卸掉一層虛浮的殼。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咔噠”聲。

門被推開,一位穿着藏藍工裝夾克的男人探進頭來,肩上還沾着幾片沒化盡的雪渣,手裏拎着個印着“華北電力設計院”字樣的帆布包。

“爸,媽,我回來了。”男人嗓音略啞,目光掃過客廳,先在江亦雪臉上停了半秒,隨即落到王燦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又很快舒展,“喲,家裏來客人了?”

江亦雪臉色微變:“哥?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來人正是江亦雪的哥哥,江亦珩。

他比江亦雪大五歲,現任華北電力設計院智能電網事業部副總工,三十出頭就牽頭了國家能源局兩個重點專項,業內公認的“少壯派技術大拿”。三年前因工作調動常駐冀北,極少回京過年。

他沒等妹妹回答,已大步走進來,目光在陳景明腕錶、皮帶、西裝三件套上一掠而過,最後定格在王燦身上。

兩人視線相撞。

沒有火藥味,卻像兩束激光在空氣中交匯,無聲灼燒。

江亦珩忽然抬手,將帆布包放在茶幾一角,拉開拉鍊,從中取出一份文件夾,封面上印着燙金徽標——國家電網科學技術研究院。

“爸,媽,我剛從冀北趕回來。”他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昨天夜裏,國調中心突發三級告警,變電站設備狀態預測模塊連續三次誤報。我帶團隊現場覆盤了六小時,發現核心問題不在算法,而在數據清洗環節的底層邏輯缺陷——有人把‘雷擊干擾信號’錯誤標註爲‘設備老化特徵’,導致整個模型持續學習偏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亦雪,又落回王燦臉上:“後來我調了原始日誌,發現這批標註數據,是上個月底由‘卓越社團’提供的測試集衍生版本。”

客廳裏落針可聞。

王燦神色未變,只輕輕點頭:“是我做的數據集。但標註依據來自貴院技術白皮書第7.3節——‘雷擊波形在高頻段呈現類老化諧振頻譜’,我按規範執行。”

江亦珩嘴角一扯:“白皮書是2021年版。去年9月修訂稿已刪除該條款,新增說明:‘雷擊干擾需引入瞬態能量衰減率作爲獨立判據’。修訂稿編號SGCC-JS-2022-087,你們沒收到?”

王燦搖頭:“沒收到。我們所有對接窗口,只有亦雪。”

江亦珩聞言,終於側過頭,深深看了江亦雪一眼。

那一眼裏有責備,有困惑,更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江亦雪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絞緊衣角。

王燦卻忽然開口:“江工,您說得對。但我想補充一點——您說的修訂稿,我們確實沒收到。可就在三天前,亦雪給我發了一份內部郵件截圖,標題是《關於SGCC-JS-2022-087修訂稿實施延遲的說明》,附件密碼是‘JYX20230210’——也就是您妹妹生日。”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屏幕,點開一封郵件,將屏幕轉向江亦珩。

江亦珩瞳孔驟縮。

郵件發送時間:2月10日23:47,發件人:華北電力設計院內網郵箱,收件人:wonderful@excellent-society.com(卓越社團官方域名)。

正文只有一行字:“附件爲最終版,密碼已更新,請務必於明日早間前完成適配。”

江亦珩猛地轉向江亦雪:“你發的?”

江亦雪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王燦卻替她答了:“是她發的。但發完三分鐘,她就給我打了電話,說‘哥剛告訴我修訂稿有重大調整,別信附件,等我新版本’。”

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把薄刃,剖開了所有曖昧的遮蔽。

江亦珩沉默三秒,忽然笑了。

那笑裏沒有諷刺,沒有質疑,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釋然。

他摘下工裝夾克,露出裏面一件洗得泛白的清華T恤,袖口磨出了毛邊。他走到王燦面前,伸出手:“抱歉,剛纔態度不好。我剛從機房出來,腦子還卡在故障診斷流程裏。”

王燦握住那隻手。

掌心厚繭,指節粗大,全是常年握筆繪圖、調試儀器留下的印記。

江亦珩用力握了握,鬆開,轉身從帆布包裏又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裏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公式與電路圖。

他撕下一頁,遞給王燦:“這是新修訂的判據邏輯,我手寫的。你們拿去用,不用等正式文件了。”

王燦接過,指尖碰到紙頁邊緣,那裏用紅筆圈出一行小字:“亦雪說你比我懂怎麼讓機器聽懂人話——那就拜託你,別讓它再聽錯。”

王燦抬頭,看見江亦珩正望着妹妹。

而江亦雪仰着臉,眼眶微紅,卻倔強地沒讓淚掉下來。

吳美芳這時起身,走向廚房:“我去煮點湯圓。亦珩,你愛喫的黑芝麻餡,亦雪,你小時候總偷喫糯米粉,粘得滿嘴白——王燦,你嚐嚐,我們家的甜,不摻假。”

她背影挺直,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結,像一道溫柔的休止符。

江父忽然開口:“亦雪,去把你哥行李箱裏的東西拿出來。”

江亦雪一怔:“什麼?”

“你哥帶回來的,給你的。”江父聲音溫和,“說是你十八歲那年,非說要學編程,他給你焊的第一塊單片機開發板。他說,你一直沒拿走,怕弄壞了。”

江亦雪猛地站起身,衝向玄關。

片刻後,她抱着一個蒙塵的木質匣子跑回來,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塊泛黃的電路板,銅箔已氧化成暗褐色,但板角用馬克筆寫着一行稚拙小字:“給我的小程序員——江亦珩,2007.9”。

王燦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爲什麼江亦雪的GitHub主頁簽名是:“All code begins with a sibling’s promise.”

江亦辰這時又掏出PSP,點開一個視頻APP,把屏幕轉向王燦:“哥,你看這個。”

視頻裏是去年十月清華計算機系的開放日,講臺上,江亦雪穿着白襯衫站在投影幕布前,正講解一個分佈式訓練框架。臺下坐着上百名學生,而第一排中央,戴着黑框眼鏡的江亦珩,正低頭記着筆記,筆尖沙沙作響。

視頻右下角,時間戳顯示:2022.10.15 14:23:07。

王燦點開評論區,最新一條熱評寫着:“聽說主講人姐姐的未婚夫是IDG的?好配!”

下面回覆:“假的,她連微信好友列表都設成了僅聊天,唯一備註‘家人’的男生,頭像是塊電路板。”

王燦慢慢合上手機。

窗外,不知誰家的煙花倏然升空,在墨藍天幕炸開一朵盛大的金菊。

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江亦雪忽然轉身,抓住王燦的手腕,力道很緊。

她仰起臉,睫毛上還掛着將落未落的水光,聲音卻清晰無比:“媽,爸,哥,二叔,還有……亦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景明略顯蒼白的臉,最後落回王燦眼中。

“他不是來應聘女婿的。”

“他是來幫我修好最後一塊板子的人。”

“而我,”她一字一頓,像在宣讀一份不容置疑的契約,“終於決定,不再只做那個等別人來修板子的小女孩了。”

客廳裏靜得能聽見湯圓在鍋裏咕嘟翻滾的聲音。

吳美芳端着青花瓷碗走出來,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眼角細紋。

她將一碗湯圓放在王燦面前,又一碗放在江亦雪手邊,最後,將第三碗輕輕推到江亦珩面前。

“喫吧。”她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今年的元宵,甜得剛剛好。”

王燦低頭,碗裏四顆湯圓浮在清亮湯水中,糯米皮柔韌透亮,隱約可見內裏烏黑油亮的芝麻餡。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顆,送入口中。

甜,香,燙,糯。

像某種久違的、被時光反覆蒸煮過的承諾。

而就在他咀嚼的瞬間,手機在褲袋裏震動了一下。

他沒掏出來。

因爲江亦雪的手還扣在他手腕上,指尖微涼,卻穩得像一道錨。

他知道,那條消息來自卓越社團財務總監——“王總,高瓴通知,B輪融資尾款1.2億美元已全部到賬。另,淡馬錫CEO邀您下週赴新加坡,就‘AI for Grid’聯合實驗室簽署MOU。”

但他只是笑了笑,將最後一口湯圓嚥下,抬眼望向江亦雪。

窗外,新一年的煙花正一簇接一簇騰空而起,將整座城市染成流動的星河。

而他心裏清楚,比融資更重要的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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