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阿裏西溪園區。

身着深灰色職業套裙的柳曼,在拼樂樂十日數據公佈的次日上午,便聯繫了此前接洽過的一位阿裏高管,邀約了今天下午的專訪。

對方起初婉拒,表示日程可能排不開。

然而還沒...

江亦雪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着被他掌心包裹的餘溫,耳根燒得滾燙,連呼吸都滯在胸口,像被誰攥緊了肺葉。她下意識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脣,那一點觸感卻異常清晰——柔軟、微涼、帶着極淡的薄荷味,像是剛喝過冰鎮的檸檬水。她猛地吸了一口氣,才發覺自己竟屏息了足足七八秒。

路虎車已經駛出小區大門,後視鏡裏只餘下一個模糊的黑色剪影,連尾燈都融進了初春傍晚微青的天色裏。她站在原地沒動,風從梧桐枝椏間漏下來,拂過額前碎髮,卻吹不散臉上那層揮之不去的燥熱。

樓上,江家客廳窗簾微微一動。

吳美芳收回目光,把手裏那疊嶄新的百元鈔票往茶幾上一放,笑得眼角泛起細紋:“這孩子,紅包塞得比咱家壓歲錢還厚實。”

江父沒接話,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際線上,半晌才道:“亦雪剛纔……沒掙開手。”

吳美芳動作一頓,指尖在鈔票邊緣輕輕颳了刮:“是啊,沒掙開。”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有些事不必說透。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當着父母的面握着手站足三十七秒——不是膽大包天,就是早有默契。而王燦最後那個吻,快得像錯覺,又準得像預演過千遍。可偏偏,江亦雪沒躲,沒喊,甚至沒立刻抬手去擦嘴。

“你覺不覺得,”吳美芳忽然壓低聲音,“她今天穿的那條米白針織裙,是去年生日我送的?”

江父怔了怔,隨即點頭:“是那條。袖口還繡了小朵鈴蘭。”

“她從來不喜歡穿太素的衣服。”吳美芳輕輕嘆了口氣,“可今天,頭髮也只鬆鬆挽了個低髻,耳釘都沒戴。”

江父終於轉過頭,看着妻子的眼睛:“你是說……她早知道他會來?”

“不是知道。”吳美芳搖頭,目光沉靜,“是她選的他。”

這句話落進空氣裏,像一顆石子墜入深潭,無聲卻震得人心口微顫。江父沉默良久,忽然想起飯桌上王燦隨口提起的一句話——“申海今年二季度的土地出讓金大概率會回調,但核心板塊的宅地流拍率不會超過百分之二點三,因爲開發商的現金短債比正在結構性改善”。當時他隨口追問一句“你怎麼判斷”,王燦只是笑了笑:“我讓財務部做了三套模型,一套按政策慣性推演,一套按地方財政壓力倒推,第三套……是按我們自己上個月剛籤的三個併購協議反向校驗。”

——原來那句“家裏做地產”,不是虛指,是實打實的刀鋒切開行業肌理後的篤定。

而更讓他心頭微沉的是,王燦說這話時,江亦雪正低頭給父親盛湯。她手腕懸在半空,湯勺沿碗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叮”一聲。那聲音太輕,輕到旁人幾乎聽不見。可江父聽到了。他記得女兒從小到大盛湯從不碰碗沿,這是唯一一次。

晚飯後,江亦辰偷偷摸摸蹭到姐姐房門口,耳朵貼着門板聽了半分鐘,又踮腳溜回自己屋,掏出手機飛快敲字:“哥,你真親她了?!我數了,她愣了整整十一秒!”

消息發出去兩分鐘,對面回覆了一個字:“嗯。”

江亦辰盯着屏幕,忽然覺得自己手裏那臺剛充好電的Switch有點燙手。

同一時刻,路虎車內,王燦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裏,拇指正摩挲着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那是他臨走前,江父塞進他手裏的東西。

紙面微厚,邊緣齊整,印着申海大學經濟學院的抬頭。展開後,是一份《關於設立“長三角區域產業轉型協同研究課題組”的立項建議書》,落款處空白,只有一行鉛筆小字:“如願合作,可署雙負責人。”

王燦嘴角微揚,將紙摺好,塞進中控臺儲物格最裏側。那裏靜靜躺着一枚銀色U盤,標籤上印着“濱城恆遠集團·2012Q1戰略推演V7.3”。

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匯入晚高峯車流。後視鏡裏,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像一條蜿蜒燃燒的星河。

而就在他駛離江家小區五公裏後,一輛黑色奔馳S級無聲停在路邊。車窗緩緩降下,露出顧菲菲略帶倦意卻格外清醒的臉。她望着路虎消失的方向,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幾下,調出一份加密郵件——發件人:恆遠集團董事會辦公室;收件人:顧菲菲(特別顧問);主題:【緊急】關於王總名下“申海啓明科技”股權結構的補充說明。

郵件正文只有兩行字:

> 1. 啓明科技B輪融資已於今日凌晨完成交割,投資方爲恆遠系全資控股的“雲岫資本”,出資額5.2億;

> 2. 王總個人持股比例維持49%,剩餘51%由雲岫資本代持,代持協議已公證,期限至2025年12月31日。

顧菲菲合上手機,輕聲自語:“五點二個億……連利息都不用付,就爲了陪小姑娘演一場相親戲?”

副駕上的助理小聲問:“顧總,那咱們這邊的‘智慧城市基建聯合體’投標方案,還按原計劃明天遞交給發改委嗎?”

顧菲菲沒答,只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目光投向遠處高聳入雲的申海中心大廈玻璃幕牆——那裏正映出一片流動的、璀璨的、屬於2012年的光。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三亞,王燦蹲在沙灘上用樹枝畫了一張圖:左邊是歪歪扭扭的“啓明科技”,右邊是工整的“恆遠地產”,中間畫了三座橋,第一座標着“人才”,第二座標着“數據”,第三座橋還沒寫名字,只用圓圈圈住,旁邊潦草地寫着“她”。

當時顧菲菲問:“哪來的‘她’?”

王燦抬頭一笑,海風捲起他額前碎髮:“江老師啊。她教微積分,我教她怎麼算明白這筆賬——什麼叫真正的槓桿。”

此刻,王燦的車拐進申海老城區一條窄巷,最終停在一棟紅磚老洋房前。門鎖識別指紋後“滴”一聲輕響,他推門而入。玄關燈自動亮起,暖黃光線漫過地板,照見牆上一幅裝裱考究的全家福:年輕時的王父王母並肩而立,中間站着穿校服的少年王燦,他一手勾着父親肩膀,一手舉着張皺巴巴的數學競賽獎狀,笑容張揚得近乎刺眼。

照片右下角,一行鋼筆小字清晰可見:“2008年夏·濱城一中禮堂”。

王燦沒看照片,徑直走向二樓書房。推開實木門,迎面是整面牆的落地書櫃,從地面直抵天花板。但最底層三排書架卻是空的,只在最左側擺着一個檀木盒。他打開盒子,裏面沒有珠寶,沒有地契,只有一沓泛黃的作業本。

封皮上印着“濱城實驗小學五年級數學練習冊”,翻開第一頁,稚嫩字跡寫着:“王燦,男,11歲,理想:當老師。”

再往後翻,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不是解題過程,而是對題乾的質疑、對公式的延伸、對現實應用的聯想。其中一頁角落,他用紅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一道關於“階梯電價”的應用題,旁邊寫道:“如果電費漲價,菜市場賣豆腐的老奶奶會不會多加一塊錢?那她每天少賣三塊豆腐,一個月就少賺九塊錢……九塊錢能買多少鹽?夠不夠她孫子喫一年?”

作業本最後一頁,貼着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標題赫然是《濱城棚戶區改造工程啓動,首批安置房將於明年交付》。剪報下方,少年王燦用藍墨水寫下一行字:“他們拆掉的不是房子,是爺爺每天早上排隊買豆漿的那條長隊。”

王燦合上作業本,手指在檀木盒邊緣輕輕叩了三下。

窗外,申海的夜愈發濃稠。黃浦江上輪船汽笛悠長,混着遠處地鐵呼嘯而過的轟鳴,織成這座城市的呼吸節律。

而此刻,在江家書房,江亦雪正坐在臺燈下批改期末試卷。紅筆懸在一道極限求值題上方遲遲未落。草稿紙上,她無意識寫滿了同一個詞:

王燦。王燦。王燦。

寫到第七遍時,她忽然停筆,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一團,精準投進兩米外的廢紙簍。

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小的弧線,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流星。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淺藍色U盤——那是上週王燦“順手”留下的,說是“高數建模課件備份”。她把它插進電腦,屏幕亮起,文件夾命名規整:【2012春·高等數學Ⅱ·王燦整理版】。點開後,卻是滿屏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申海二手房掛牌價周度波動模型》《長三角製造業用工成本熱力圖》《2012年P2P平臺存活率預測(含壓力測試)》……

最底下,一個命名爲【給教授的參考答案】的文檔靜靜躺在角落。

她點開。

第一行字是:“您上次課問的那個問題——爲什麼央行上調存款準備金率,小微企業融資反而更難?答案不在貨幣政策本身,而在銀行資產負債表的‘非對稱收縮’。”

第二行:“附:申海本地17家城商行2011年報關鍵指標橫向對比表(已脫敏)。”

第三行:“另,您批改試卷時總愛用的那支紅筆,筆芯型號是Pilot G-2 gel ink 05,京東有售,下單後兩小時送達。PS:別告訴陳景明,他上次借走您那支筆,現在還在他錢包夾層裏。”

江亦雪盯着屏幕,忽然抬手捂住嘴。

不是因爲答案有多精妙,而是最後一句——她確實忘了那支筆。

她甚至記不起陳景明是什麼時候借走的。

可王燦記得。

她慢慢靠向椅背,檯燈暖光在睫毛下投出顫動的陰影。窗外,初春的風穿過梧桐新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在輕輕叩擊玻璃。

她忽然明白了今天晚餐時父親那句沒說完的話。

——“亦雪現在這點成績,跟他們一比倒也不算特別突出了。”

不是成績不夠好。

是有人,早已把她的每一道題、每一支筆、每一次皺眉,都默默抄進了自己的錯題本。

而她直到此刻纔看清,那本子的扉頁上,清清楚楚寫着她的名字。

江亦雪關掉電腦,起身走到窗邊。遠處,申海中心大廈的霓虹燈牌正無聲變幻,從“2011”跳成“2012”。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脣。

那裏還殘留着某種溫熱的錯覺,彷彿某個莽撞又固執的少年,終於等到了二十年後,纔敢把藏在作業本夾層裏那張皺巴巴的、寫了又塗、塗了又寫的紙,輕輕貼在她心口。

樓下,吳美芳端着兩杯熱牛奶走上樓梯,看見女兒倚窗而立的側影,輕輕把杯子放在她手邊:“趁熱喝。”

江亦雪沒回頭,只低聲問:“媽,如果一個人……明明可以坐直升機去山頂,卻非要陪我一步步爬上來,還把我的鞋帶繫了三次,水壺蓋擰鬆七次,路上所有岔路口都替我看過路標……”

吳美芳笑了,把牛奶杯往她手心一塞:“那他肯定圖謀不軌。”

“圖謀什麼?”

“圖謀讓你這輩子,再也走不出他畫的圓。”

江亦雪低頭啜了一口牛奶,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奇異地壓不住心口那陣擂鼓似的跳動。

她忽然想起王燦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玩笑,不是調情,而是認真得近乎鄭重:

“教授,2012年很特別。有些事,慢不得,也急不得。但只要您往前走一步,我保證,永遠比您多邁半步。”

半步。

不多不少,剛好夠護住她跌倒時揚起的裙角,又不會搶走她腳下那片土地。

江亦雪仰頭喝盡最後一口牛奶,將空杯穩穩放回托盤。她轉身走向書桌,拉開最底層抽屜,拿出一本硬殼筆記本。

封面樸素,沒有任何標識。

她翻開第一頁,筆尖懸停片刻,終於落下:

【2012年2月5日 晴

今天,有人替我回答了所有問題。

而我,終於開始學着提問。】

窗外,申海的夜正悄然轉向黎明。黃浦江面浮起一層薄霧,像宣紙上洇開的第一筆淡墨,溫柔而不可逆地,覆蓋了舊歲的所有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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