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

當拼樂樂“砍一刀”模式以不到兩元的獲客成本,在一天之內被多家電商平臺相繼覈實驗證之後,整個電商圈徹底轟動了。

更準確地說,這幾乎顛覆了整個行業長久以來的認知。

不少平臺連...

顧菲菲臥室的窗臺上擺着一盆剛抽新芽的綠蘿,嫩葉捲曲如初生的拳頭,在午後斜照進來的陽光裏泛着半透明的微光。王燦沒接她那句玩笑,只是走到桌邊,順手把筆記本合上——屏幕還停留在豆芽後臺的實時數據看板,艾歐尼亞服務器王者段位人數正以每小時三百人的速度攀升,而“豆芽TV_阿燦”這個ID,已悄然滑至第47名,距前四十僅差兩場勝利。

他指尖在觸控板上輕點兩下,調出私聊窗口,給運營總監發了條語音:“今晚八點,讓技術部把‘王者之路’活動頁面的跳轉邏輯再壓一遍,尤其注意新用戶註冊後三秒內的路徑引導。另外,把前三十名的獎勵發放流程拆成三步走:確認段位→綁定銀行卡→人工複覈,中間插一段30秒品牌視頻,別太硬,就用咱們之前拍的主播剪輯合集,加一句‘你在打rank,世界在等你登場’。”

語音發完,他轉身靠在桌沿,笑吟吟望着顧菲菲:“剛跟公司掐了句時間,沒耽誤你審我吧?”

顧菲菲正歪在牀邊剝橘子,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橘絡被一根根挑得乾乾淨淨。她抬眼瞥他一眼,把剝好的橘瓣往他嘴邊一送:“張嘴。審什麼?審你是不是真把豆芽當自家孩子養?”

王燦就着她的手咬下一瓣,酸甜汁水在舌尖迸開,他眯起眼:“比親兒子還上心——畢竟親兒子將來可能不孝,豆芽可得給我養老。”

“油嘴滑舌。”她嗤笑一聲,卻順手又剝了一瓣塞過去,“不過……你這養老計劃,怕是得先過我這關。”

話音未落,廚房方向突然傳來蔡裕悅一聲清亮的招呼:“菲菲!阿燦!來端菜啦——紅燒獅子頭出鍋咯!”

兩人應聲起身。顧菲菲搶在王燦前面去拉門把手,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王燦忽然從背後伸手覆上來,掌心溫熱,將她的手連同門把一同裹住。她後頸的碎髮被他呼吸拂得微微顫動,耳後那顆小痣隨着心跳輕輕跳着。

“等等。”他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擦過她耳廓,“阿姨叫的是‘阿燦’,不是‘王燦’。”

顧菲菲肩膀一僵,沒回頭,只把下巴揚起一點:“所以?”

“所以——”他拇指在她手背緩緩摩挲一下,像蓋一枚隱祕的章,“從今天起,你家戶口本上那個‘王燦’,得正式改名叫‘阿燦’了。”

她喉頭微動,終於側過臉,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誰說我要跟你上戶口本?”

“不是上。”他笑,鬆開手,卻順勢勾住她尾指輕輕一勾,“是補。補一張結婚證——去年三亞團建時,你忘籤的那份‘情侶協議’,我可一直替你收着呢。”

她猛地吸氣,指尖倏地蜷緊,橘子皮在掌心捏出幾道深痕。就在這時,廚房門“嘩啦”一聲被拉開,蔡裕悅繫着藍布圍裙站在門口,手裏還掂着把長柄勺,笑得眼角紋路都舒展開:“喲,倆人堵門口聊什麼呢?再聊下去獅子頭該涼了——阿燦啊,快過來幫阿姨端湯碗,這可是菲菲從小喝到大的老方子,你嚐了就知道,爲什麼她寧可飛三千公裏也要回這兒喫一口。”

王燦朗聲應好,伸手接過湯碗,熱氣蒸騰中,他眼角餘光掃見顧菲菲低頭盯着自己還捏着橘子皮的手,指節泛白,而另一隻手,正無意識撫過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像一道被歲月熨平的閃電。

他沒點破。

晚飯在一種奇異的暖意裏進行。蔡裕悅做的獅子頭入口即化,荸薺丁脆生生地響;清炒豆苗碧綠挺括,蒜末焦香撲鼻;連最尋常的紫菜蛋花湯,都浮着細密金黃的蛋絲,像撒了一把碎金。王燦夾了三塊獅子頭,喫得額頭沁汗,蔡裕悅直笑:“慢點喫,沒人跟你搶——菲菲小時候饞這口,半夜爬起來偷喫冷的,結果鬧肚子疼得直打滾,還是我抱着她滿小區找診所。”

顧菲菲正低頭扒飯,聞言筷子一頓,米粒簌簌掉回碗裏:“媽,您這故事講第八遍了。”

“第八遍?”蔡裕悅舀了勺湯遞過去,“我看是第八十遍。阿燦,你記住了,以後她要是跟你耍脾氣,你就做一盤冷獅子頭——保管比哄人管用。”

王燦嚥下最後一口肉,認真點頭:“記牢了,阿姨。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顧菲菲低垂的睫毛,“下次她鬧脾氣,我可能更想抱她滿街跑。”

話音落地,顧菲菲猛地嗆咳起來,湯汁濺上雪白的毛衣前襟,綻開一小片深色印記。蔡裕悅忙遞紙巾,一邊數落:“瞧你這孩子,說話也不看時候!”可那眼裏分明是藏不住的笑意,像春水揉皺了月光。

飯後顧菲菲堅持洗碗,王燦挽起襯衫袖口要幫忙,被她用沾水的海綿精準糊了滿臉:“男生進廚房,會把竈王爺嚇跑的。”他抹了把臉,溼漉漉的睫毛往下滴水,倒真有幾分狼狽相。蔡裕悅在客廳削蘋果,聽見動靜笑得肩膀直抖:“菲菲,你小時候也是這麼糊你爸一臉——後來他十年沒敢進我家廚房。”

王燦抹乾臉湊過去,接過她手裏溼漉漉的海綿:“阿姨,那我爸現在還在怕竈王爺嗎?”

“怕?”蔡裕悅把削好的蘋果切成薄片,果肉晶瑩,“他早拜竈王爺拜成親家了——每年臘月二十三,供品裏必放兩瓶酒,一瓶給他自己,一瓶給竈王爺。說是要跟神仙喝一杯,好求人家多寫幾句好話,保佑他閨女嫁個好人家。”

顧菲菲正擦着最後一隻碗,聞言動作一滯,水流嘩嘩衝過指縫。王燦卻已接過了蘋果片,一片一片喂到她嘴邊,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那今年竈王爺的酒,得換成茅臺了——聽說他最近在跟玉帝談合作,準備搞個天庭版豆芽,主打一個‘蟠桃園直播帶貨’。”

“噗——”顧菲菲終於繃不住,笑着偏頭躲開,水珠從髮梢甩出來,落在王燦手背上,涼而微癢。

夜深,王燦告辭。顧菲菲送他到樓下,初春的風還帶着料峭寒意,她把圍巾繞了兩圈,只露出一雙眼睛,眸光清亮如星子。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斑駁的水泥地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明天真走?”她問。

“嗯,機票訂了明早九點。”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呵出的白氣在燈下氤氳,“不過……”他忽然傾身向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瞳孔裏映出的自己,“教授昨天沒親回來的賬,我可記着呢。”

她呼吸一窒,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卻仰起臉,聲音很輕,卻很穩:“那……等我下次去濱城,再算。”

他笑了,沒再逗她,只抬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掠過她微燙的耳垂時,她睫毛顫了顫,卻沒躲。

“對了,”他退後半步,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臨走前,給你個小作業。”

她狐疑接過,信封很薄,邊緣被摩挲得有些發軟。拆開,裏面是一疊A4紙,首頁印着豆芽LOGO,標題是《區域合夥人制度(華東試點版)》。她快速翻動,手指越翻越快——這是份詳盡到令人震驚的方案:從門店選址模型、供應鏈分級管理、本地化營銷SOP,到加盟商培訓體系、違約退出機制……甚至附了三套不同體量門店的盈虧平衡測算表。

“你什麼時候寫的?”她聲音發緊。

“上飛機前四十八小時。”他聳聳肩,“濱城那邊已經跟JD區招商局碰過頭了。下週,第一批五家試點店的執照就能下來。”

她抬頭,路燈下,他眼底有光在跳:“菲菲,這次不是幫你。是豆芽需要你——需要你這樣的人,把這套東西真正種進土裏,長出根來。”

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她額前碎髮。她攥着信封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卻把信封緊緊按在胸口,彷彿那裏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正在搏動。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夜色裏。

他點點頭,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走出幾步,又忽然停住,沒回頭,只揚聲說:“對了,你上次說胖到160斤才配當我女朋友——”

她心頭一跳,下意識攥緊信封。

“我查了資料。”他笑,聲音混着風飄過來,“亞洲女性健康體脂率上限是30%,按你身高算,超過128斤就超標了。所以……”他終於回頭,路燈在他身後暈開一圈毛茸茸的光,“你得保持在127.9斤,多一克,我就報警說你蓄意詐騙感情。”

她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笑聲清越,驚飛了梧桐枝頭一隻夜棲的麻雀。她舉起信封朝他晃了晃:“那這合同,得加上一條——甲方有權隨時抽查乙方體重。”

“成交。”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前忽然想起什麼,又探出身,“差點忘了——教授,你爸媽今天在樓上,可不止看了我們握手和假親吻。”

她腳步一頓。

“他們還看見你踮腳了。”他眨眨眼,“雖然只踮了半秒,但足夠說明問題——我的吻技,比預想中好。”

車門“砰”地關上,引擎聲響起,路虎匯入城市流動的燈火。顧菲菲站在原地,晚風拂過面頰,帶着青草與泥土解凍的氣息。她低頭看着手中那份還帶着他體溫的《區域合夥人制度》,紙頁邊緣已被她無意識捏出幾道深深摺痕。

遠處,城市天際線被霓虹點亮,像一條燃燒的星河。而她掌心裏,那份薄薄的文件正微微發燙,彷彿一粒火種,正靜靜等待破土而出的驚雷。

回到樓上,蔡裕悅正坐在沙發裏織一條淺灰色圍巾,竹針在她指間翻飛如蝶。見女兒進來,她頭也不抬:“聊完了?”

“嗯。”

“他走啦?”

“走了。”

蔡裕悅這才放下毛線,拍拍身邊空位:“來,坐這兒。”

顧菲菲依言坐下。蔡裕悅沒看她,只繼續織着圍巾,銀針偶爾碰撞出細微的叮噹聲:“今天阿燦進門時,我瞄了眼他手腕——左手腕內側,有道疤,跟你一模一樣。”

顧菲菲呼吸一滯。

“不是胎記。”蔡裕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精準地剖開陳年舊痂,“是刀傷。很深,癒合得不好,邊緣有點翻。”

顧菲菲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蔡裕悅終於停下織針,側過臉,目光沉靜如深潭:“十二年前,你七歲,他九歲。那天暴雨,你倆在巷口玩泥巴,一輛失控的摩托車衝過來……是你把他推開的。他摔進臭水溝,你被蹭了一下,右手小臂劃開三寸長的口子,血流得滿地都是。醫生說再偏半寸,就傷到動脈。”

顧菲菲的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下來,落在膝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可阿燦手腕上的疤,”蔡裕悅的聲音忽然哽住,她抬手抹了把眼角,再開口時已恢復平穩,“是我親手縫的。當時他死死攥着你流血的手不放,嘴裏一直喊‘菲菲別死’,我掰都掰不開……後來他發燒燒了三天,夢裏全是你的名字。”

顧菲菲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

“他記得所有事。”蔡裕悅握住女兒冰冷的手,“包括你哭着說‘以後再也不讓阿燦捱餓’,因爲你親眼看見他蹲在垃圾箱旁翻剩飯;包括你偷偷把早餐錢省下來,買了最大個的橘子塞給他……這些,他都記得。”

窗外,初春的第一聲蛙鳴怯生生響起,短促,卻無比清晰。

蔡裕悅把織了一半的圍巾輕輕搭在女兒膝上:“所以,媽不攔你。只是想告訴你——有些緣分,早在你還不懂‘喜歡’這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用血和泥,一筆一劃,刻進骨頭裏了。”

顧菲菲把臉埋進那團柔軟的灰毛線裏,淚水洶湧而出,浸透纖維,留下鹹澀的印記。她終於明白,爲何他總能在她最狼狽時恰好出現;爲何他從不追問她深夜加班歸來的疲憊;爲何他辦公室抽屜裏,永遠備着她最愛喫的無糖山楂片;爲何他手機屏保,是十二年前那張泛黃的合影——兩個泥猴般的小孩,髒兮兮地並排坐在青石階上,他咧着豁牙的嘴笑,她正把一顆玻璃彈珠,鄭重其事地放進他汗津津的掌心。

原來有些答案,從來不需要開口詢問。它們早已長成血脈裏沉默的藤蔓,纏繞着時光,攀援着生死,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裏,無聲宣告:

我認得你,從你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開始。

我等你,從你第一次爲我踮起腳尖開始。

我護你,從你替我推開那輛疾馳而來的摩託開始。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掀起桌上那份《區域合夥人制度》的紙頁,嘩啦作響。顧菲菲抬起淚眼,望向窗外——城市燈火如海,而海的盡頭,黎明正悄然分娩,第一縷微光,正溫柔地刺破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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